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帝病了。
那日宫宴散后,皇帝便觉胸中滞闷,喉间作痒,初时只当是秋燥侵肺,不曾放在心上。谁知一连几日,咳嗽不止,汤药灌了三四服,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愈演愈烈。到第七日上,忽然发起高热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连唤人都失了力气。
月绯、司承云两人赶到宫中时,朝中重臣已聚了一殿,乌压压跪着候命,太医们进进出出。沈如琢守在殿外,一见司承云,便侧身引他入内。
内殿大门在司承云身后合拢。沈如琢转身将剩下的人遣散了,既不许聚集,也不准离宫,只说圣上口谕,所有人不得擅动。
月绯看那些被拦下来的臣子和宫妃们三三两两散了,各自寻地方落脚。她自觉与皇后婆媳缘浅,也不往前凑,便悄没声息地退了出来,随着静妃去棠梨宫。
静妃的儿子四皇子也病了,几日高热,浑身滚烫。静妃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手眼不离。皇帝病倒的消息传来时,她也去外头候了半日,以尽宫妃的本分,可她心里惦记儿子,始终坐立不安。
四皇子刚醒过来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叫“娘”。静妃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住他的发顶,手臂箍得紧。四皇子在他娘怀里挣了挣,又闭上眼,昏沉沉睡了过去。
静妃抬起头来,冲月绯笑了下,掩不住倦色与焦灼。
“招待不周了。”她轻声说。
月绯摇头:“是我叨扰娘娘才是。”
“娘娘为着四皇子,怕已多日不曾合眼了吧?”月绯低头看那孩子。四皇子生得白净,眉眼像静妃,安安静静地蜷在母亲怀里,“您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才是。我看四皇子吉人天相,命里带着福气,小病小灾,必定能平平安安地过去。”
这话听着耳熟。
静妃的目光落在月绯脸上,她金瞳灼灼,皮肉紧贴在骨上,下颌收得爽净,整个人看过去,既舒展又妥帖,像一轴挂得端正的山水,有洞若观火的通透气度。
月绯看人时,目光不会飘忽,像一面新磨的镜,照人眉目,纤毫毕现,不漏一分,也不多添一分。她与人言,可引经据典,谈及阳春白雪,字字落在实处,不见卖弄之态,亦可嬉笑怒骂,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她与太子仿佛是一类人,却像也不像,是太极两仪,相生相克,首尾相衔,旋而不息。其余人,不过尘埃也……
静妃垂下眼帘:“承太子妃吉言,但愿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四皇子睡得并不踏实,小身子不安地扭动,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软软地搭在枕边。
月绯眼尖,看见那小手腕上似乎有几粒细小的红点,问:“娘娘,能不能让我看看四皇子?”
静妃怕有不妥,忙把四皇子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将那只小手露出来。月绯弯腰凑近了看。陈莹跟在她身后,也悄悄上前一步。
月绯端详了会儿,回头与陈莹对视一眼。陈莹的眼中分明有惊疑不安。
静妃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了:“怎么回事?”
月绯指着身后的陈莹:“娘娘,我这个妹妹略通医理。您若信得过,能否让她仔细给四殿下瞧瞧?”
静妃额上已沁出薄汗,心里乱七八糟,想到了被淹死的二皇子、死得不明不白的三皇子……他们的小鬼魂正游荡在她眼前。她急切地点头:“好,好……”
话未落,外面来了人。
棠梨宫的宫门被叩了两下,随即推开。
穿素色短打的医工鱼贯而入,抬着箱子、铜盆、布幔,还有几篓白石灰。他们动作利索,二话不说就开始做工。先将石灰沿着墙角洒了一圈,又拎出只小铜炉搁在院中,往里头添了炭,又撒了一把药末,青烟袅袅地浮起在半空。
司阳在这时进来。他身后跟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层青烟,径直走到静妃面前。
司阳向静妃拱手,没说得太详细,而是看向那小脸儿通红的孩子:“娘娘,让太医给四皇子看诊吧。”
静妃分得出轻重缓急,尽管宫里不加通报便进了许多人,也没过问太多,匆匆向司阳颔首,抱着孩子,由宫人簇拥着,带太医进了四皇子住的小隔间。
月绯要抬脚跟进去,却被司阳伸手拦住。
他递上绢巾和帷帽:“戴上,赶紧走,别逗留。”
月绯看那阵仗,心里已明了,瘟疫闹到京城了!
但她与司阳前日方有过一场不欢而散。是以她既不追问,也不与他搭腔,只是伸手把司阳手里备好的东西抢过来,自顾自走进偏房去穿戴。
司阳没跟得太近,在外面扶着门看,见她弄得不甚齐整,忍不住上前替她将歪斜的帷帽扶正。
月绯站在原地,任他摆弄。即便司阳离极近,月绯也不看眼前人,只将目光移向别处。
她天生就喜欢被人伺候,而司阳又恰好乐意伺候她,这本是你情我愿,相得益彰的事。
她却存心要折磨他。忽然伸手将他推开,同时身子往后一缩,双手护在胸前,一副惊惶模样。
语气却镇定:“当着我爹爹的面,你也敢轻薄我?”
司阳这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门边的月暄身上。
月暄一个疾跑,闪现在两人中间,抡起拳头便砸!低叱:“衣冠禽兽!”
月暄何等眼力。他早看出这俩人不对劲。从画舫起火那夜司阳找秋朗兴师问罪起,他就有了疑心。况且月绯越来越明目张胆!
他早想收拾俩人,今儿不就抓住现形了!
月暄接连骂道:“看不出来,你人面兽心啊!司阳!竟然诱骗我已婚的女儿!从你小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省油的灯!此事若为外人所知,你皇兄会怎么看?一众皇亲国戚会怎么看?天下人又会怎么看?!”
月绯躲在她爹身后,朝司阳做鬼脸,趁月暄说话的功夫,一连换了十来个表情。
司阳把她的表情一个不落看在眼里,月暄的话也一字不漏听在耳中。等月暄说完了,他才把目光从月绯脸上收了回来,转到了月暄身上。
他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种坦然。不知他怎么想的,忽然开口,淡淡说:“南山王忘了,我本就是个杂种。”
月绯捉弄人的坏心一下子就没了,她皱起眉。
月暄也很意外。方才那些话,到底只是攻讦之词。他其实以为,司阳在疯疯癫癫的皇家人里,算得上是难得的端正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正人君子。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窝疯子,无一例外!
“你疯了!”
月暄一把握住月绯的手腕,将她往外拽,不许司阳的眼睛再黏在他女儿身上!
月绯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司阳还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月绯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很沉,像踩在深水里,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月暄反手将门甩上!
他让月绯发誓,不再跟司阳乱搞!
月绯嫌她爹如此措辞实在污人清白,争辩道:“什么叫‘乱搞’?我们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月暄冷笑了,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句:“康王势大,可为助益。”
月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是羞还是气,她跟他吵:“爹爹把我当什么了?算盘珠子?!”
月暄示意她收声。他着急从三十三阁出来,身边没带人。
宫里闹了瘟疫,高阳帝撑着病体下令封锁宫禁。月绯若因此被困在宫里,同她那夫君、婆母大眼瞪小眼地过日子,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届时月暄必定要忙于防疫,分身乏术。他的女儿功夫再高,到底为妻为媳,低人一头。若再受磋磨,月暄这个做父亲的爱莫能助,不如趁早把她送出宫去避祸。
月暄趁皇宫尚未完全戒严,亲自把她送出到宫门,这才一路畅通无阻。
沈攸已经将马车停在宫门外槐树底下,见他们出来,忙跳下车掀开车帘。月绯正要上车,月暄又拉住了她。
“阿绯,康王比你大了整整九岁。他岂是可由人轻易摆布的?你的那些心思,他看不出来?他图谋你的,你给不起怎么办?不要引火烧身。”
月绯回过头来看他,嘴硬:“富贵险中求,陛下使得,我便使不得?”
“你同他学什么!”他把她推进车厢里。
马车驶出去一段路,月绯掀起车帘朝后看。
月暄还站在原地,没有走,暮色把他的身形裹得模糊了。他见她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动作里有她很少见过的疲惫。
这让月绯想起自己幼年时,在南郡。
她以为永远有岁月眷顾的父亲,脸上也有了时间的痕迹。
她落下车帘。
陈莹在一旁打量着月绯的脸色,过了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说:“大王少有这般苦口婆心的时候。”
又补了句,“大王说的话,一向很在理。”
月绯靠着车壁,透过织物的缝隙看着窗外天色一寸寸地沉下去。
她睨了陈莹一眼,没吱声。
陈莹识趣地做个老实闭嘴的动作,在马车里找好角落,耷拉脑袋,安静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