慕容翎此刻并不知道慕容灵的担忧。

她偶尔也会想起曼陀罗说的“会有专人取你性命”，但并没往心里去——毕竟，与赵瑾瑜、黄一敏和曲流云结伴而行，一路上着实愉快。

多日的跋涉后，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个村庄，招牌上写着“栖鸾村”。

赵瑾瑜眼神一亮，“终于回来了。”

黄一敏也松了口气，“不知道月儿师姐怎么样。”

慕容翎视线从栖鸾村转回，疑惑：“这里是悦己坊？”

——虽然作为村子来说，看着已经很不错，但作为四大正派之一，是不是简朴了些？

赵瑾瑜笑道：“初代坊主建坊，本意是愿女子自强，给天下自梳女提供出路，故立下门规只收女弟子，且未嫁的女子才能在坊内过夜。

但坊主开明，从不阻止弟子外嫁，于是建了这个栖鸾村。订婚还未行婚礼的弟子，就暂时迁居在此。”

慕容翎了然。

虽对江湖事不太了解，但两派离得近，常有往来，作为曾经的春风院之主，她对悦己坊还是略知一二。

初代坊主公孙氏是个了不起的自梳女，曾自创五门绝学，建“悦己坊”并下设“琴、棋、书、画、舞”五坊，对天下女子常施援手。

“曲姨，您也可以留在坊中调养身子。您这般伤重，也符合我们对女子的救援标准。”赵瑾瑜开了个玩笑。

曲流云不置可否。

同行期间，她对这两人的印象并不差，但若论及悦己坊……那是两回事。

四人闲聊着，慢慢靠近了栖鸾村。还不等她们走到大门口，就见有个守门弟子遥遥指了指她们，跟同伴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其中一名弟子冲过来，满脸焦急，“赵师姐，黄师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月儿师姐吧，她只怕过不了今晚了！”

“什么？”黄一敏猝然色变，拔腿就走。

赵瑾瑜眉头深锁，却还吩咐那弟子：“这位慕容翎姑娘和曲流云前辈，是坊里的贵客，你去给她们安排住处。”

说着，转向慕容翎，“对不住，我——”

慕容翎摇头打断：“你先去忙吧。”

赵瑾瑜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那弟子看了慕容翎和曲流云几眼，神色间有些好奇，行止却依旧有礼，“两位，请跟我来。”

慕容翎和曲流云便跟着她进村。

路过门口时，隐约听见其他女弟子议论：

“那郑月儿……亲妹妹才死不久，就要抢人婚事，病情恶化也是报应。”

“唉，毕竟这婚事确实不错，谁不知道那个山庄有钱？嫁过去就一辈子都不愁了。”

“可若说前程，她本就是画圣大人的亲传弟子，说不定以后能做画坊之主——”

“那也只是努力后有几分机会，哪及得上直接嫁给长老之子呢？”

慕容翎听得微微皱眉，却捕捉到了关键词，“冒昧了，那位月儿姑娘可是病危？”

正引路的女弟子怔了怔，面露担忧，“月儿师姐本就心脏不好，妹妹过世后忧思过度，病情发作也更频繁了。

原本，师长们想送她去桃源谷医治，可……师姐妹们说话少了些分寸，月儿师姐也不知是听到什么，突然就病重了。

身子到了那般田地，还如何受得了求医的路途颠簸？”

慕容翎听罢肃然，“带我过去，我或许能救她。”

曲流云看她一眼，讥讽的话都溜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罢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孩子医者仁心，虽幼稚了些，但若没了这般幼稚的人，江湖又该多无趣呢？

而那引路弟子有些犹豫，“慕容姑娘，我知你好心，但月儿师姐已至弥留之际，恐怕神仙难救。”

言外之意，就是别来回折腾、浪费人交代遗言的时间了。

慕容翎轻叹，知道说服不了对方，毅然从怀里拿出谷主令，“我乃桃源谷门人，速带我去见病人。”

引路弟子下意识想否定，却在扫到令牌上的“桃源”二字时浑身一个激灵，眼泪都要流下来，脚下当即转向，“姑、姑娘快跟我来！求求您救救月儿师姐！”

慕容翎快步跟上去，事已至此，曲流云也只能跟上。

三人一路疾奔，很快到了一座小木楼门口。引路弟子当即上前，与门口的弟子交涉，但似乎不太顺利：

“赵师姐、黄师姐与月儿师姐正在里头谈话，其他人不得入内。”

“我带了桃源谷的医者！”

“若桃源谷能出诊，二十一年前还会有那么多人战死在外？你怕是病急乱投医，遇见了骗子。”

见引路弟子语塞，慕容翎轻叹上前，再次展示谷主令。

守门的弟子脸色一变，却还有些犹豫，“可月儿师姐就剩一口气，即使是桃源谷，若非谷主亲至，恐怕也得是扶危堂铃姑娘那样的医术。”

“我去年随一位师姐去桃源谷求医，便是铃姑娘治好了我的顽疾。这位姑娘……我从未见过。”旁边的另一个弟子也附和。

引路弟子怒了，大声道：“就算人救不回来，能多活几日也是好的，你们阻拦医者，是何居心？”

声音实在太大，大到里面的人也能清晰听见。门开了，赵瑾瑜走出来。

见到慕容翎，她面露不解。

“赵师姐，此人自称桃源谷医者，要进去医治。”守门弟子抢白道。

赵瑾瑜微讶，但在她印象里，慕容翎不是对生死大事无的放矢的人。

只微作沉吟，她便颔首，“那就劳烦慕容姑娘了。”

慕容翎点头，快步走入。

所有人都被屏退出来等待，赵瑾瑜轻声询问引路弟子情况。

得到回答后，她若有所思：“你看到的那枚令牌长什么样子？”

引路弟子回忆片刻：“像是块和田玉，中间刻着‘桃源’二字……”

“另一面刻的是‘无暇’。”曲流云意味深长道。

——令牌正面朝外，而她一直站在慕容翎身侧，自然看见了反面。

赵瑾瑜面露震惊，脱口而出：“谷主令？”

她眼底异彩闪过，浮出喜色，“月儿有救了！”

……

人就是那么奇怪，有了希望，反而坐立难安，黄一敏听了几人的对话后，在门外来回踱步，心里像是有什么灼烧，对那扇紧闭的楼门望了一眼又一眼。

一个时辰后，楼门再度打开，慕容翎走出来，众人看向她，眼神沉甸甸的。

她语气平和：“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已有亏损，还需将养许久。

若治不好她的心结，恐怕之后又会……”

黄一敏闻言，面色一冷，抚了抚剑柄：“我会管束好其他师姐妹的言行，悦己坊内，岂容同门互相猜疑？”

她郑重地向慕容翎一揖及腰，“我替月儿师姐谢谢你施救。”

说完，匆匆进屋。

赵瑾瑜也一揖，而后招呼着她们，脸色也轻松不少：“先进来喝杯茶吧。等敏敏确认过月儿情况，再一起走。”

几人鱼贯而入，在一层的堂内煮茶闲聊。

“辖区内的案件侦破，向来是由我书坊负责，翎姑娘愿来提供证词，我感激不尽。”赵瑾瑜为慕容翎斟茶。

慕容翎轻抿茶水：“不知何时需要我作证？”

“作证不必急于一时——小友远道初来，又辛苦救了月儿师侄，还是先好好休息几日，让瑾瑜带你们在村里逛逛。”陌生的温润女声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见一短发女人推门而入。

她手持折扇，嘴角噙着笑意，只是清秀之姿，却气质非凡。

“师父！”赵瑾瑜连忙起身，又转向慕容翎和曲流云，“这是我师父，‘书圣’赵小椴。”

慕容翎微微一笑——悦己坊与桃源谷毗邻，自是素有往来。平日常是“舞圣”公孙二娘护送病人，但每逢要务，却多由赵小椴前往洽谈。

她曾为春风院之主，与这位书坊坊主，自有几面之缘。

赵小椴显然没想到“证人”竟是她，眼神一亮。

几人互相见礼。

纵是故人重逢，但提及风吟村的案子，一时都心情沉重。

赵瑾瑜叹道，“若徐盟主还活着，天下也不至于……总有这样的惨案。”

“住嘴！”严厉的女声传来，盘着百合髻的女子走进房间，“徐帝雨在时也不过是个莽夫，内政一直是江盟主在管，与现下又有何区别？”

这女子风华绝代，人一进门，满厅都如珠玉生光——

纵是发怒，也美得雅致。

见她出现，赵瑾瑜当即住了嘴。赵小椴给了徒弟一个安慰的眼神，语气不慌不忙：“柳师妹，我徒儿说得并没有错。江晦明以前对江湖确有贡献，但继任后干得不好也是事实。”

柳姓女子噎了噎，不甘道：“我也知道，可、可江晦明毕竟是她的联姻对象，我们……”

“悦己坊不是武林盟的悦己坊，是天下女子的悦己坊。”赵小椴看着她，温和却坚定。

柳姓女子怔了怔，终究垂下眼去。

片刻后，她转向慕容翎：“这位便是桃源谷的医者吧？我代表画坊，替我徒儿，多谢救命之恩。”

说完，她看了赵小椴一眼。

赵小椴会意，吩咐：“瑾瑜，你先带两位客人休息，我和你柳师叔去看看月儿。”

赵瑾瑜点点头，“翎姑娘，流云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