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脸色有些僵硬,讪讪道:“公子玩笑了,每家铺子的布料都不同,哪能来我家买别家的布料。”
他说着拎起度渊的衣袖看,装模作样问:“这是在哪家买的?”
“林氏。”度渊说。
掌柜:“……”
这个回答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拿着的衣袖缓缓滑落,彻底笑不出来了。
前段时间,他去旧仓库找货,发现了这匹积压得最深的婚服布料,不想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于是偷偷运出来卖掉。
卖得很远。
想着度渊应该是从别家买到的,想跟他说在哪买的就回哪买,打发两句就让他走,没想法被反将一军。
掌柜收起笑容,整了整衣袖道:“看来公子是有备而来的。”
原以为已经过去几十年,只要卖得足够远就不会出事,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宵安城。
度渊没他那么严肃,语气淡然道:“不是来找你麻烦,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掌柜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方便在外面讲,公子这边请。”
三人回到了一楼,楼里还有个后院,掌柜带着他们进了后院里的厢房。
“不知公子想了解些什么?”
度渊开门见山道:“当年林安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掌柜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底就是一桩惨事。”
“二十二年前……”他话声刚出,便被度渊打断。
“前面的事情我们清楚,说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
掌柜张着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公子这不是为难我吗?”
他说着眼神开始放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记忆有些模糊,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只记得当年林安府的小姐在大喜前几日,喊我们去量尺寸。”
“其实是不用量的,因为半年前我们就量过一次,她的喜服早就做好了。”
“我们去到才知道,原来是换新郎官了,给新郎官量的……”
林安府的小姐曾许配过给陈家的少爷,后来不知怎地非要退婚。
退婚没多久又要成亲。
不过这回是招赘。
那新郎官看着有些秀气,但其实是配不上林安府的。
“再后来……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而我们林氏也因为这场横祸遭受牵连,不得不改名谋生。”
度渊眼睛微眯:“那新郎官长何模样?”
掌柜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林安府的小姐喊他文郎。”
度渊沉吟片刻,又问:“那你这喜服的布料有何特别,为何林家小姐能通过布料寻来?”
掌柜:“这……我也不清楚。”
度渊:“林安府在何处?”
掌柜一愣,看了眼即将入夜的天色,急道:“两位可是要去寻那林安府的小姐?”
“可千万别,那林安府的小姐现在是吃人的恶鬼!有去无回啊!”
度渊看了师尊一眼,道:“我们不怕,你只需要告诉我在何处就行。”
掌柜本想再劝说两句,忽然想到他们曾被林姑娘寻过,并且还能活着来找他问当年的事情,定然是有护身的本领的。
想来是他小看面前的两人了。
于是道:“在老城,进了老城门,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就能看到挂着林安府牌匾的宅子。”
度渊疑惑:“老城?”
“是。”掌柜说,“这座城是二十年前建的,太虚门新掌门一上任就在山下建了新的宵安城。
度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多谢。”
说罢就抬脚往外走。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掌柜犹豫再三,还是喊住了他:“公子!”
“嗯?”度渊回头。
掌柜道:“说到底就是我这布料害了你,不如让我重新帮你做一身行头?就用我们铺子最好的料子……”
度渊闻言,垂眸看了眼身上的红衣。虽不是喜服的样式,却也是师尊亲手给他做的,谁也比不了。
“不用了。”他道。
澹台青怜瞧出他的喜悦,抿了抿唇,道:“你若喜欢,我那里有更好的料子。”
度渊心中一动,可当对上师尊的视线,那道名为克制的锁链从心底爬出,紧紧将他箍住。
几乎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收住了想要更多的心。
犹如普通弟子对待仙尊那般,尊敬又带着点疏离:“有一件就够了。”
澹台青怜睨了他一眼,薄唇抿得更紧,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别处走。
看着师尊清冷的背影,度渊唇瓣也抿了起来。
好像惹师尊不高兴了。
但他不能,他必须克制。
度渊到底是没追上去,保持三步距离,跟着。
澹台青怜是从南门出的城,刚走出城门就见仙鹿架着白玉仙车在门口等。
挂在两侧的宫灯幽暗,却将整辆马车照得碧透。
师尊似乎已经给仙鹿传音了,即便没有开口,仙鹿也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老城离新城挺远的。
马车走过去,正好彻底入夜。
看着阴气森森的城门,澹台青怜眉头皱了起来。
度渊也变得警惕。
城门两边各立了一棵枯树,远远看去就像两个吊死的鬼魂,怪异得很。
城里有几处灯火亮着,马车直接走到灯火最多的地方。
原是一家客栈。
瞧到有人来,掌柜迎了出来问:“二位要住店吗?”
度渊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明明笑得很灿烂,却很僵硬。
度渊看向师尊。
坐在前面驾车的仙鹿也转头看了过来。
澹台青怜道:“可以住。”
“好嘞!二位客官里面请。”
掌柜笑容更灿烂,将人迎进店里,也没说多少钱,拿出两块刻了房间号的木牌放在柜台上。
澹台青怜只拿了其中一块,道:“一间就行。”
度渊刚抬起的手一顿,本来想拿另一块,但师尊已经发话了,他不好说什么。
默默改为从钱袋子里拿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而后跟着师尊上楼。
掌柜脸色僵了僵,动作缓慢地把另一块木牌收进抽屉里。
等他注意到台面上的钱时,度渊已经和师尊进了房间了。
见他惊诧地拿起碎银,缓缓拧着头看向楼梯口,说:“客官,我们这里不收这种钱。”
“……”
无人应答。
“客官走得真快。”
“算了,等他们下来再说。”
而远在新城的王家成衣楼的掌柜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账簿:“哎呀,忘记和两位公子说了!老城已经空了几十年,如果遇到像人一样的东西,千万别信!”
-
澹台青怜走在前头,一进房就在窗边凝起了个莲座。
度渊还想跟师尊说两句话,刚要开口,就见师尊已经闭上了眼睛,在打坐。
“……”
度渊抿起了唇。
窗外的月色很亮,透过窗户落在房间里,正好能看清,度渊也就没点灯,和衣坐在床上。
起初是借着昏暗的光线,光明正大地盯着师尊看,后来意识到不该这样。
既然要保护师尊,那就好好克制自身,索性也闭上了眼。
夜里很安静,衬得师尊的呼吸声格外明显,轻轻浅浅的。
度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经是后半夜。
被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下意识看向窗边,然而原本坐在那儿的人不见了。
度渊彻底清醒过来,翻身下床。
先是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赫然是一条接亲队伍,一顶大红花轿停在客栈门口。
师尊!
度渊眉头皱起,脸上是少见的冰寒和着急,脚步迅速地冲出房间。
正要下楼。
就见澹台青怜从楼下上来。
度渊的心猛地一跳,而后慢慢回归平静,但呼吸还是急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澹台青怜想问:怎么了?
嘴唇刚动,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神色平淡地看着面前的人。
度渊垂下的手缓缓握拳,声音有些喑哑,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百鬼送嫁。”师尊言简意赅道。
“要……去看一眼吗?”度渊又问。
澹台青怜:“嗯。”
两人刚转身下楼,就见掌柜站在楼梯口,仰着头跟他们说:“接亲的来了。”
他话刚说完,那两人就像风一样大步越了过去。他只得转身面向他们说:“那个钱……”
这回话还没说完,两位客官就出了客栈。
掌柜:“……”
确实走得很快。
这条迎亲队伍并不正统,除了花轿是大红色外,其他人的穿着都是暗红色的,每个人表情都十分僵硬。
看着很是诡异。
两人刚走出客栈,外面的人便齐声高喊:“恭迎郎官。”
度渊:“……”
澹台青怜:“给谁接的亲?”
抬轿的人道:“林安府,林菀。”
澹台青怜没有犹豫,往前走了一步就要迈进花轿。
抬轿的人赶紧拦了一下:“只能穿红色衣服的郎官上。”
澹台青怜皱眉,侧头看了度渊一眼,手指微动,身上的衣物就成红色的了。
和度渊的一样,一袭红衣。
“这……”
抬轿的人僵硬的脸色多了几分为难,到底是漏风的脑子,转不过来。
“那两位郎官一起上花轿吧。”他说着让开了路。
澹台青怜率先进了花轿。
度渊则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