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霏模糊不清的话在印证尹芮心中的猜想。

他们有什么合作可谈？江麟为什么一点都没告诉过自己，他又私自做了什么决定？是不能让自己知道？跟何霏的一百万有关系吗？

尹芮脑子里乱如麻，却又隐隐似有一条线能抓住，跟着往下去可能就会接近真相。

但这很不对，无端的揣测是对江麟的不信任。

他强压着思绪，不让自己去细想，害怕一切不好的猜想都是真的，同时又不断说服自己要相信江麟。

夹在左右脑互搏中，尹芮缩在床上，辗转反侧，既睡不着，也拦不住起伏的情绪。

索性起身半靠在床头，仰头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地方酸胀难受，眼眶热乎乎，一团滚烫的水珠不知不觉从脸颊滑过。

噼啪坠落，手机应声响起。

连日来的杳无音信，让尹芮并未立刻所动，他眼珠先转了过去，瞥见那个熟悉的头像出现在主屏幕上。

尹芮扑过去抓起手机，连抓了两次才把手机拿稳。手抖得厉害，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里的那点水汽擦干了，才滑开手机信息。

是江麟手机发过来的一条长长的语音短信，如果发送人是江麟本人的话。

近乡情怯，真相立刻就能揭晓，尹芮却迟迟不敢点开语音条。

摸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恢复了几分清醒。他抬头看着镜子里挂满水珠的模糊面孔，憔悴得没出息。狠狠拍了自己两巴掌，坐在一旁马桶盖上点开了语音。

是江麟的声音。

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发的信息，网络信号不是太好，不仅声音模糊，还夹杂“滋滋”的电流声。

【小芮……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讲。瞒了你，对不起。小芮，别怪我。我好像……有点坚持不下去了……如果……我一定……原谅我……】

尹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江麟这是……在跟他告别吗？

对未按时归国只字不提，对杳无音信的一周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半点解释，却说了一通不清不楚的话。

后面还有一条很短的语音，尹芮已经不想听了，手不经脑，干脆利落的直接把人拉黑了。

长吐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却未丝毫缓解，反而越来越喘不上气。

尹芮一抹脸，咬了咬牙。

靠！想说分手，门儿都没有。要分也是我说了算，只要没说“分手”两个字，就没有这件事。是你江麟先招的我，想这么轻易脱身甩掉，没那么容易。

尹芮手指滑动，又把黑名单里的人给提了出来。

深呼吸，点开了那条短语音。

【小芮，我好想你】

压抑又暗哑的声音从机械话筒里传出，短短四个字，似有说不出来的千言万语。

尹芮点开又听了一遍。

【小芮，我好想你】

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霎时就软了下去。

行，给你个机会，等你解释，没有解释咱俩这关系就结束不了。

尹芮回复了信息：【等你回来！】

江麟那边没动静，尹芮等了一分钟，拨了电话过去，关机。

经不得这种折腾，心理建设被反复摧毁，尹芮在发狂边缘徘徊。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

“是尹芮吗？”对面是个陌生男声。

“我是。”

“我周昂。事情紧急，长话短说。”

尹芮的心陡然缩紧，他跟周昂只有一面之交，周昂突然来电只能跟江麟有关。

果不其然，周昂紧接着道：“江麟出事了，他和屈离都被扣下了，暂时没办法回来。我现在在公安局，想起来得通知你一声，怕你担心。”

突来的信息始料未及，周昂那边在配合警察调查，没时间细说，只让尹芮在家等消息。

尹芮哪里坐得住，深更半夜踩着拖鞋就急冲冲出了门。

何牧让摔门的声音惊醒，不太放心，慌慌忙忙的也跟了出去。

尹芮并非乱跑，连夜去了派出所，把刚刚的情况跟警察反映了。

他们这事前后折腾了一周，所里的办案人员都知道，值班警察把事情登记了，又把江麟发来的语音反复听了，也没有得出什么有效结论。

“人没事就好。”何牧在一旁安慰。

尹芮没说话。

好的是江麟失联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消息，而且并不是他以为的跟何霏有什么关联；坏的是似乎情况更糟糕，被扣下不能回国，这是涉及到了多大的案子？

周昂的“长话短说”并没安慰到尹芮，反而让他把心都悬了起来。

警察在尹芮提供的信息下，终于联系上了周昂所在警局。虽然都是同一系统，但对方也并未透露细节，只说案件棘手，涉及保密并已紧急提交上一级部门商议。

悬而未落的心再次凌空。

什么结果也没有，只能再次折返回家。

“我饿了。”沉默了一路，进门的时候尹芮突然说。

何牧跟着他提心吊胆，还以为他真是肚子饿，拿了手机点外卖：“好，我看看这个点还有什么吃的。”

“我想吃方便面。”尹芮又开口了，“要煮的。”

又是方便面，这倒也好办。

何牧去橱柜找面。

“你煮的味儿不对，我自己来。”尹芮跟进厨房。

“你……会吗？”何牧看他洗锅烧水，像那么一回事，放了心。

客厅只开了落地灯，何牧在沙发上躺下，时不时瞄一眼厨房里忙着的人影，不多会儿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客厅依然是落地灯昏暗的光线，厨房里不见人影，方便面那股浓郁的香味四处可闻。

“尹芮？”

没人应。

何牧上了个厕所，转身去尹芮房里瞧。

门开着，床上没人。

他又去江麟房间看，同样没人。

最后去了厨房。

厨房的灯都关着，只有灶台前抽油烟机的照明灯还亮着。

厨房里的方便面味道更浓，台面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方便面袋子和调料包。何牧粗粗数了下，大概七八包。

尹芮不可能吃这么多吧。

一转头，角落里蹲着个人，差点把他吓得叫出声。

“你蹲这儿干什么？”何牧凑过去。

尹芮捧着个大碗，碗里是已经冷掉的面条，听见何牧问，缓缓转过脸道：“味道不对，全都不对。”

“我看你人就不对。”何牧夺过他的碗，把人拉起来，“赶紧睡去，睡着就什么都对了。”

“何牧，”尹芮有些失神，“为什么我煮不出江麟的味道？”

这话问的就不对。

“不是都说了江麟没事的么，只是暂时回不来而已。”何牧重点强调，“暂时，你懂吧。”

“我懂。”尹芮重重点头，揉着心口，“可我，怎么这么难受？你知道怎样才能不难受吗？”

何牧看着从不露软的好友，眼前却显出这般无助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了。

“原来你……这么喜欢他啊？”

尹芮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他的说法。

“芮，没事啊，周昂不是说了吗，让你等消息就好。警察也说了，都提交上一级部门了，上一级的那肯定厉害，咱们要相信他们。”

“我知道。”这会儿尹芮又正常了，“我相信江麟，他做不出违法犯罪的事。”

“对嘛。”何牧拍拍他肩膀，“睡觉去，养好精神，明天我陪你去见周昂。”

“嗯，”尹芮声音很轻，“谢谢。”

何牧摇头，又拍他肩。

尹芮没回自己房间，去了江麟房里睡。

被子，枕头，空气里满满当当，全是江麟的气息。

其实尹芮并不确定江麟到底做了什么，但他只笃定一点，江麟说过要跟他成为家人，唯一的家人。

两人一路走来，刚刚拨云见日，江麟一定不会就此放弃。

他也不会放弃。

尹芮终于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尹芮先给周昂发去信息。

隔了两个小时，周昂才回复。

询问了一下对方是否方便，尹芮才把电话拨了过去。

周昂一夜未眠，早上天色发白了才回去草草睡了一会儿。

“尹芮，你好。”周昂客客气气。

“周哥，打扰了。”尹芮本想跟着江麟叫师兄，想了想还是叫了声周哥。

周昂知道他的电话来意，直截了当：“我在南清，见面谈吧。”

一小时后，南清某咖啡馆内。

上午的顾客很少，最里面靠墙的四人桌有三位年纪相仿的年轻客人。

周昂一边吃早午餐，一边灌上两口加浓冰美式。

“没大事，但也不是小事。”周昂狼吞虎咽的嚼着鸡肉丸子，直接说出结论。

但这说了也等于没说。

“周哥，‘扣下’是怎么回事？”尹芮问。

“细节方面我也不清楚，总之是诺尔中心的人扣下了他们俩。”

“怎么可能无故扣人？”

“所以他们报警，M国警方出面扣下的。”

“为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问题中心。

“我不清楚，但我推测，应该跟超算有关。”周昂又灌了两口黑咖啡，把食物顺了下去，“屈离是庆城超算研究中心的人，这次他们去诺尔是参观交流，如果跟这个有关系，江麟可能是被连累的。”

尹芮听懂了，又不完全懂。望了何牧一眼，对方眼里比他更茫然。

周昂放下餐具擦了擦嘴：“你知道我们超算的发展史吗？”

尹芮点头：“了解过一点，不多。”这还是江麟给他科普的一些，后来自己查过相关资料。

“那你应该知道我国超算在发展起来之前，是落后于M国的。”周昂娓娓讲述那段内部往事，“当年，我们的研究中心人员去M国参观他们的超算中心，是被当做贼防的，限制自由，还有荷枪实弹的所谓‘保镖’。”

周昂叹息着捶桌：“屈辱，不甘。”随即抬头，“可是我们争气，你看现在，我们的算力已居第一，规模仅次M国。”

周昂又捶了捶桌：“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扬眉吐气。”何牧接了一句。

“没错！科技的力量，科研的力量，让咱们脊梁骨直得不能再直。可是相对的，就会有人眼红，打压！”

“所以他们扣了研究中心的人，是故意给咱们一个警示？”

“啊呸，不要脸，玩不起就来阴的。”何牧啐了一口。

“屈离出发前和我刚好讨论过这方面的担忧，我不放心，所以才以旅游的名义也一同去了M国，没跟他们一路走，哪想到竟然真的还出事了。”周昂咬牙切齿，“我在那边逗留了一星期，结果他们上下串通一气，这才回来求助咱们警方。”

周昂又要了一杯美式，瞥见一直沉默着的尹芮，话锋又转了转：“小尹啊，你也别太担心。我这一切只是推测，虽然是八九不离十吧。不过江麟大概率没事，他现在只是学生，跟屈离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系，我不是说屈离有错，他俩都没错，只是说江麟完全是被牵连了。”

尹芮忽地笑了起来，一边摆头一边笑，直笑得何牧心里发慌。

“芮，周哥都说江麟没事的，你这反应有点吓人啊。”

“不是，”尹芮擦了擦眼角，“我在笑自己。”

“周哥，”他恢复了神色，“你们都有抱负，我却拘泥在情爱，以为我的爱人弃我而去。”

尹芮用了“爱人”这个称呼，坦然的姿态让另外两人都愣了一瞬。

-

有了周昂提供的线索和思路，案件的性质变得并不普通，上一级派人跟对面进行了交涉和谈判。

一切正如周昂推断，对方用了莫须有的罪名，声称屈离在参观的时候偷偷录下了他们的某项数据结果。对方扣着人不放，说在核实证据。

哪里又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晚间，尹芮便得到周昂发来的消息，江麟已释放，安全起见，派遣了相关人员接洽送他回国。屈离因为身份特殊，需要这边派人过去接比较万无一失。

“江麟联系你了吗？”何牧问。

尹芮在整理江麟的房间，闻言答了句“不知道”。

“你没联系他？”何牧又问。

尹芮叠被子的动作缓了缓。

不敢联系，害怕听到还是关机，索性把自己手机也给关了。

“周昂的信息不会错。”尹芮继续扯平床单，“明天他能回来了。”

“行吧，我明天陪你去机场。”何牧说完就退了出去。

江麟的房间不大，尹芮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干净的桌面擦了一次又一次，书桌上的书叠放得都快弄出强迫症了，终于感觉到些微累了，才终于停下。

他背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下，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江麟送给他又收回去的智能小机器人玩偶，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喜庆又憨态。

尹芮打开它的电源，一串音符启动音。

【小江江启动成功，主人请吩咐。】

尹芮戳了戳它贴着江麟Q版图片的脸：“明天就能见到了，我好像……很想你。”

因为没有口令输入，小江江声控感应灯只闪了闪，毫无发应。

尹芮又戳它的脸：“为什么给我发那些莫名其妙的语音，你难道不知道我会乱想吗。”

他一个人对着小江江自言自语。

“江麟，你听好，只能我说分开才能分开。”

“你说还瞒了我一件事。我想过了，不管你瞒了什么，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站在我面前，我决定原谅你。”

“我还想过，以后不对你凶了，尽量对你态度好一点。”

“江麟……小江江，我……”他顿了顿，“我爱你。”

悠扬短暂的一串旋律忽然响起，小江江眼睛处设置的灯亮了亮，就好似听见尹芮的话后眼里涌现的光芒。

随后江麟的声音传了出来：“小芮，我也爱你。”

【口令输入成功，小江江忠诚为主人服务】

尹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