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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末路王朝(25)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幻境中的时间应该比现实快些吧。

少年试着动了动,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酸涩感,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皮肉底下拉扯。

这破身子。

在心里叹了口气,撑着引枕想坐起来些。

锦褥太软,手肘陷进去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动作不大却带起了一阵压抑的咳嗽,胸腔里如同堵着一团棉絮,怎么咳都咳不干净,喉咙里泛着铁锈似的腥甜气。

动静虽轻,守在帘外的侍女却立刻有了反应。

珠帘细碎的碰撞声传来,一身柳绿襦裙的侍女探进半个身子,瞧见温白睁着眼坐在那里,面上先是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随即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小步走近,手里捧着早就预备好的热帕子。

“公子醒了。”雀儿般伶巧的嗓音压的低,一边说一边将帕子递过来,“可要喝口水润润?灶上还煨着川贝雪梨汤,奴婢去端——”

温白接过帕子捂住口鼻,湿热的空气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侍女便乖巧地退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却飞快地往帘外瞟了一眼。

珠帘外头,另一道更浅的影子悄悄往后退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若不是温白正对着那方向,怕是也察觉不到。

走了。

去通报了。

温白垂下眼,将帕子搭在矮几边沿,她便手脚麻利地将那凉了的帕子撤走,又将七分烫的茶水摆到他手边,纯净的毫香一股散开来,雾气袅袅地往上升。

少年没动那茶,只问:“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亥时了。”

温白在心里算了算。

他大约是接近戌时入的幻境,这样算来幻境与现实的时间应该是二比一。

靠在引枕上,目光从珠帘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外间那盏落地灯上。灯罩是上好的素绡,绘着工笔的梅枝,烛火隐约从里头透出来,屋里的安息香燃到了尾段,残烟细细地从博山炉的孔窍里溢出,缠缠绕绕地往上升,将那些墨色的枝桠映得影影绰绰。

“备个灯笼,我想去后院的梅园坐坐。”

侍女愣了一下,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公子……”她迟疑着,声音更轻了,“外头冷,您的身子……”

“加件大氅便是。”

“可大夫说您不能吹风——”

“梅园有亭子,四面挂着竹帘,挡得住风。”

小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泛了白。她低着头,眼睫颤了颤,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小雀,既不敢答应,又不敢拒绝。

温白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口气。

这院子里的人,从上到下,个个都把他当琉璃做的,碰不得、摔不得,连说话都要压着声气。说是看护,其实是看守。说是待客,其实是软禁。只不过这软禁的排场太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伺候的人无一不慎,倒真有些以假乱真的意思了。

“罢了。”少年收回目光,语气舒缓下来,“你若为难,我便不勉强。”

如蒙大赦般,小姑娘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却又像是觉得自己露了怯,连忙绷直了脊背,脸上挤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奴婢……奴婢不是……”

“我知道。”温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毫香在舌尖散开,是今年的新茶。这个季节能喝到如此品质的新茶,也就世家大族有这份手笔了。

余光扫过那道绿色的身影,本想继续神游天外,忽而意识到自己在这院子里住了这些时日,进进出出伺候的人换了好几拨,唯有这丫头……

小姑娘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瓜子脸,眉眼生得清秀谦和,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手脚麻利,话不多,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退后。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怔了怔,大约是没想到话题转得这样快。她垂下眼,声音细细的:“回公子,奴婢叫兰兮。”

“兰兮?”

钟灵毓秀的公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疾不徐,这个跟随了她多年的名字在这人口中格外动人。少年的唇角带着几分笑意,眼睑上殷红的小痣映着暖色,显出几分缱绻来。

“‘怀兰兮芬芳,将遗兮所思’,可是屈子的《思美人》?”

兰兮的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羞怯的认真:“回公子,是‘兰兮兰兮,扬扬其香’,《幽兰操》里的两个字,大夫人赐的名。”

温白挑眉。

《幽兰操》相传为孔子所作,琴曲歌词皆以兰喻君子,讲的是“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用这两个字给侍女赐名,倒不像是取个顺口的称呼,更像是一种寄寓。

“大夫人……那便是长公子的母亲,荆国夫人?”

“是。”兰兮点了点头,提起荆国夫人时,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不像方才那样战战兢兢了,“大夫人信佛,也爱读些诗文。奴婢是家生子,八岁那年被挑到夫人院里伺候,夫人说奴婢性子静,便从《幽兰操》里取了这两个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温白听着,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了个圈。

荆国夫人,苍邺荀氏现任家主的姐姐,当年也是名动天下的才女,时人语云“蕴姬一字,千金不易”,只是后来高宗皇帝驾崩,思宗登基,荀氏渐渐淡出朝堂,这位的消息也就少了。

之后她嫁入寿阳钟离氏,渐渐不再以诗文示人。思宗还在时,每逢入宫朝贺,京城里的文人便巴巴地打听着,盼她能留下只言片语。

虽久闻其才,却没想到,她给身边侍女赐名,都要从《幽兰操》里挑字。

“君子如兰,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荆国夫人可是盼着兰兮做个君子呢。”

“公子莫要取笑奴婢了。”

兰兮的脸更红了,别过头去。

温白笑了笑,没再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男人的步履,带着几分急切,一声比一声近,走到门口时顿了一顿。

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带进一阵裹着腊梅冷香的夜风。

钟离畅还穿着下午那身颜色极正的宝蓝色道袍,领口缀着一圈玄色的缘边,压得整件衣裳沉静了几分。上好的暗花绸料子挺括,又不失柔软,随着动作隐约显出衣料上极浅的云纹,恐怕非得凑近了,借着光才能看清。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显得人愈发清逸。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松松地在腰侧打了个结,两端垂下来,步伐间一组玉佩随之晃动,发出脆响。大约是走得急,原本服帖的道袍下摆微微起了褶,袍角翻出一角衬里。

光洁的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男人的目光一进门便落在温白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人好好坐在那里,眼底那点焦灼才慢慢散开。

“听下人说你醒了,”他快步走到榻边,声音有些哑,“真是太好了。”

说着,人已经挨了过来。

自然而然地探上少年的颈侧,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在他的颊边轻轻蹭了蹭,又顺着滑到眼角。

温白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掌心托着半边脸颊,拇指抵在颧骨下方,其余四指拢在耳后,将那张苍白的美人面牢牢固定在掌中。

于是只能抬眼看着他。

昏黄的烛光里,男人离得太近了。

钟离家的长公子生得极好,这是满大雍都知道的事——长眉如远山,凤目若点漆,嘴角天生噙着一点笑意,永远温和从容,笑意盈盈的游刃有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皱了皱眉,然后慢悠悠地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可此时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心上人,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了更深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隔着厚厚的岩层,只露出一线灼热的光。

他微微俯身,二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白闻见他身上沉水香与杜衡的气息。

“兰兮。”钟离畅没有回头,冷不丁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出去。”

小姑娘早就低下了头,听见这话便碎步退了出去。珠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钟离畅抱住了他,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着纠缠在一起。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温白被箍在男人修长的臂膀里,后背贴着靠枕,身体后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微微起伏,心跳是乱的、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男人的下颌抵在温白的肩窝里,呼吸打在他颈侧,带着些微的烫意。

“方才在路上走着,你忽然就往前栽。”

“若不是我扶得快,怕是要磕在石阶上。”

“我把你送回来,把寿阳城里有点名头的大夫都叫来了……”

“一个说是劳累过度,一个说是旧疾复发,一个说是心神损耗,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了。明明脉象平稳,气色也不算太差,可你就是不醒。”

那时钟离畅守在少年的塌边,紧握着他的手,他头一次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从肩头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剧烈地震荡,被那层温润的皮囊死死压着,压不住,便从指尖泄了出来。

温白感觉到肩窝处那一片衣料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

他把男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原来这人在哭啊。

可钟离畅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哭的人。

“我正打算去找云游此处的沈繇医师。”

“陛下知道他吗?就是那个江南来的不给权贵看病的神医。我让人备了马,打算去请,刚到二门,棠儿就追出来说你醒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掉,温白竟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了。

只是忽然有些不忍。

“你说的那个沈医师,”温白终于开口,“当真不给权贵看病?”

“真的。”

钟离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让人查过他的底,祖上曾是前朝御医首席,不过到他这一代已经是游医了,规矩多,脾气大,且不与权贵为伍。”

他飞快地说,像是着急忙慌把柔软腹部露出来狐狸,生怕晚一秒那人就又收回了手。

为什么?

褚行是这样,钟离畅也是这样,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明知道那根线随时都会断。

也心甘情愿。

“那你打算怎么请他?”

“我本来想,”钟离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先让府里的小厮扮成穷人去请,等他到了门口,再告诉他病人是谁。反正他进了门,总不好转身就走吧。”

“卑鄙。”他说。

男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事急从权,圣人亦不避。因病投药,因时制宜,他沈繇既然不肯为权贵折腰,那我便不以权贵之礼待他,正合了圣人之意啊。”

“……哪来的歪理。”

少年不禁扶额。

“可沈繇还是要请的。我不放心这些庸医的话,总得让真正有本事的人看过了,才能安下心来。”

“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听陛下的。”

?

……

信这句话的这辈子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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