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如兰当众和墨兰大吵一架后,文言敬就始终心神不宁,一边担心自己会被穿小鞋,一边痛恨墨兰的颐指气使。
丈夫的外放公文下来那天,如兰正在屋里给孩子做针线。
她最近心情不错,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启程出发。
闽南虽远却还算富裕,听说那边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而且去了就能当家做主,再不用受婆母的气。
可吏部的批文下来后,外放的地方却不是闽南。
“漳溪?”如兰听文言敬说完,愣了一愣,“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文言敬的脸色很难看,将调令往桌上一搁,闷声道:“岭南地区,穷得不行,据说那边瘴气重,去的官员往往是戴罪立功,简直形同流放,这几年没人愿意去。”
如兰手里的针线活顿时停了,怔怔地看着文言敬:“不是说好闽南么,怎地突然变了?”
文言敬看了妻子一眼,并没说什么。
如兰隐隐有了猜测,可她不敢往下细想,心里虽惴惴不安,嘴上却依旧镇定:“许是吏部弄错了,让父亲去打听打听……”
“打听过了。”文言敬打断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吏部的人说,是上头的的意思,要我多加历练!”
如兰并非蠢人,她想起前些日子墨兰那句“你早晚有求我的时候”,想起姐妹劝她不要得罪墨兰,顿时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大喝道:“盛墨兰!一定是她搞的鬼!”
文言敬没有接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
如兰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放话要去侯府找墨兰算账。
文言敬拦住了她,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你去了说什么?你有证据吗?人家吏部有公文,有正经理由,你去了有什么用?”
如兰顿时站住了,她也知道就算去了,墨兰只会说“五妹夫外放是吏部的事,我一个内宅女眷哪里管得着”,去了当然没用,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文家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文言敬话越来越少,每日早出晚归,回来也只是闷头看书,不问家事,不管孩子。
婆婆的脸色更是难看,时不时挖苦刁难如兰:都是你得罪了你那有权有势的姐姐,连累我儿子去那种穷地方,现在好了,你开心了?
如兰不肯去求墨兰,便想找娘家求助,却被文言敬拦了下来:“这要回娘家一闹,外面会把我当什么人,受点委屈就让老婆求娘家?”
“那我们先去岭南待一阵子,等过两年再想办法调回来?”如兰试探着问。
“要去你去,我不去!”文言敬一口回绝,“我本来该去闽南,凭什么要去岭南?”
路路断绝,如兰再傻也看得出来,丈夫在等她开口,等她说“我去求墨兰”。
可她真要是去求了,墨兰会怎么笑话她?以后在姐妹面前,她还抬得起头吗?
可不去求,文家这边怎么办?文言敬的前程怎么办?孩子将来怎么办?
如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对着她的文言敬却早早入睡,也不知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黎明时分,如兰依旧没睡着,她看着白茫茫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等天大亮的时候,她已擦干眼泪,起身换了件衣裳,对文言敬低声道:“我今天去趟梁家。”
文言敬抬头看了妻子一眼,那目光里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他也想照顾如兰的面子,但说出口的却是:“一路小心,我让车夫送你。”
看着妻子远去的背影,文言敬又想起了永生难忘的那一天。
当日他受石头指点,和如兰在玉清观拥抱告别,被顾廷烨和长柏“恰巧”遇到。
长柏匆匆带走了如兰,顾候虽然面上故作惊诧,但离开时的眼神满是赞许之意。
那一刻文言敬心脏狂跳,这番私会虽有些对不起如兰。
但一来能让他娶到盛家嫡女,二来还和顾候搭上了关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再说如兰本就一心要嫁自己,若不让她被顾廷烨抓包,自己与她的婚事终究无望,如兰定要难过一世,自己于心何忍?
他边走边想着心事,忽然一只攥着帕子的手,猛地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还没来得及挣扎,又有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倒在地。
接着听见有人低喝:“按住他!别让他出声!”
然后就是绳索勒进手腕的剧痛,嘴巴鼻子又不能呼吸,文言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啦!彻底完啦!
是顾廷烨?是盛家?还是哪路仇家?他什么都想不了。
浸了蒙汗药的帕子起效很快,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无边的黑暗将他吞噬。
再醒来时,文言敬发现自己被扔在一间空屋里。
屋子不大,门窗紧闭,只有几盏油灯幽幽地亮着,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双手分别被绑在椅子左右两边,绳子勒得手腕痛楚不已,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是纹丝不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先进来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然后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公子,慢悠悠踱了进来,他笑眯眯地看着文言敬,但这笑容却让文言敬觉得发寒。
文言敬认出了他——梁晗,永昌侯的六公子,汴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听说宫变后被重用,竟管起了城防。
如今梁晗手里,攥着巡查缉捕的权柄,从前那些“斗鸡走狗”的荒唐事,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梁晗身后跟着一个女使,到了门口便停了步,侧身让出一个人来。
那女子穿一件素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眉眼清秀,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正是盛家曾许给自己的墨兰。
墨兰走到桌边,不紧不慢地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
文言敬的心沉到了底,他不知道梁晗夫妇为什么要绑他,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好事。
“文公子醒了?”墨兰的声音不疾不徐,听来十分温柔,“要不要再休息会?下手的几个都是粗人,我怕他们没轻没重,把你打坏了呢!”
文言敬看了眼墨兰,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梁六,冷着脸问:“两位将文某绑到此地,到底有何贵干?论公,我是朝廷的新科进士,天子门生;论私,我是盛大人的学生,盛家和你们可是姻亲,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
墨兰瞥了眼梁晗,梁晗当即双手拍了拍,旁边随从端来个托盘过来。
文言敬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盘子里竟摆着七八样刑具:铁钳、竹签、皮鞭、烙铁、夹棍,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
梁晗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根竹签,在手心里掂了掂,笑着说:“文公子,你别怕,这玩意儿看着吓人,其实用起来有讲究,要先从小指头开始,一根一根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你们凭什么抓我”,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一旁的墨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十分温和:“文公子,我们也不想难为你,就是有些事想要问你。你老实说了,该喝茶喝茶,该回家回家,我们绝不为难……”
她看了眼梁晗手里的竹签,轻笑着道:“你要什么都不记得,那对不住,我只好帮你长长记性了!”
文言敬听得毛骨悚然,忽觉左手小指骤然一痛,明明还没人碰他,那疼痛却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汗珠子顿时从额头滚下来,很快洇湿了衣领。
他从小读书习文,连皮肉都没擦破过,何时见过这种阵仗,不禁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想问什么?”
墨兰冲他点了点头,屏退了左右众人,问他突然和如兰私会,是不是顾廷烨指使?
文言敬心中盘算:墨兰已认定是顾廷烨指使,别说事实本就如此,就算毫无关系,也不得不顺着说下去。
后来墨兰又给了他纸笔,要他把刚才说的全都写下,文言敬身不由己不敢不从,最后还被迫画押按手印。
梁六夫妻拿到口供以后,却也没有放他走,依旧将他关押起来,直到顾廷烨认栽,文言敬才恢复了自由。
虽然被放出来,但吃了这番惊吓,文言敬连着好几日都浑浑噩噩。
事后他也如愿娶到了嫡女如兰,但想起被囚禁逼供的屈辱,文言敬都会冒出一股无名火。
随着时间的流逝,心里的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当初被梁晗夫妻放走后,他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始终找不出关键所在。
这天他往母亲文老太太房里请安,家里父亲去得早,他是寡母一手拉扯大的,母子感情极是亲厚。
母子两说了会闲话,文老太太忽然一拍大腿,叹道又被牌友算计了。
原来昨天几个老太太斗牌,文老太太手气原本不错,接连赢了三把。
到了第四把的时候,刘家婶子忽然推牌说胡了,文老太太大概瞧了一眼,那牌确实看着齐全,便也给了钱。
到了下一把算牌的时候,文老太太仔细一琢磨,刘家婶子那一把根本就没胡!
文老太太越说越气,拍着桌子道当时没算过来,被她唬住了,白白叫她诈了一把去!等想明白的时候,这牌局都过去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文老太太的抱怨如电光火石,一下子让文言敬清醒过来!
那夜暗室里的情形,一幕一幕地翻涌上来:墨兰温和的笑、梁晗手里掂着的竹签、满桌的刑具、还有他自己汗湿的衣襟和颤抖握不住笔的手。
他当时怕得要死,怕那竹签真的扎进他指头里,怕那些铁器真的落在他身上,所以他什么都招了。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竹签压根没有碰过他,那些刑具也就纯粹摆摆样子。
墨兰只说了一句“帮你长长记性”,她纯粹是在诈他!
自己是朝廷新科进士,是堂堂的天子门生,虽然职级不高,但也是朝廷命官,梁家根本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真要敢对自己用刑,除非将自己杀了,只要出来告他们一状,一定令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们别说杀自己,就连关都不敢关多久,两天就把自己放走了!
如果当时强硬一点,根本不用这么窝囊!
墨兰拿了一副虚牌,推倒在他面前,喊了一声“胡了”,自己就吓得胆战心惊,连讨价还价都不敢,就把全部身家都推了出去!
他一个饱读诗书的大才子,被一个庶出的小娘们,用一把虚牌,诈得干干净净!
他恨自己的窝囊无能,更恨自己写了那供状,如今画押已经按了,把柄捏在她手里。
真要敢声张起来,比梁晗夫妻绑架自己,还要恶劣无数倍!
墨兰算准了这一点,算准了自己即便想明白,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虽然不明白梁六夫妻为何抓自己,但也隐约感觉到,肯定是冲着顾候去的,而且根据他的判断,梁晗最后肯定得手了!
文言敬心中十分恼恨,好不容易搭上顾候的线,最后替婚局被搅黄了,顾候一肚子火没处撒,肯定会怪他文言敬不中用!
如此一来,原本可能的提携全泡汤了,真个叫人恨入骨髓!
当初文言敬被老师盛紘看中,夸他文章写得好,将来前途无量,言语之间透露出要许配女儿的意思。
他那时又激动又兴奋,觉得终于熬出头了,攀上了盛家这门亲事,往后入仕就有了靠山。
可盛紘的意思是将墨兰许给他,虽也是盛家的女儿,可毕竟庶出的姑娘,能有多少嫁妆,胞兄长枫又不争气,娶了她能有多少助力?
更让他气愤的是,墨兰那个庶女自始至终,就从没拿正眼看过他。
盛紘许了婚约后,为了推动文言敬和墨兰的感情,曾让文写了几篇文章,想让女儿见识下未来夫婿的文采。
谁知墨兰丝毫不假辞色,连看都不看便直接退回,还让侍女带了句话,硬邦邦地说“我既不是夫子,也不是考官,文公子的文章不必送来”
盛紘自觉讨了个没趣,文言敬也在一旁赔笑,心里却十分委屈:他当然瞧不上墨兰,墨兰凭什么瞧不上他?
他文言敬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举人,还不满三十就中了乡试,以后春闱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到时候殿试高中,便是天子门生,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墨兰不过是个庶女,要不是盛紘非要把她许给自己,她这辈子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她居然还敢瞧不上自己!
更令文言敬气愤的是,墨兰对自己不理不睬,却上赶着巴结梁晗那个纨绔子弟,听如兰说最后墨兰拼着丢进脸面,也非要嫁过去。
每次想到这件事,文言敬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他从没想过要娶墨兰,但这不代表墨兰对他的无视,不伤害他的自尊!
原本自己瞧不上的人,居然也敢瞧不上自己,这让他既委屈又愤懑:墨兰不仅看不上现在的他,连未来的他也丝毫不信。
文言敬甚至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飞黄腾达了,要让墨兰后悔一辈子。
有一回他在瓦舍里,听了一出杂剧,唱的是个穷书生被富家女嫌弃,后来书生中了状元,那女子悔不当初,巴巴地跑来求和,书生只冷冷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便将她拒之门外。
台下叫好声一片,文言敬也跟着鼓掌,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仿佛台上站着的不是戏子,正是他日后的自己。
他甚至想过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官,一定要寻个机会在梁晗夫妻面前露个脸,让墨兰亲眼瞧瞧他如今的风光。
他要让墨兰知道,当初她错过的不是一个穷举人,而是一个注定要平步青云的朝廷栋梁。
到那时,候墨兰必定肠子都悔青了,少不得要托人来递话示好,而他只需冷冷一笑,连见都不见,报这一箭之仇!
文言敬从小就听过许多“姊妹易嫁”的故事:穷书生去贵人家里提亲,本该按祖上约定嫁给他的姐姐,嫌贫爱富死活不肯,反倒是妹妹为了家族承诺,深明大义代姐出嫁。
结果书生后来平步青云,妹妹也跟着封了诰命,那个姐姐追悔莫及,故事结局不是出家就是郁郁而终。
可现在呢?墨兰不但没有后悔,反而越过越好。
梁晗在宫变之后得了重用,掌管汴京城防,手里握着实权,连顾廷烨那样的人物都要忌惮三分。
墨兰如今出入有轿撵,往来皆权贵,举手投足间全是侯府贵妇的派头,哪有一点后悔的样子?
何况他隐约知道,墨兰得势对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墨兰当初拒婚,退回他文章这些事,虽然盛紘压着没传出去,可整个盛家谁不知道,四姑娘瞧不上文举人?
若他文言敬官场得意,甚至平步青云,她盛家四小姐的脸面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