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当我们今天没来过，这亲我不认了。”莫语双眼含泪紧紧抱住自己唯一的依靠，她的女儿，莫语。
“……你说什么？”顾建华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是我女儿，你会得到什么？”
“别墅、大房子、花不完的钱，最好的教育。就连你那不正常的女儿，我都让她荣华富贵过完一生。”
从大老板说话开始就安静听着的莫岚在听到“不正常”这个词彻底爆发。
她怒而抬头，双拳头紧握，“不正常！你孩子才不正常，我家小语可是天才！”
莫语骄傲挺胸。
没错，她就是妈妈的小天才。
气氛陡然变得怪异起来，虽然章兴昌早就领教过两母女的黏糊，但这个时间点有些不合时宜。
“莫岚同志，你确定要撤销报案？”他目光严肃，语气更是严厉，“行政拘留五到十日和200元罚款，你想清楚了？”
莫岚鼓起的勇气泄了一些，她从未体验过家庭的美好，如果有机会她肯定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一个人她说什么都要弄清楚真相，但，她有着莫语，她的家人，她怕影响了孩子。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向莫岚看齐。顾建华目光深沉，似要把人穿透。
两位警察不赞同的目光下，莫岚越发摇摆不定。
这个决定她做错了？
“撤销。”
回答章兴昌的是连桌子都够不上的小孩子莫语。
面无表情的小脸上满是冷静与一旁慌慌不知所措的大人形成鲜明对比。
平静到一滩死水的视线从顾建华身上略过，莫语伸手握住妈妈的手，再一次重复。
“妈妈确定撤销。”
只要妈妈有一丝不确定，那就放弃，她会做妈妈永远的后盾。
并从现在开始思考，怎么把顾建华和顾婉清弄死。
刘海垂落的阴影遮盖里圆滚滚瞳孔里的阴沉与认真。
食指被肉肉的小手握住，莫岚像是被注入无穷的勇气。
决定做下后，全身轻松。
于是，她牵着女儿的手就要离开。
比其他人了解两人更多一些的章兴昌拦住郭业到嘴边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那个家，做主的是个七岁小孩。
他们人民警察要尊重人民的意愿。
没想到有人气急败坏。
实木桌子被拍的震天响，顾建华指着莫岚的鼻子骂道，“可笑，你以为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不过是乡下泥腿子来讨饭，等你确定是我女儿再来摆谱。”
“不是要做亲子鉴定？做！现在就做！”
被指鼻子骂的莫岚缩了缩脖子，眼眶通红，不敢和对方气得通红的眼睛对上。
她害怕，莫语可没有害怕的神经。
转眼间，身材矮小的莫语身手矫健扑腾着萝卜似的四肢，爬上了椅子，又爬上了桌子，与顾建华眼对眼站着。
小肉手精准抓住顾建华的食指，温热的触感搭在手指上，顾建华面色怔愣，随后面容飞快扭曲。
莫语握紧手指，轻轻一掰，顾建华发出杀猪般的低吼。
“小……小小小小小！小语！”莫岚吓得嘴皮子都不利索，连忙捧着莫语的胳膊轻拍。
局势反转太快，两警察瞪大眼睛立刻上前制止。
莫语被莫岚抱在怀里小声安抚，顾建华瘫在椅子上给自己顺气。
“顾建华同志，你消消气，消消气。”章兴昌端上纸杯热茶，“不要和孩子计较。”
转头又语气严厉的批评，“莫语你也是！怎么能打大人！”
回应他的只有莫语懵懂的歪头，与莫岚泪眼婆娑的道歉。
派出所，拘留室。
莫岚与莫语隔着一道铁门，执手相看默然无声。
莫语的眼睛一寸寸扫视着铁门内的环境，墙角脱落的墙皮堆积，水泥地上放了个架子床，床上就铺着单薄的被褥。
全室避光一片阴暗潮湿，只有靠近天花板的墙上有个被木栅栏封死的窗户洒下来几道光线。
“小语啊。”
莫语侧头耳朵敏锐竖起，垂在衣侧的手指勾着下摆的线头绕来绕去。
“妈妈五天就出来了，这五天你带着大黑和柳意州住宾馆，家里就你一个我不放心。要注意好好吃饭，不能挑食，按时上学，不准逃课来看妈妈。”莫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等下柳意州就来接你……”
“这次不许叫柳意州聒噪的广播了……”
说着莫岚默默制住话头，她家小语的情绪不对。
“怎么了？我们小语嘴巴都能挂油壶了？”
嘴巴被轻轻点了一下，莫语垂头不说话，玩衣角的手越发用力。
突然，眼前覆盖上一层阴影，脑袋被摸了。
柔软的，带着妈妈香味的手轻轻贴在额头上，她听到妈妈很失落的声音。
“小语有秘密都不能告诉妈妈了，妈妈好伤心。”
随后额头上的手就要抽离。
莫语连连摇头，双手拉住妈妈的手。
嘴巴张开，又闭合。
她深深把脑袋垂落，从远处看就像从脖子拦腰折断一般。
嘴唇蠕动几次，才小声张开发出气音。
“不能让妈妈伤心的人马上消失，还让妈妈住小黑屋，莫语很没用。”
空气安静下来，莫语呆呆地凝望水泥地上无规则的纹理，再不肯说一句。
良久，她看到水泥地面多了两点深色圆点。
圆点雨滴般落下，越来越多。
莫语慢半拍抬头，亮晶晶的泪水顺着妈妈的脸庞滑落，一滴滴落在水泥地面。
她伸出双手去接，泪滴落在手心，凉凉的，湿湿的。
“是妈妈没用。”
抽噎的哭腔是莫语印象里从未听到过的妈妈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不知为何，鼻腔一酸，眼睛里有热热的水流了出来。
同时，脸颊上覆盖了妈妈的双手，妈妈蹲下来，额头通过铁门的空隙贴着自己的额头。
“妈妈要是再勇敢一点，说不定小语就可以过上千金小姐的生活。”
“要是妈妈再果断一点和张桂凤断开联系，小语就不会牵扯进认亲的漩涡，就不会被看不起。”
“如果妈妈不贪恋家庭的温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莫语的脸憋在妈妈的脸上，莫岚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柳意州着急忙慌赶到，看到的就是母女俩抱头痛哭的画面。
心彻底沉入谷底，就算要他回去求大哥，他也要找欺负了两人的家伙算账。
“是谁！谁欺负了你们？”柳意州面沉如水，一字一顿满是沉重。
文雅知识分子的冷静在他身上消失的一干二净。
莫岚反应过来后立刻背过身擦干脸上的眼泪。
莫语眼睛紧盯妈妈，没分给柳意州一丝注意。
“什么欺负，没有的事。”整理好仪表的莫岚转过身，她拍拍莫语的脑袋笑容柔软，“不用担心妈妈，小语在妈妈心里是最棒的。”
“小语只需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这就是妈妈最大的心愿。其他的都不重要。”
温柔到如水的语调是莫语经常听到的，她抿着唇瓣，脑袋低下，脖子却不低下。
梗着脖子发出无声的抗议。
莫岚笑了笑，无奈看向柳意州，发现对方的脸色不比莫语好到哪里去。
“好了，都别愁眉苦脸的，我只是待五天，又不是永远进来了。”
被章兴昌和郭业簇拥着离开派出所的莫语，毫无意外被柳意州拉上了他大哥的小轿车里。
两人后排落座。
驾驶座上坐着目不斜视的柳大哥的司机，油门一踩，车窗外的街头风景飞速后退。
柳正国一身板正中山装，从后视镜看到小孩子通红的眼睛，语气不怒自威。
“既然人家跟你来京市，就好好照顾，别让人欺负孤儿寡母。免得外人说柳家不地道。”
柳意州看着面向车窗发呆的莫语，嘴角露出苦笑，“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肯定豁出去脸都让大哥帮忙，可是……”
莫岚不愿意说，他怎么忍心挖掘她内心的伤疤。
莫语就更不可能跟他诉苦。
“看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柳正国眼一利，“这事不用你管，我来解决。”
柳意州瞠目结舌。
莫语目不斜视盯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天空。
她记得，假千金顾婉清有个女儿，最后被绑架撕票。
那个人是叫——林紫珠。
超级记忆让她在纷乱的场景中精准提炼出最近有关林紫珠的信息。
“中南医院……”林紫珠，住院，裴青阳被贺赐拜托送资料。
全神贯注在莫语身上的柳意州瞬间听到小声的自言自语。
“看来莫岚已经告诉你了，我在中南医院找了个工作，原本打算今晚和你们一起吃大餐庆祝。”
现任儿科医师柳意州语气越到最后，越沉重。
今天傍晚，他刚看完即将接手小患者的病例，正准备下班，通讯室就传来有关派出所的传呼。
他慌不择路就去敲他大哥的办公室大门才被司机载到了派出所。
柳意州回过神，迎接他的是莫语堪比灯泡明亮的双眼。
被这双大而沉的眼睛注视下，柳意州默默往后背靠了靠。
第二天，全科室的医生护士都知道，看起来未婚的大好青年，金龟婿柳意州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