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姐怎么还不醒啊……”
“等着,好办,让我来打醒她!啪啪两巴掌完事!”
“姓邹的,不许公报私仇!退开!离远点!”
“不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砰砰”的粗暴的拍门声好像敲击着耳膜,也考验着房里的人脆弱的神经。
危险在靠近。
……
迟来的热水从花洒中涌出,氤氲的水雾很快占领了本就不大的卫生间,耳朵贴着门板,可以听见里面哗哗的流水声。
“星星,你在里面吗?”
“星星,开一下门!”
“……星星?”
夏楚的脸紧贴着毛玻璃,瞪大了眼睛朝里面张望。白色的雾气遮挡了视线,看不清人影。
好像有些不对劲。
夏楚转头指挥熊男:“快去拿钥匙!”
“哦……”熊男脑子不太灵光地噔噔噔跑开,与此同时的夏楚继续砰砰砰地拍门,看样子即将失去耐心。
赖梅妹长长的脖子撑着脑袋,柔弱无骨,朝屋内的人发出警告的低语:“赖星星。”
当她叫她的全名时,预示着大事不妙。
“我数到三。”
往常这个时候,最怕母亲生气的赖星星早就低着小脑袋过来求饶了。
“——一。”
房间内花洒的哗哗声不为所动,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到窗前。
卫生间内早已空无一人。
早在赖梅妹警告的指令发出前,苇思航就已经抢跑了。
发现情况不对,她先是慌乱了一阵,知道自己别无他选,她很快认清现实,把目光投向一旁——房间里的窗户。
窗户不大,窗沿只有一掌宽,不过她人小,正好可以通过。
她稍作思索,不再迟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不远处的钢条甩出一条湿毛巾,湿毛巾增大了摩擦力,她往下拽了拽,还算牢固,深吸一口气,把身体的重量转移到毛巾上吊着,接着另一只脚离开了窗台。
她整个人约莫吊在半空,而此时的夏楚和赖梅妹正从餐厅朝卫生间走来。
苇思航又吸一口气,竭力伸长脚往下探去,如愿碰到了挂在楼外的空调外机——她早就看好的落点,确定脚下踩实了,她松开手,轻盈地落在外机的铁皮外壳上,活动着承压的手指。她事先把另一条毛巾绑在窗户的外把手上,随着她松手,毛巾滑落下来,窗户也顺势从外面关上,水汽以一个可观的速度在紧闭的卫生间中累积着。
她从夏楚家逃出来了。
苇思航站在5楼的空调外机上朝下望,5楼听上去不高,实际高度还是有点吓人的,她咽了咽口水,转头观察着着附近其他突出的空调外机。这些突出的块垒之间间隔的不远,看上去如同一个个孤单的垂直小岛,她想象着小时候跳房子的游戏,只是要克服对高度的恐惧……她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外机上面短暂停留,在最短的时间内规划着路线。
一根粗水管从楼底一直通到楼顶,这种墙体外置水管如今已并不多见,不过这栋老式居民楼还保留着,或许她可以到跳到二楼附近,那样直接滑下去更快一些……
看起来可行,不知道实践起来是怎样……苇思航谨慎地评估了风险,包括自己所剩无几的体力。这具10岁小孩的身体虽然虚弱,好处是体重轻,足够柔韧灵活。
她能做到吗?
一定可以!
强烈的渴望本身是爆发的精神力!她脑中仿佛又回响着曾经电子音的叮嘱,说干就干!
“——二。”门外,赖梅妹冰冷的声音报数。
夏楚已然气急败坏,面目狰狞地拧动着反锁的门把手,内部的螺丝在颤抖,门上的毛玻璃出现了些许裂纹。
“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你给我等着!”她放下狠话,可回答她的只有花洒的水声。
熊男搓着手回来了,本就看起来不太灵光脸上一片蠢笨的迷茫。
“钥匙呢?”
“没找到……奇怪……”
他腰上那一串钥匙呢?到哪里去了?
“你他妈的!”夏楚怒骂,忍不住爆了粗口,“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还能有什么用!”
男人不像赖星星,被骂习惯了,心里也不会难受,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就像没自己事了那样,准备转身走开。
“……谁让你走了,回来!去,把门撞开。”
男人又“哦”一声,朝着门挥出一拳。
他那满身虬结的肌肉不光是摆设而已,嵌在门中间的毛玻璃被击中,瞬间碎成几片,从镜框上如蝉蜕一样脱落,他使用暴力的方式倒是出乎意料的灵巧,从门中间空出的大缝里伸手进去,三下五除二从房内打开了门。
卫生间里浓郁的水雾顿时得到了解放,争先恐后地从房里朝着门外的三人扑来。
一眼即知,卫生间里面没有人,洗漱用品散落一地,不久前还在这里的小女孩人呢?去了哪里?。
夏楚顺手把恼人的花洒关上,还没来得及多想:“我去把窗户开开。”
赖梅妹伸长的脖子快她一步,早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窗户附近,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贴着她蛇化的脖子,像是波浪状的蟒纹。
窗边的落叶盖住了小孩的脚印。
她正数到了。
“……三。”
一路攀爬,有惊无险,已经来到二楼某户自建平台的苇思航似有所感,朝上看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
赖梅妹苍白的脸赫然出现在5楼卫生间之后,面无表情,像是浮在半空,冰冷的蛇眼朝下扫视。
一眼就看到了苇思航。
赖梅妹的蛇颈从窗子里探了出来,冷冷地与苇思航对视,停在四楼左右,已经是她上半身的极限了。夏楚和熊男在窗口抓着她失衡的下半身,免得从5楼掉下去,那样子还有几分滑稽。
蛇眼锁定在她的身上,无形的威压从上方蔓延下来。
苇思航看了一眼,便转开眼去,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她强迫自己心无旁骛,继续刚才要做的事情:用毛巾圈住水管,从二楼向下滑去。
这动作可能对于功夫巨星来说很简单,可对于苇思航嘛……
她心中叫苦,和无保护跳楼几乎没什么区别嘛!
但苇思航别无选择。
她早把拖鞋踢了下去,光脚擦着pvc管,往下滑时火辣辣的疼,早在刚才的跳外机游戏中,她不小心踹到了哪里突出的金属管,脚上被划伤了,血和灰尘糊在一起,不间断地传来让人神经紧缩的痛感。
她顺着管道滑了一节,还没到底,手里毛巾被反复拉扯松了,手掌早已磨得通红,有点攥不住,脱力的那一刻,她果断放弃,朝下一跳,在半空中尽量缩起身体,减少落地的冲击:此时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
好在她个子小,体重也轻,楼下面是一片草地,她的动作、时机都把握得无可挑剔……种种原因,她落地比想象中顺利,幸运的没有受伤。
来不及庆幸,她立刻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踩上事先丢到附近的拖鞋,接着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5楼那三人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苦于鞭长莫及,浪费了宝贵的几秒钟。
“哼,她运气倒挺好!”
“快追!”
夏楚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她跑不了多远!”
赖梅妹从四楼收回蛇头,转身就走,她的姿势十分怪异,蛇头冲在前面,身体在后面追。
三人马不停蹄,走楼道下去。熊男凑到夏楚耳边说了什么,后者大惊:“什么?你说你车钥匙也不见了?!”……
一大串各式各样的钥匙互相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它们此时团成一团,颠簸在苇思航的衣服口袋里。
——那是刚吃完饭不久,她趁熊男不备偷到的。
那个时候的她产生了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
忍着脚上的疼痛,她一股脑朝前跑去,抽空回头,5楼的卫生间窗户大敞,已经空无一人。
看他们谁更快!
苇思航绕了居民楼半圈,来到门楼入口附近,看见楼前的空地上停着来时熊男开的小汽车,心中一喜。
就是这里!
她摁住口袋里的车钥匙,小车车灯一闪,车门解锁,发出欢叫。
她朝着车的方向跑去,一偏头看见一旁矗立在黑夜里的居民楼,楼道灯光依次亮起,有人正在快速经过!
五楼,四楼,三楼……
苇思航拖着伤脚,跑的喉咙里都有了腥甜的味道,拉开车门的时候头昏眼花,握住方向盘的手又开始抖了起来。
调整座椅到最为极限的高度和宽度,光是转动摇杆就让苇思航有种筋疲力尽之感。
好容易初步调试停当,她没有时间松口气,反而接下来的起步才是最大的难题——这辆车是手动挡。
都什么年代了,这种反人类的车还没有滚出地球啊!
苇思航心中吐槽,凭借着模糊的驾校记忆和不久前观察的熊男的动作,点火,然后……挂挡……
马力不详的发动机哼哼着,车头像头不驯的骡子那样顿挫,再顿挫,就是没有朝前挪步的意向。
毫不意外,启动失败!
苇思航心中着急,马不停蹄尝试第二次,不要慌,按顺序来……她这样想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旁边居民楼的灯光已经来到了二楼。昏黄的灯光下,赖梅妹听见声音,率先从楼道里探出长长的脖颈,看向楼下亮着的小汽车。
“她怎么可能……”夏楚追着赖梅妹的头,也看到了这一幕,感到匪夷所思地嘟囔着。
那个臭丫头竟然会开车?从哪里学的?
要是真的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把车开出去,出了这个院门,她们也不用追了……
不过。
赖梅妹沉声发话:“开我的车。”
原来她也是开车来的。
夏楚脸上一松:“谢天谢地!”
转眼,赖梅妹的脸从2楼消失,追着已经走远的身体而去。
熊男体力最好,跑的最快,第一个从门洞里钻出来,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外翻的鼻孔打着愤怒的响鼻,倒不为别的——那是他的车啊!
“嘭”!
车身传来碰撞的声响像是把他的心也撞碎了。
小汽车往后倒去,狠狠撞在围墙上,屁股凹进去一个大洞,仿佛一举打开了任督二脉,竟然神迹一般切换到了前进档。
“嘭”!
重获动力的小车朝前一蹿,车头朝着左边停的另一辆凶悍的SUV狠狠撞去,左车灯碎了。
“嘭”!
被害车SUV也没好过,被推着一个趔趄,一头撞上旁边的花坛。
夏楚和赖梅妹紧跟着熊男抵达了一楼,那三声巨响响彻耳边,都是目瞪口呆。
苇思航迅速转动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朝着那三人冲去,车灯照亮了那三张丑恶的脸,在惊惧中闭上了双眼……而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苇思航再狠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摆尾,喷了那三人一脸尾气后扬长而去。
“都给我上车!!快!”赖梅妹尖声怒喝!
歪在一旁的SUV的车灯亮了起来,沉睡的发动机苏醒,带着车身轻颤,仿佛被气的全身发抖,堪称暴躁地怒吼一声,追着前面那辆车一溜烟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