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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末路王朝(30)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

温白回过神,没有抬头却知道那人站了起来。

几步便跨过了那短短的距离。

便闻见,沉香醇厚内敛,香气下沉,而杜衡又清冽上扬,打破了那点沉闷,丝丝缕缕的香气像潮水没过滩涂,无声无息的将他包围。

“陛下……”

“陛下不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在陛下眼前。”

“那你在哪?还想坐到龙椅上不成。”

少年心有不满,说话自然有些夹枪带棒,但钟离畅不在意他挑刺似的反讽,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他们许久没有挨得这么近了。

从微蹙的眉心到抿紧的唇角,再到过薄的眼睑上若隐若现的黛色血管。他长得太过精致无害,垂眼时带着股文弱的悲悯气,一睁眼却散了大半。少年天子的锐意将那点病倦的虚浮压到了皮相底下,露出来暗暗涌动的怒火。

男人像是没有察觉般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

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眉头微微拧起,那颗红痣便跟着往上提了提。

“你把天下搅和成这样,你不甘心?”

天子诸侯黎民百姓,这人竟没有一个放在眼里。

温白喘了口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

伸手揪住钟离畅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男人的头被迫仰起,像是一株被风吹弯的兰草,柔韧地弯下去,露出俊秀的下颌、脖颈上一道青色的血管,还有喉结下方那一点小小的因吞咽而起伏的凹陷。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漏进来,将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釉色。夜风吹动烛火蜿蜒,将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交叠成一个扭曲的形状。

“你算什么东西。”

“不忠、不孝、不仁——”

“无君无父,是为禽兽。贪权恋势,残民以逞。终日营营,所图者不过一己之私。内不能安其家,外不能忠其君,上不能敬天地,下不能恤黎民。

你做的哪一件事,当得起一个‘人’字!”

将男人甩偏到一旁,温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那一番话耗了他不少力气,先天不足的底子撑不住这样激烈的情绪,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袖中指尖攥紧,肩头不住轻颤,压抑不住地闷咳起来,几声细碎又急促的咳嗽断断续续溢出唇角,面色愈发苍白。

可左眼上那颗朱砂痣却红得更艳,仿佛是全身最后一点活气都聚在了那里,滴在玉白的面皮上,将那张清丽的脸衬出几分妖异的糜艳来。

钟离畅又膝行到他眼前,笑道:

“陛下是在为我生气吗?”

“可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

“陛下谋划的,原不过是缓火烹茶,徐徐图之,令江南诸族自相龃龉,从而坐收渔利。我不过是提前掀了炉盖,将火势催旺了几分。如今忠奸并出,善恶皆现,岂非正合陛下之意?

“陛下既视钟离晦如守成之犬,胸无丘壑,不足为虑。谢圣泰不过见风使舵之辈,朝秦暮楚,无可倚仗。王修节豺狼之性,饲之不熟,终将反噬。”

目光定定地锁住温白,他的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却还是被他说了出来:

“可连这些人,陛下尚且肯在他们的棋格里落一子……”

“唯独臣,陛下连提防都不肯。难道我连入局的资格都不配么?”

男人两手拽着他的掌心贴在胸口,目光灼灼,毫无保留的展示着他的真心,炽烈,疯狂,不可理喻得像是一把被压在灰烬下面的火。表面上看不见火星,一旦扒开灰烬,便是满目的红。

可观其所为又像是气不死他就会抱憾终身。

“陛下当真是不知我的——”

“闭嘴!闭嘴!”

“满口荒唐言,我看你是癔症了!”

温白要抽回手,钟离畅却死拽着不松,挣了两下没挣开,心头更是窝火,照着男人腰上狠踹了一脚。

听见闷哼一声。

也没松开。

倒是被更加得寸进尺的咬上了脸颊。

牙齿陷进软肉里,带着一点惩罚般的力道,却又不至于留下伤痕。湿濡温热的气息打在皮肤上,如同像被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用牙齿标记了领地。

身下的天子浑身一颤,战栗瞬间窜遍全身,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的。

“你今日疯了不成?!”

声音又惊又怒,少年的耳根泛上一层薄红,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可眼神却冷得彻骨。

钟离畅敢肯定,那一瞬间他的陛下是真的想杀了他。

男人被推着顺势后仰,却握紧了那只苍白的手腕,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力道,捏了捏刚刚咬过的地方,半眯着眼看他,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方才蹭到的水光。

活像个登徒子,哪里还有半分钟离玉树的矜贵自持。

“我倒觉得,此刻才醒了几分。”

“若是那武夫对您如此,陛下也会这般想么——”

男人抬起头,看着温白,缓缓道出他心中所想:“将其剥皮萱草,以儆效尤。”

少年沉默片刻,找补道:

“劫持天子、软禁君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罪?我若是大度地饶了你,那后世可就要戳我的脊梁骨了,‘天子宽仁,不诛逆臣,遂使天下效之’?”

室内安静极了。

钟离畅定定地看着他。

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一点一点淡去了,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可那礁石上没有任何惊惶或恐惧,只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真狠心啊,陛下。”

“是笃定我不会将您怎么样吗?”

痛恨着少年偏爱的同时,骨子里那些被世家礼仪和朝堂权谋长久压抑的恶劣癖好与对此世间天子的痴迷如同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迫切地啃咬着少年柔软的双唇。

温白的唇色本就淡,此刻被用力吮着,那淡色便破开,冒出底下一层薄薄的血色,如同白玉沁了红。

挣扎间两人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沿着钟离畅的眉骨淌下来,顺着鼻梁的弧度分成几道细流,有的滑进了衣领,有的滴落在温白衣服上,渗成豆状的深色。他闭了闭眼,睫毛上挂着的茶珠在烛光里闪了闪,然后缓缓睁开,那双凤目依旧含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陛下便恨我吧。”

“是我阴私诡谲,强取豪夺,罔顾人伦。”

“我这样的人迟早要遭报应的……死后一定会下阿鼻地狱。”

“就是烈火烹油,刀山剑树,也没什么不好。”

男人的声音平静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他微微侧头,滚烫的唇瓣擦过温白的鬓角,气息灼热:“可到时候,陛下会在哪儿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问温白,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总不会……是与我在一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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