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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好耶,是夜不归宿

正殿内倒是不像从外面看起来那么破败。

以神像供桌为中轴线,里面被隔出左右两间屋子。左边的空间稍大些,进门处立着一面竹制屏风,显然是秋婆婆的住处。右侧则用砖石砌封至屋顶,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仅能容单人进出的窄门。

门板内外都用厚布帘遮盖住,但纵使如此,也依旧能隐隐嗅到从缝隙里逸散出的,丝丝缕缕的腐朽气味。

撑开布帘推门而入,只见房间狭长,却并不昏暗。在墙壁靠近屋顶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开了一圈半尺见方的孔洞,天光便从这些孔洞中透进来,又巧妙地汇聚在房间正中的停尸台上。

照亮尸布起伏的轮廓。

进门右手旁的墙面上,挂着两盏桐油灯,灯的正下方,则摆着一只半人多高的木箱。

从箱盖敞开的缝隙里,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的各种古怪器械,温祈猜测,应当都是验尸会用的工具。

相较于她这个靠系统作弊的半吊子,秋婆婆显然要专业严谨得多。只见她逐一穿戴好油布围裙和面衣,又焚香熏手,尽数准备完毕后,方才轻轻掀开尸布。

温祈站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适时开启关键物检测功能。

几乎在弹窗出现的同时,秋婆婆开口道:“验。”

“尸身男,年四十许,双目圆瞪不闭,瞳散,口张。左颈至右锁骨处有爪痕三道,深约一寸,长五寸有余。银簪验之无毒,嗅之无腐臭。”

说罢,她突然转头看向温祈:“此伤如何?”

“生前伤,颈动脉有损,但血流量不对。换句话说,出血太慢了,不足以立刻致死。”

秋婆婆神情稍异,像是惊讶于她竟真能答上来,愣怔片刻,才接着点头道:“的确如此。”

“死者颈部正面受袭,却没有半点挣扎反抗的痕迹,应当是事先便被迷晕。又由于迷药药效,导致他血流放缓,因此出血并不算太多。”

“但看他的表情,显然是后来又清醒了。”温祈补充道,“甚至看到了凶手如何对他行凶。”

“姑且假定凶手不是个喜欢活剖的心理变态,死者会中途醒来的原因……”

“他太胖了,所以迷药的剂量不够?”

温祈一边猜测着,一边又将系统提示从头到尾翻看完,确定里面半点都没有提到迷药残留。

所以……

这药什么成分,居然能代谢得这么干净?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秋婆婆那边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尸体本身。

只见她小心揭开被尸体胸颈处被大块深褐色血渍晕透,已经粘连的衣服布料:“胸腹正中有竖向切口一道,长六寸,皮肉外翻,断口平整。肋骨未碎,顺骨缝下刀,隔膜及纵膈结构完好,唯心脏已失。”

“由此可推断,凶手特征有二。”

“一是极擅用刀,二是极为熟悉人体构造。”

“还有。”温祈跟着补充道,“凶手有充足的作案时间,并且他丝毫都不担心会被人中途撞破。死者是在自家院中被发现的?”

秋婆婆点头:“现场并无尸体搬移的痕迹。”

“那就更妙了。”温祈笑起来,“他甚至连狗都没惊动。”

秋婆婆并不理会她的阴间笑话,自顾自把收尾的活做完,然后重新将白布盖上。

“算算时间,他应该是在半夜死的?”温祈靠在门框边上,看她又一丝不苟地净手焚香,“昨夜我应当是亥时到的,若不是你拦着没让进村,指不定还真有可能撞上这所谓的食心魔。”

秋婆婆头都没抬:“你怀疑我?”她拿起干帕,仔细擦拭着每一个指节,语气平静道,“擅用刀,熟悉人体构造,确实像我。”

“那估计不是。”温祈坦然否认,“婆婆你驼背,力气显然也不够,几乎没可能一击就划破颈动脉。而且这伤口形状特殊,看着像是爪刃所致,我看过,这里没有。”

秋婆婆动作微顿:“凶器,顺手丢了也不一定。”

“可这不是第一起案子。”

“凶手显然有他的目的,不管是复仇,献祭,或者诸如此类,他必然有明确的计划。计划中的每一环,都是环环相扣的,他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所以脖颈处的爪痕对他来说,很重要。这就注定了,只要这不是他最后一次决定作案,他就绝不会将凶器丢掉,或者随意藏在哪个偏僻的地方。”

“毕竟村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被发现,还要保证一定能在行凶前及时拿到。”

“综上所述,只有放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反正……”

“只要有个食心魔的幌子在,谁又会无缘无故地怀疑身边的人呢,对吧?”

秋婆婆被她的分析说服了,解下面衣,嘴角牵动着笑了笑:“还会有下一个么?”

温祈点头:“我觉得会有。”

按照常理,现在应该尽快让村民都聚集起来,告诉他们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食心魔,而是有个连环杀人犯就隐藏在村子里,让他们务必小心行事,至少别再单独行动,以免被钻了空子。

这么做,或许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但至少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不要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秋婆婆明白温祈的意思,但她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重新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尸验完了。”她冷声道,“你该出去了。”

*

土地庙外。

段文君没敢进门,也没敢离得太远,就独自蹲守在歪脖子树下,顺带着给枣红马薅草吃。

望眼欲穿地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等到温祈出来。

她连忙掸干净手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看着她满脸的样子,温祈想了想,摇头:“不好说。”

“啊?”段文君被她说得一愣,以为进展不太顺利,于是宽慰道,“查案嘛,哪有那么简单,要是光靠验尸就能抓到凶手,那还要其他人干什么?”

“就是,就是……”她羞赧地压低了声音,“确定不是什么食心魔吧?”

“嗯,不好说。”温祈继续煞有其事地答道。

段文君:???

“不是,怎么连这也不好说?”她语气急切地追问着,“你别告诉我还真有这种鬼东西啊!再这么故意吓我,我要走了哦,我真的马上就要走了哦!”

她害怕得真情实感,温祈被逗笑了,干脆直接岔开话题。

“小段大夫,你在这里待的天数也不算短了,现在对槐村大概了解多少?”

“哎呀,其实我大多数时间也就在秋婆婆这里,很少跟村里人接触。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她回忆了下,“这里的人就没几个正常的,一个个神神叨叨,不然也不至于传出什么食心魔的流言吧。”

“对啊。”温祈赞同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所以为什么偏偏是食心魔呢。”

“深夜遇袭暴毙,心脏无故丢失。不是什么挖心魔,窃心魔,而偏偏是食心魔。”

段文君被她这番话惊得遍体生寒,冷不丁打了个颤,磕磕巴巴地问她:“不是,这,这这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温祈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自顾自地埋头分析。

“我猜村里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所以?”段文君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她看着温祈的样子,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紧接着温祈便目光熠熠地看向她:“我要进村看看。”

“今夜便不回来了。”

*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

深夜,温祈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些村民高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一个方向涌去。

段文君照旧是战战巍巍地缩在她身后,甚至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咔哒声。

“温温温,温祈,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存在,“村里现在闹成这样,指不定秋婆婆也要出来,万一再发现我们偷偷进村了……”

“所以我劝你不要来了。”温祈无奈叹气。

“那不行!”段文君义正言辞地反驳道,“待在那里我更怕!”

温祈:“……”

头一回见人能怂得那么勇。

段文君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缩了缩脖子:“所以,所以真要跟过去啊?”

“没办法啊,村民都排外,白天什么线索都问不到,那就只能自食其力了。”

“可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去进行什么祭祀仪式诶,奇奇怪怪的。万一,万一我们撞到些不该知道的,不会,不会……”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温祈猛地捂住了嘴,然后强行压低身体,彻底隐藏在槐树投下的阴影里。

在她惊恐不定的视线中,只见秋婆婆提着她的那只白纸灯笼,佝偻着身子,脚步迟缓地走出村子,往义庄的方向走去。

直到看到她彻底走远,段文君才猛地松出一口气来。

“秋婆婆?她出门了?!”

温祈没有搭话,默不作声地捻干净衣摆上沾到的草叶,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昨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可,可这大半夜的。”段文君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心有戚戚地咽了咽唾沫,“不会是,是……”

她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继续往下说,随即话锋一转,有些不安地问道:“温祈,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我感觉抓那什么……也没有那么重要啦,况且连他们自己村子里的人,都没有报官。其实,其实没必要……”

温祈知道她的顾虑。

这个村子太怪了,或许换任何人来,都会优先选择明哲保身。

但她不行。

“很重要。”她抬起眼眸,在夜色里正对上段文君的视线,正色道,“对我来说很重要。”

段文君一时怔住了,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恰在这时。

一道昂扬尖锐的唢呐声划破天际,漆黑一片的村子里,零零星星有火光亮起,不过几息间,跳跃的火光迅速连接成圈,汇聚成片,就像一条奔腾的火龙,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蔓延出去,直至映亮了整座村庄。

村民们高举着火把,一路吹吹打打地绕着村庄盘旋。

喧闹声渐渐逼近,温祈和段文君矮下身子,透过灌木杂草的缝隙,看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巡游而过。

人群正中,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抬着一顶轿子。

轿子里坐着一尊穿着长衫白袍的神像。

乍一看慈眉善目的样子,就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或者是悬壶济世的郎中。

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神像的裸露在外的胸口处,对应着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空荡荡地透过去,能看到里面混合着草木碎茬的泥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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