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上报罢市,胡仲文主动揽责,这两封奏折还在路上,汴京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先是两淮盐商八百里加急的“万民折”直送都察院。
说是“万民”,实则是当地盐商联名,控诉钦差顾廷烨“不谙盐务、贪功冒进、任性妄为、纵兵抢掠良商”,下头附着密密麻麻的手印。
汴京城一堆人煽风点火,有骂“酷吏虐商”的,有劾“败坏国计”的,更有人翻出顾廷烨昔年“纨绔旧事”,说他“本性难移”。
更有好事者,翻出白老太爷与魏明海的旧债,暗指顾廷烨公报私仇。
一时间,茶馆酒肆里都在议论:“听说了么?宁远侯在扬州,替他外祖家赖账哩!”
“何止!说是抓了盐商几十个,银子抄了上百万,这下江南的盐路怕是要断了!”
御史台清流闻风而动,次日早朝便有御史上本弹劾,言辞犀利:“顾廷烨以勋旧之臣,奉命巡盐,不思仰体圣怀,乃敢擅作威福,动摇国本。此风断不可长,乞陛下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好在顾廷烨是盛家女婿,胡仲文也是清流一派,这次弹劾他的御史,主要是太后一党。
小公爷齐衡不知深浅,秉着“有仇报仇”的原则,也加入了讨伐大军,引得申首辅大为不满。
政事堂内,几位相公对着满案弹章,都是眉头紧锁:他们原以为盐务整顿已近尾声,正要论功行赏,哪知突生巨变?
韩章指着顾廷烨奏报中的“盐枭”二字,对申首辅说道:“汝泉,你瞧瞧,年轻人等不及啊!天天想着显本事,魏明海去年才捐了五万两助修黄河堤,被朝廷下旨褒奖,转眼就成了盐枭?”
申首辅面色沉重:“大相公,现在汴京舆论沸腾,对顾候不利,说他年少纨绔、败坏国事,话里话外……都在说朝廷用人不察啊!
韩章捻须叹道:“这个顾廷烨……到底年轻孟浪了些,能得陛下爱重,本该如履薄冰才是!好在本次巡盐,也算大有收获,户部能喘口气了,盐商被他扒了一层皮,心中气苦起哄闹事,倒也不足为奇!”
当下拟了折子,请旨将顾、胡二人即刻召回,述职待勘。
官家也允了,就等着二人回京,谁知几天后“盐商罢市,民变在即”的八百里加急到了,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弹章雪片般飞入政事堂,皆言顾廷烨“玩忽职守,酿成大祸”。
太后一党的御史更是摩拳擦掌,声称若不严惩顾廷烨以谢天下,他们唯有“死谏”。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面面相觑,此事十分棘手:顾廷烨是官家心腹,禹州旧人,可盐商罢市又非同小可。若不处置,难以服众;处置太重,又寒了功臣之心。
正在为难之际,胡仲文的请罪折到了。
韩章展开细读后,抖了抖花白的眉毛,将它交给申首辅,申首辅读完也暗暗称奇,又让其他几位相公看了。
政事堂值房里一时鸦雀无声,几位相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四个字:反笔文章。
“这个胡季渊(胡仲文字),”申首辅叹息道,“倒是个热心肠,不忍顾候前途断送。”
“难得啊!”有人低声道,“御史台这下不好再参顾廷烨了,人家正主都站出来了,他们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对人不对事、非要断送一个年轻侯爷的前程。”
韩章沉吟片刻,起身对申首辅拱了拱手:“事关重大,老夫要面圣。”
皇宫西暖阁里,皇帝赵宗全将那封奏折看了又看,不置一词。
许久后将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几下,忽然问侍立一旁的韩章:“大相公以为,胡仲文所言,是实情么?”
韩章躬身道:“回陛下,依老臣看,季渊所言,恐非尽实。但拳拳体国之心,爱护后进之意,却是一片诚挚。”
“爱护后进……”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掠过一丝笑纹,“他倒是会爱护。”
“拟旨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胡仲文身为副使,不能匡正主官,举措失当,酿成地方动荡,着即申饬,罚俸一年,戴罪留用,署理扬州善后事宜,再有不逮,两罪并罚。”
“顾廷烨,”皇帝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着其卸去巡盐差事,旨到即行,回京述职,不得延误。”
圣旨传出宫门,朝野顿时哗然。
明眼人都咂摸出滋味了:胡仲文挨了骂罚了俸,可实权丝毫未动,反倒名正言顺接掌了扬州乱局;顾廷烨看似只是“召回”,可这一回来便是龙困浅滩,何时再得起复,只有天知道了。
千里之外的扬州钦差行辕,顾廷烨接到那封“申饬胡仲文、召回顾廷烨”的圣旨时,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从脑门凉到脚心。
“……尔以少年新进,膺此重寄,正宜虚心纳谏,稳步行事。乃竟刚愎自用,擅作威福,致使盐商惊惶,市井骚然,几坏两淮财赋重地!着即卸去巡盐差事,即刻回京听勘,不得延误!”
对胡仲文则是另一副口吻:“副使胡仲文办事不利,本当严究,姑念其为官老成,素有清誉,且盐务孔亟,着申饬留任,戴罪图功,以观后效。”
顾廷烨万没料到,朝廷竟要自己这个正使回京,胡仲文那个副使留任收拾局面,这是什么道理?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黄绫圣旨,双手禁不住微微发抖,胸膛里有一股浊气上下翻滚,直冲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内侍还在一旁等着他“旨到即行”,顾廷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胡仲文,那老吏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只垂首躬身,并无一言。
“胡大人……”顾廷烨开口,声音沙哑。
胡仲文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内侍,又看了看顾廷烨,忽然上前一步,对那内侍拱手道:“天使远来辛苦,容下官与顾侯说几句话,收拾行囊,片刻便好。”
那内侍虽然是天子派遣,倒也不敢托大,又知道顾廷烨是官家心腹,当即答应一声,退到门外。
胡仲文转身盯着顾廷烨,低声道:“侯爷,你当真要回京?”
顾廷烨一怔:“圣旨煌煌,岂能不回?”
“不能回!”胡仲文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急促起来,“侯爷想过没有,你这一走,盐枭们岂不认定朝廷怕了?那时罢市成了民变,盐路断绝,两淮的盐工闹将起来……这滔天大祸,难道要我这老朽扛了?老胡这颗脑袋不值什么,可侯爷前程似锦……就甘心背个‘激变地方,临阵脱逃’的骂名?”
顾廷烨面露为难之色:“可圣旨……”
“圣旨说的是‘回京听勘’,听勘之前,你还是正使!”胡仲文不以为然地说,“只要你还留在扬州,就有转圜余地。真要走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顾廷烨看着胡仲文,目光里满是惊疑。
胡仲文又道:“侯爷若信得过老夫,便听我一句:即刻上折,就说扬州局势未稳,军务繁杂,你愿戴罪立功,暂留此地协助平息。老夫也上折,就说自己不通兵务,独力难支,恳请留顾侯一同处置。这样朝廷多半会收回成命!”
这老狐狸,前几天还坐视不理,如今却要帮他?顾廷烨越发看不透胡仲文,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可眼下他已无路可走,只得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当夜,钦差行辕的书房灯火通明,胡仲文伏案疾书,写了一道情真意切的奏折。
“……臣本弩钝,蒙圣恩协理盐务,不能弥缝补苴,反致局势糜烂,罪该万死。顾侯廷烨虽行事急切,实怀忠君报国之忱,更兼晓畅军务,威仪素著。当此非常之时,正需此等武臣坐镇弹压……”
他又帮顾廷烨也写了一道请罪折子,言辞恳切,自承年轻冒进,愿留扬州将功补过。
那内侍虽奉命带顾廷烨回京,但见二人上了折子,也不敢硬来,只得在扬州等着朝廷回音。
接下来的几日,顾廷烨度日如年。
他还没有被公开撤职,可钦差行辕里的一切事务,已不知不觉由胡仲文主持起来。
这老吏将“抱病静养”的幌子一扔,每日出入各处衙门,会见盐商代表,发号施令,井井有条。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看见第三日头上,被抄没的银箱又从钦差库房搬出来,原封不动送还盐商;
到第五日,羁押在后衙的魏明海,竟换了簇新湖绸直裰,坐着四人抬的凉轿,悠悠然回府去了。
顾廷烨在行辕里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得浑身力气一丝丝被抽空,他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老胡手里有圣旨,有朝廷的授权,而他顾廷烨只是个“待罪之人”。
虽然他名义上仍是钦命巡盐正使,可辕门外轮值的兵丁换了人,每日往来呈报的文书改了路径……
所有人都知道,这扬州的天,已经变了。
数日后,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内侍,而是枢密院的差官。
圣旨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千钧::“……淮扬盐务,着胡仲文总揽其事,顾廷烨随同参赞。一应调兵筹饷、安民戡乱事宜,皆须仲文画诺,方可施行。务期同心共济,早靖地方。”
顾廷烨跪在地上,听着“皆须仲文画诺,方可施行”几个字,心里一片冰凉。
圣旨上虽没明说免了他的正使之职,可已经把他的权力剥夺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他就是个挂名的正使,凡事都要听胡仲文的。
那差官念完圣旨,扶起跪着的顾廷烨,低低叹了句:“侯爷,陛下的苦心……您得体会。”
顾廷烨默认不语,抬起头正对上胡仲文的目光。
那老吏还是一副平静模样,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顾廷烨慢慢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
他忽然很想笑,从今往后,这扬州城里再没有什么“顾胡之争”,只有“戴罪图功的胡大人”,和“随同参赞的顾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