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一头雾水,按捺下心头隐隐的不安,起身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除了靠墙的一张办公桌外,中央只摆着两张简洁的沙发,沙发中间一张茶几。
齐鸣和江钊都站着,隔着茶几相对而立,神色沉重。
林星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有些茫然。
“林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江钊开口,眼神直直地望着他。
林星怔怔地望着江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诺瓦星球,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旅行。
他总想着,有一天旧星历的问题能被解决,那他也能回到那里,以一个普通程序员的身份,继续过着那种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去哪?”他下意识问。
江钊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这里不安全。去我在这里的家。”
话语简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好像他已经替林星决定好了一切。
林星转头看向齐鸣,他没有说话。
自从上次旧星历内的基地被攻陷后,整个联盟一直处在高压之下,神经紧绷。
那一次他们失去了太多,重要的数据被盗,齐鸣的一只手臂被炸毁,至今神经仍未完全修复。
林星不敢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旧星历怎么办?”他低声问。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联盟中的关键人物,甚至可以说是最边缘的那几个之一。
但他还是担心,如果他离开了这里,如果守护联盟就此垮掉,那旧星历怎么办?他所熟悉的世界,会不会之后像罗曼之心一样彻底消失?他会不会再也回不去那里了?
江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眼里没有太多情绪。
旧星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罢了。
“游戏你不需要担心。”江钊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直接拉着他往门口走。
林星的身体虽然几乎与人类无异,但终究不是他真正的身体,被他这么一拉,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我想留在这里。”林星挣扎着,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
江钊却没有松手。
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住林星的手臂,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得几乎让林星的合金骨骼都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齐鸣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轻蔑:“我就说,他会选择留下来。为了游戏,穆恩总是这样。”
林星的身体骤然僵住。
又是穆恩。只要他还用着这副身体,所有人看见的,永远都是穆恩。
他明明是林星。
是一个在《旧星历》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东西的林星。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认识穆恩的人,都在叫他穆恩?
林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冰冷的金属关节微微弯曲。
他心里竟然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也许,他真的就是穆恩。
江钊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要将林星钉在原地:“你知不知道,那天你们那个破工厂被袭击的时候,我快疯了。”
“我翻遍了整条数据链,找了你一遍又一遍,就怕你的数据彻底消失!”他咬着牙,声音压得低沉,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炸裂。
随后,他忽然侧目看向齐鸣,眼神锋利:“就算是玩家,罗曼下手的时候也从不留情。你以为你能撑得住?”
他的视线落在齐鸣垂下的手臂上:“你的那只手臂,你觉得是意外?”
齐鸣没有回答。
那只手依旧垂在袖子里,没有一丝反应。
江钊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凭你们这点人,这个基地?真打起来,撑不过一天。”
*
那天晚上,林星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真的像江钊说的那样,住进了他的房子里。
那是一间两居室的公寓,与旧星历游戏中江钊那栋冰冷的住所不同,这里被布置得格外温馨。
墙上挂着随意却温暖的装饰画,地上铺着格子地毯,沙发上搭着手织的毛毯,连角落的落地灯都散发着柔和的橙光,整间屋子都透着一种家的气息。
他们还专门空出一个房间给林星做游戏开发用,桌子上堆着草图和数据板,光是用来测试的全息舱都有三个。
每天极光在空中缓缓流转的时候,江钊会叫他起床,两人坐在餐桌边,一起挑选那天的营养液。
偶尔林星会抢到限量的水蜜桃味,总是忍不住多吃几口。
吃完营养液,他们便各自回到房间,开始一天的工作。
江钊偶尔要去罗曼公司处理事务,那栋大楼就在他们公寓隔壁。
他出门之前,总会提醒林星今天不要只顾着工作,要记得休息。
林星嘴上答应得很好,等门一关,就继续埋头修改代码。
他们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是晚上一起钻进全息舱,试玩新出的游戏,同时也会一起测试林星开发的游戏模块。
这天,他们测试的是一个新模拟模块,冬季。
这是诺瓦星球上并不存在的季节。
他们一开始以为,它和诺瓦星球的寒季差不多。
诺瓦星球的寒季,总是伴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雪,那是一种掺着矿物颗粒的灰紫色物质。风一吹,很快就在地面堆起低矮的一层,毫无光泽,看起来像是铺了层积年的旧灰布。
与其说是雪,当地人更愿意把它叫做“低温碳混合沉降物”。
“其实更像工业废料。”林星总是这么形容它。
“没人觉得它好看,”江钊附和,“但至少它能提醒你,暖季结束了。”
所以当他们在旧星历的游戏中看见真正意义上的雪景时,还是不由得怔住了。
天是清透的蓝,阳光从枝桠间洒落,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如钻石般的光亮。雪花缓缓飘落,像羽毛一样轻盈旋转,每一片都不尽相同,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在空中安静地舞动,最终落下,铺成一层细腻的白雪。
林星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用手摸了摸雪,冰凉冻手,却有种久违的清爽。
一阵风吹过,他的鼻尖冻得发红。
“你到底设了多少级风寒模拟?”林星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调试感温仪,声音带着一点抖,“我脸都快冻没了。”
江钊站在他后面几步,正看着测试面板,调□□速和气压。
他听到这话,淡淡回应了一句:“测试员要能适应各种极端条件。”
林星哼了一声,抬头看他:“那你走前面去挡风。”
江钊果然走上前来,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直扑而来的风。
他比林星高半个头,站在那里,正好能把他上半身罩在风影里。
“你靠着我走。”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心情甚至还很愉悦。
林星轻声“嗯”了一声,往前一步,半边身子靠了上去。
他低着头:“你也别走太快。”
江钊没回答,只是抬手在操作面板上点了两下,把模拟气压调低了几格。
风一下子就缓和下来。
雪越下越大,大片雪花落在林星的睫毛上、肩膀上。
模拟的极地世界寂静无声,天空是一整片低沉的灰蓝色,远处连只鸟都没有。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说话,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林星时不时要停下来调一下温度传感器,江钊就会跟着停,等他。
江钊走到一块高地上,四周一片安静,他回头看着林星开口:“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林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江钊的眼睛像是一潭被雪光照亮的湖水,安静而温柔。
林星望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亮。
林星从床上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眼神正好碰上隔壁床上的江钊,他正好也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星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睡不着?”江钊轻声问。
林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是一片荒凉的夜色,狂风卷起砂石,狠狠地拍打在基地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自从林星拒绝了江钊离开这里的提议,江钊却毫不避嫌地住了进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讨厌这里。”林星终于开口,“这个星球几乎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生命力。”
可能是做了关于地球的梦,也可能是夜里格外安静,他忽然就有些想家了。想念地球,想念那些熟悉的街道和树影,想念那种人来人往的烟火气。
江钊站起来,走到他床边坐下,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你喜欢旧星历的话,我们可以回去。”
他靠得很近,近到林星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基地的夜晚有些冷,江钊靠过来的时候,让林星有种说不清的安心。
林星没有动,只是轻声说:“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