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太子聊完，温祈始终有些心神难安。她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揣摩着自己穿越至今以来，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原主被安排到揽月楼是太子的手笔，那么做为老鸨的丽娘必然知情。

但她显然并不清楚背后的隐情，在她看来，这无疑就是温祈在阖家落难后，又得罪了太子。否则一个良家女子，就算受到牵连，为奴为婢倒也罢了，怎么说也不该被发配到那种地方。

况且温祈后面被卷入刺杀县令的案子，又不知死活地招惹上了谢迎。

所以当时，丽娘临死前的诅咒，是因为这个？毕竟正常来说，同时得罪了太子和厉阍侯，本身又是戴罪之身，那确实是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和死人无异。

温祈感觉自己能将这些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或许不该被称为疑点的疑点。

原身初来乍到，抚月身为花魁，又为何偏偏选她做为自己的替罪羊。

“系统，别装死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然后用意念戳了戳脑子里缩成一团的光团，正色道，“出来吧，我想，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聊聊。”

系统微微闪动了下，像是在迟疑。过了片刻，一道弹窗试探性地落到温祈面前。

【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温祈挑眉，“比如说任务，比如说吃瓜值，还有，你的身份。”

【身份？】

系统甚至相当人性化地生成了一个疑惑的颜表情。

【宿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毫无疑问，我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明确告知您了。】

【我是吃瓜系统。】

“那是你的职务，那不是你。”温祈反驳，“不要在非工作期间称职务。”

【……】

系统再度沉寂下来，显然是不想理会温祈的胡搅难缠。

但在温祈眼中，这简直就是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毕竟也算是共事了那么久，我认为我们至少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坦诚一点对彼此都好，不是吗？”

“当然啦，如果你非要说什么时机不到，权限不够之类的理由，我也接受，后续的任务我也会继续完成。”

“但。”

“包括关键物检测和今日传闻的功能在内，我不会再使用半点吃瓜值了，系统。”

话音刚落。

系统界面上，鲜红的惊叹号一闪而逝，快得像是温祈的错觉。

【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说过我们好歹算是合作伙伴的关系。”温祈勾起嘴角笑意渐深，“这只是一次试探，系统。”

“而且，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吃瓜值对她来说很重要，对系统来说也是。但说到底，它就是一种用于交易的等价物。

她通过完成任务，来获取酬劳，再用这部分酬劳，来购买系统的服务。

所谓贷款也好，各种系统功能也好，还有特殊人物生命链接，系统在不断引导她，把那些吃瓜值花出去。

“需要积攒那么多积分，你想达成什么目的？”温祈满脸探寻地看着面前闪烁不定的弹窗。

过了许久，空白界面上，才妥协似地缓慢浮现出四个字来。

【起死回生。】

与此同时，温祈脑海里的那个光团晃晃悠悠地飘浮起来，越来越高，然后悄然从她体内剥离出来。

无数细小的光线像触手般延展出来，逐渐拉长，交织成经络，最终勾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虚影。

虚影向温祈点头致意，紧接着脸部笼罩的那圈光晕开始收拢，渐渐显露出一张与温祈足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孔。

它顶着温祈满是愕然的视线，平静开口：“宿主你好，初次见面，我是844428号系统。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叫我还是人类时的名字，温愿。”

温愿。

看到另一个“自己”冷不丁出现在面前，温祈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冲击。

她稍微缓和了下情绪。

“所以，你是要……复活？不，不对，你现在已经是系统了，所以你是想，是想复活你的……”

“我的父亲。”温愿相当坦然地肯定了她的猜测，“系统的本质是等价交换。当时主系统找到我，说它有办法复活我爹，但需要海量的积分。”

“所以你现在这是在，打工还债？”

温愿点头：“包括我爹，他会以任务者的身份，去完成主系统的其他任务，就像你一样。”

“欸？像我一样？那按照这个说话，我也是……？”

“……不。”温愿沉默一瞬，“你只是恰好在那时候死了，而我刚好需要一个合适的任务者，所以就冒昧……”

“抱歉。”

温祈嘴角一抽。

那你还真的是很冒昧啊！！！

不过，怎么说也算是白捡了一条命，也算不亏。

她很快就调理好了自己，略过这一茬，继续追问：“所以你当时昏迷在案发现场，被嫁祸为杀人凶手，是因为要给我一个合理介入的理由？”

却没想到，温愿再度心虚地沉默片刻。

“……不全是。”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因为我已经成为系统，所以，你知道的，你现在的身体是数据生成的。”

温祈：？？？

我应该知道吗？

“但是，因为我操作上不太熟练，所以在投射的时候，产生一些小小的偏差。”

“所以你就给我弄杀人现场去了？！”温祈瞳孔地震。

她这才知道自己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无妄之灾。

情绪还没缓过来，她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什么叫我现在的身体是数据生成的？”

“啊，因为你本身不是被主系统选中的任务者，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你做一个临时性的寄存体。临时性，意思就是……”

“任务完成，你会消失。”

温祈：？！

“当然，作为贸然把你牵扯进来的补偿，主系统答应会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就像我说的那样，系统的本质是等价交换，你完全可以交易到一具真正的，完好无损的躯体，在任务结束后，继续留在这里。”

“前提是，我要有足量的积分？”温祈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要获得积分，或者说吃瓜值，就必须要完成系统任务。而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她必须要使用系统功能。

闭环达成。

她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上了条贼船。

“总之……”她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算了，这些事情等后面再说。至于主线任务，也就是你父亲的死，要是你还知道什么，最好也趁早告诉我。”

“抱歉。”温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况且，就算是知道，也不允许直接告诉你。”

“不过，我又从谢迎那里弄到点记忆碎片，或许会对你有些帮助。”

记忆碎片？

温祈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先别……”

她还没来及拒绝，却见眼前白光一晃，温愿重新恢复成光团的样子，咻地没入她脑中。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感从神经深处扩散出来。

她感觉自己倒在了地上。

或许是倒在了地上。

但意识却在不断上浮，上浮到了极致，直到触及一团浓郁得近乎液化地白雾，然后啵地一下穿透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座空荡荡的匪寨，像是刚加载出来的游戏界面，显得十分突兀。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几道横七竖八的人影，有匪徒也有士兵，然后越来越多，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在温祈眼前逐渐铺开。

然后是无数混杂在一起，如同梦呓般的呢喃声。这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响，又在最后一具尸体完整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王爷，都在这儿了！”

……王爷？

温祈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不过还没等她转头，整个人又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将下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在距离匪寨不远处的山道旁，聚拢着一队浑身浴血的士兵。尽管匪寨已灭，但他们仍旧满是警惕地拔刀围成一圈。

而被他们围拢在中央的，则是近十辆装得满满登登的板车。

刚才喊话的应该是个亲卫，他走到一辆车旁，猛地掀开罩在最外面的那层黑布。车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十只钱箱，箱口贴着封条，温祈甚至能看清上面的钤印和朱批。

“大衍八年税银？！”

温祈瞳孔骤缩。

紧接着，便见下方走出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

“来人，清点伤亡。”他应当是伤得不轻，大半边肩膀都被血染红了。亲卫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本王无碍，叫世子过来。”

亲卫闻言一愣：“世子？世子也来了？！”

他满脸茫然地环顾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穿着士兵薄甲的谢迎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爹。”他语气里满是被抓包的心虚，“我这回可没捣乱，我也奋力杀敌了，宰了五个山匪！”

恭王应该是被气到了，刚准备说些什么，一口气没岔过来，捂着胸口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你，你，你个逆子！这是你该掺和的事情吗！等回去，等回去老子再收拾你！”

他好半天才缓过气，狠狠地飞了个眼刀，接着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身往板车那儿走去，随手扯开一只钱箱上的封条。

“诶，王爷！这不能拆！”亲卫连忙出声制止。

不过恭王显然还在气头上：“待会儿再给它贴回去！我堂堂恭王，还能昧他的税银不成？！”

他说着，例行公事地瞥了眼钱箱被打开的缝隙。

“……”

“王，王爷？”亲卫见他动作突然顿住，以为是牵扯到了伤口，“要不让属下来核对银两数目，您先去处理下伤势？”

“……不。”恭王不动声色地扣紧箱盖，将封条贴回去，“我们追得紧，想来那群山匪也来不及动手脚，还是别再节外生枝。”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咽下涌到喉头的血：“传我军令，让世子领兵，速速护送税银回京，不得延误。”

“我领兵？！”谢迎简直难以置信，“那爹呢？爹你怎么办？”

“我……”恭王看着谢迎，一时竟有些语塞。过了许久，才故作镇定地回答道：“本王，本王要留下探查是否漏网之鱼，另外，此次兵士伤亡慎重，那些回不去的兄弟，本王要替他们立冢。”

“辞归，押解税银之事，事关重大，断不可延误，你可知晓？”

“我，我知道，但是……”

“税银被劫乃是事实，我们后面做得再多，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之举。回京之后，你要即刻向陛下告罪，此番确是我恭王府护卫不力，纵有责罚，我甘愿尽数承担，可懂？”

“放心，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况且当今圣上宅心仁厚。”恭王笑了笑，“宅心仁厚，不会为难于你一介小辈。至于其他的，交给爹来处理。”

谢迎点头，将他的嘱托一一记下，然后清点兵士，翻身上马。

“爹！”他隔着那长长一串板车，坐在马背上回望恭王，“那我走啦！”

恭王笑着点头应允。

等到他们都走远，他才像是累极了，有些颓然地撩开衣摆，席地坐下来。

然后开始擦剑。

雪亮的剑刃上，倒映出他的眼睛。

“陛下宅心仁厚。”他自嘲般叹惋道，“宅心仁厚啊。”

说罢，横剑于颈。

画面就此定格，温祈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细想，谢迎后来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自己父亲的尸体的。

恭王自戕，并非如传闻所说，是出于对死去军士的愧疚。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

被封条封住的箱子里，装着的并非税银，而是石头。

他们拼死护送，拼死抢回的，是一堆石头。

系统提供的记忆碎片显然到此为止，眼前景象开始如雪花般散开。温祈感到自己在重新下坠，下坠回身体里，渐渐恢复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紧接着，系统弹窗悄然展开。

【主线任务已推进。】

【流言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