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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药人

在吴埃出现的瞬间,观照脸上浮起了一闪而逝的困惑。

然后是不屑。

他一直戒备至今,本以为太子会用更高明的手段,可现在看来,终究还是技止此耳。

取代?

简直笑话。

天敕圣宗苦心筹谋多年,耗费了海量的人力财力,步步为营,才坐稳现在的位置。

太子临时推上来一个不知所谓的傀儡,就想复刻出天敕圣宗的路数?

他觉得有些荒唐,奚落道:“哪儿来的野道士,无诏入殿,还胆敢在陛下面前放肆。你当真以为,只凭这三言两语,便能妄图蛊惑陛下?”

“此言差矣。”赫连昭的语气照旧温和,“吴道长是孤力荐的高人,今日面圣,亦是事先通禀,父皇首肯。至于国师方才说的什么野道士无诏入殿,才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

这番话夹枪带棍,观照被当场落了面子,振袖冷哼:“殿下受这江湖骗子蒙蔽颇深,本座懒与争辩。”

话音刚落,却听身侧的柳三突然低咳了一声。

动静极轻,但分明带着提醒之意。

观照心头倏地一凛,这才惊觉,皇帝似乎已经沉默很久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一股莫名的寒意油然而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脱离掌控。

上首的御座传来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皇帝斜倚着椅背,笑而抚掌:“好,好,太子有心替朕分忧,孝顺明德。国师亦时时不忘提防奸邪,忠心可嘉。”

他像是当真感到欣慰,但紧接着拍手声便戛然而止。

嘴角的笑意尚未变化半分,语气却陡然一冷。

“朕不关心这姓吴的究竟是不是骗子。”

“朕只要长生仙药。”

观照像是终于缓过神来,连忙俯身,将丹匣高举过头顶:“陛下,仙药在此,服之即可一步登仙!”

此言既出,以柳三为首,天敕圣宗的几人齐声庆贺:“臣等,恭祝陛下登仙!”

眼看着气氛被迅速烘托起来,群臣们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该不该应声。就在这时,吴埃突然不合时宜地噗嗤一笑。

“登仙?”他卸下了那副世外高人的伪装姿态,凑到观照面前,嬉皮笑脸地问道,“国师大人,您可千万要说清楚喽。”

“这仙药吃下去,到底是让人登仙,还是叫人殡天啊?”

“大胆狂徒!”观照厉声高喝,“来人!来人,快把这满口胡言的混账拖出去!断不能让他搅乱了陛下的大计!”

“哦?朕的大计?”皇帝幽幽开口,反问,“国师,时间尚早,不如细说一番,究竟是朕的何等大计?”

观照自觉失言,瞬间哑然,讪讪道:“自然是,是成仙的吉时。”

皇帝没再应声,只是支着下巴,眼神玩味地看着他。

柳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沉沉地叹了口气,往前半步,拱手道:“望陛下开恩,莫再为难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

……徒儿?!

温祈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猛地抬眼。

她知道柳三和观照或许关系密切,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师徒!这么看来,柳三才是天敕圣宗背后真正的主导者,那他之前一直隐姓埋名地藏在柳氏山庄……

谢迎看出了她的想法,微微摇头道:“太子后来派探子查过,山庄已经被彻底炸毁,什么都没留下。”

倒也算意料之内。

温祈并没觉得失望,毕竟当时是柳三亲手点的火,他绝不会给自己留下那么大的破绽。

暂时放下思绪,她将注意力重新落在吴埃身上。

“呦呦呦,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吴埃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阴阳怪气,狂翻白眼,“知道不成器还放出来丢人现眼,老东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柳三气得胡子直跳,但到底还是顾及颜面,正色道:“修道之人,戒骄戒嗔戒妄,道友,你着相了。”

“无量天尊。”吴埃也学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手中拂尘一甩,“贫道素来讲求一个念头通达,不学你那什么狗屁邪道。”

赫连昭在旁边站了半晌,见他大有越骂越上瘾的架势,迟迟不进入正题,不由得干咳两声,开口暗示:“吴道长,你方才所说,可有真凭实据?若是无端构陷,该当欺君之罪。”

“啊,证据!”吴埃连连点头,转头看向皇帝,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我等炼丹之人,不管炼的是什么丹,都必然要用到一样东西。”

“药人。”

“要想成丹,需辅以丹砂、硫磺这类金石之物,分量稍有偏差,便可轻易毒杀服食之人。因此,即便丹药炼成,也必须先交由药人试服,绝不敢直接呈献出来,况且还是献给陛下。”

“所以,陛下若想知晓药性,想弄清这究竟是仙药还是毒药。”吴埃胸有成竹地笑道,“只需查查他们的药人即可。”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若有所思地轻叩着扶手,良久,咂舌道:“此等言论,朕倒是头一回听说。”

“国师啊。”他笑不达眼底,“给朕个解释。是有人先朕一步成了仙,还是你想拿朕来试药啊?”

静。

一片死寂。

众臣探寻的视线在观照和柳三之间来回转悠,等着看他们该如何应答。

观照脸色已然煞白一片,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柳三拦下了。

“回禀陛下。”

他头一回在皇帝面前跪下,苍老的额头抵在地面上,语气却依旧沉稳。

“他所说的药人,确有其事。从我等为陛下献丹开始,所用的每一种配比,都有药人试过,确有奇效,才敢呈给陛下服用。”

“至于长生药的丹方,在寻得药引之前,我等便已在尝试。第一批试药的,共有三位药人,皆殒命于丹毒。”

“于是半年前,我们重新修改了丹方,开始了第二轮次试药。四个药人,成了一个,然后我们以他的血作为最后一味药引。”

“炼成了这枚真正的长生仙药。”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着。

皇帝半垂着眼睛,看不出喜怒,等他说完,才沉吟着问:“谁。”

柳三抬起头来,用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他咧嘴笑道:“是卢一舟,陛下。”

“新科状元,卢一舟。”

一锤定音,满堂哗然。

卢一舟恍若未觉,起身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

“微臣卢一舟,拜见陛下。”他躬身道,“臣可作证,他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臣确实是他们用来试药的药人。”

“好,好,好得很啊。”皇帝似笑非笑,“朕倒是不知,这长生药的背后,竟还有如此隐情。”

他顿了顿,视线又重新落到吴埃身上,语气温和了不少:“吴道长。”

吴埃竖掌回礼:“贫道在。”

“那依道长之见,这长生仙药,朕当如何呀?”

“嘶,这个嘛。”吴埃拧眉沉吟片刻,才有些为难道,“按他们刚才的说法,这药倒是毒不死人,但到底能有几分效果……贫道不敢断言呐。”

“不敢断言。”皇帝点头,“那便试,用药人试。”

“卢一舟,这枚仙药,朕赐予你。若当真有效,朕不介意养一个长生不老的状元。”

“陛下不可!”观照连忙出声劝止,“此药炮制不易,许多药材已难以寻得,若是炼不出第二份……”

“住口!”柳三沉着脸,猛然打断他的话。

然后他抬手夺下那只丹匣,交到卢一舟手中,阴涔涔地盯着他,命令道:“吃了它。”

席上。

温祈看着卢一舟,或者说庞子程空泛的神情,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但她什么都制止不了。

卢一舟已经顺从地打开丹匣,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吞下了那枚丹药。

药效发挥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息,他已经弓着脊背,止不住地痛苦呜咽起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猩红泛黑的血沫从口鼻溢出,顺着下颌下淌,很快便濡湿了衣襟。

没过多久,呜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哀嚎。他彻底站不住了,匍匐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指尖却死死地抠紧了地面。

他在往皇帝所在的高阶上爬。

黏稠的黑血凌乱地染了一地。

“来人!护驾!护驾!”赵公公几乎是扑到皇帝面前,一边以身作盾,一边失声嚷叫道。

皇帝揪着赵公公的衣服,将自己完全蜷缩在他身后:“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一时间混乱四起,庞子程在混乱中,顶着剧痛畅快大笑。

“狗昏君!”

“狗昏君,你求神问道,求的是神憎鬼厌,修的是荒诞无道!”

“你该死!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孤注一掷地向御座上扑杀而去。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陛下且退,微臣前来救驾!”

旋即,便见左荣率兵闯入殿中,引弓搭箭。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直取庞子程后心。

“混账东西!谁叫你用箭的?!”赫连昭瞳孔猛地一震,“你会伤到父皇!”

但箭势极快,根本没办法阻拦。看着左荣脸上阴鸷的笑容,他终于意识到,他根本就是冲着皇帝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他朝着旁边高喊一声:“谢迎!”

谢迎颔首,屈指轻弹,几道碎瓷片顺着指劲飙射而出,如流星飞射,接连撞在箭杆之上。

只听砰砰几声脆响,羽箭骤然偏斜,哐地钉在旁边的木架上。

碎屑飞溅。

“左将军好箭法。”谢迎云淡风轻地理了理袖口,“力道尚可,就是准头不佳。”

温祈这才从动乱中回过神来,看着谢迎,又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荷包,震惊。

什么时候?!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稍缓。

庞子程到底没能靠近他,倒在了石阶之上。

皇帝愣了愣,抬手将赵公公拨到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滩泛乌的血。

半晌,他满脸厌弃地掩住口鼻:“状元郎突发恶疾。”

“葬了吧,晦气。”

赵公公连忙应诺,叫来几个手脚勤快的小太监,将尸体抬下去,又迅速清理干净血迹。

皇帝在惊怒之下,已经有些体力透支了,疲惫不堪地靠着椅背,很久都没有再出声。

赫连昭满脸忧心地上前:“父皇,不如让赵公公先扶您回寝宫休息吧。”

皇帝按了按眉心,摆手:“不必。”接着他重新坐直身子,凌冽的视线逐一扫视过天敕圣宗众人,和刚刚赶来的左荣。

他长叹一声:“吾儿啊,看来有人不愿让朕离开。”

谁也没说话。

所有朝臣都战战兢兢,毕竟左荣带来的兵,已经拿着刀抵在了他们脖子上。

柳三被观照搀扶着缓缓起身,像个普通的老人,动作迟缓地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陛下。”他袖起双手,慢条斯理地开口,“您不登仙,那便请您退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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