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软白如膏,禁城红墙多,赤一块,白一块,很是扎眼。云雾外,宫墙旁,有什么?
或许,宫女正捧着盆碗经过,又或者,红车碾碎罅隙中的小蚁。可能,几个太监正为个馒头头破血流。但我知道,有个孤独的家伙,正黯然神伤。
常乐宫里是暖和的,一如既往。炉子里,柴火噼啪地响,地毯干净而干燥,金器与陶器上没有一丝灰尘,茶盏里是热茶,旁边放着瓜果与点心,零碎的花草简单点缀着无人问津的角落。
“儿子给母亲请安了。”
东皇剑荧示意我坐在她床边,“我的帝儿啊,在你没当界主之前,请安一事…”东皇剑荧没说,只是笑。
之前,请安这事,我是有空时想起来才去的,就算去也不会特意清晨去。有时隔着几日,甚至半月。
“现在,你勤快了,能睁开双眼就看见我的帝儿,实在高兴。”
“没能经常看望母亲,是儿子失职。”
“没有,哀家懂你的境遇,不要把料理三界的心放在我这个老婆娘身上。”但是,东皇剑荧却握紧我的手。
东皇剑荧慈爱地注视着我,“帝儿,你拥有全三界最美丽的眼睛,但是,他们也会骗你。当你用虚空神力丈量世界时,不要忘记那些不可言述之物,他们,比你想象中温暖的多。”
我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暗骂自己无可救药,也只能骗她,“儿子明白。”
“嗯,禁城,应该温暖如春。”
……
孩儿不孝。
……
明阳府的密室里,阴暗潮湿,朽木缝隙里,回应着若有若无的孩提哭声,血迹未干,巫贤的尸身也才被清走。
”哦?不满意我的礼物?”
昏暗里,我看不清渊的脸。
“不,这是我最满意的礼物之一,只是,这地方腐败乌黑,配不上你高洁之身。”
于是,我和渊离开这里,回到阳光下。视线开阔,我看看渊,清清爽爽的,干净发白的衣服,略带敌意的眼神,一览无余。
“我以为你上次说的造访只是客套话,居然真的来了。”
”怎样?惊喜么?”
“惊吓,我是说一开始。”
“哈,别紧张嘛。”我拍拍他的后背,“你的礼物那么别致,我不得来和你表示表示?”
“礼尚往来,你的回礼是什么?”
“千观大阵法。”
渊愣住了。
“只允许在后花园运转时使用。”
“哼,我就知道,不过么,自从上一次和你打了一架后,我就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动动筋骨了。”
“你还记得吧?后花园的那些规矩。”
“当然记得。”
“很好,但这一次,”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话讲出,“后花园既要杀外,又要杀内,你明白么?”
“倒是有趣了,等等…!杀外是后花园职分,但杀内便是内斗。”
后花园是元荒创立的刺客组织,靠虚空神力运转。其定下的规矩只有一个:杀。详细点,就是:元荒想杀的,杀光。不听话的,杀光。暴露自身的,杀光。干的不好的,杀光…
现在,多了一条,是后花园的,尽数杀光。
谁是最后留存的那个?
我轻轻敲敲渊的腰间别着的银磷剑(仿制版,真迹早已遗失),答案尽在不言中。
接着,我动用神力,将千观大阵法的使用权交给渊,连带着后花园的所有成员,所有目标。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血染禁城,冤魂满城楼。
我不知道渊杀其他人时是什么心情,或许他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们的罪孽不相上下,或许他庆幸,暂时站在血泊里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我。
他倒也聪明,借陈忠振之手拉上官曦月入局。而后,在禁城无人在意的一角,后花园以上官曦月与渊的一场恶战落幕,全员死亡(上官曦月与陈氏等人除外)。
“如果赤色是你本色,那就一直鲜红下去,哪怕那是血。”
“最后,我再也不用进入那个密室了,我可以站在太阳下。”
“是的,我的,爱卿。”
就这样,后花园在历史之中消失了,也就只有民间传谣偶尔会串一串这血腥的故事去吓唬吓唬小孩:
乖点睡觉,不然禁城里,那帮黑色的鬼魅,就偷偷摸进家里,把家里所有人都吃了!
……
渊和上官曦月一战,上官曦月败了,被渊砍下头颅,被我救下后,便送到常乐宫救治。
“妹妹的伤,如何了?”
“不用你操心,她活过来了。”母亲盘踞在床上,瞥了眼我,“最近有些冷哦。”
“多些提醒,孩儿觉得尚且合适。”
“是你习惯常乐宫外的风雨了。”
这番话听的我很不是滋味。这个下午,我记得常乐宫里,冷冷的,有不好闻的焚香,还有些暗,母亲坐在床上,我就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好像隔着一个世界。她不说话,我也沉默着。
但寂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遭炮烙般痛苦。明天,我不用请安了。
最后,禁城成了我想要的样子,清静,和谐,所有人都对我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清晨,我默默离开北辰宫,夜晚,又默默回到北辰宫,和我一起的,去时只有太阳,来时只有月亮。
宫中,灯火通明,是拿着薪水的佣人点的。侍女与太监脸上堆着讨好与假笑,一群木头!
进门的躺椅,静静地放着,似乎在等我坐上去,惬意的伸个懒腰,打哈欠,小憩一刻,但我是界主,还是算了。
臣子送了许多高级茶叶茶饼,大多是没听过的,茶汤难看,喝着也涩嘴苦口,不是我爱喝的,却也只能憋着咽下。
何时,北辰宫的凳子,这般冰冷了?还是坐正了吧。
“哎呀,我这个人呀,看着亲近,但就是和谁都亲不了,最后,只能被迫自我为友,嘲笑自己的满目疮痍。”我对着侍女们自言自语。
“界主话语高深,奴婢听不懂。”
“我让你们退下去。”
安静了,彻底地安静了。
不,我听到了振翅声。
北辰宫里有一只鸟,蓝羽百头,尾羽带着点儿黑,是很机灵的,平日里爱啄米粒和果子。
它没有笼子,很自在,在北辰宫东飞到北辰宫西,忽上忽下,但我知道,它永远飞不出北辰宫。
它待久了,便喜欢上北辰宫,而后不甘地等着自己的灭亡,被一只更健壮的鸟取而代之。
“父亲,这就是你的命。但你我何不殊途同归?”
如果在以前,我或许会灵魂出窍,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肉身,向他哭诉,或者大哭一场,但是,现在不行了,我要咽下所有孤独,因为,我是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