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和方圆是同学，对吧？”

顾菇菇抱着余晖给的零食啃啃啃，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歪头问他。

“嗯，是同班同学。”余晖不解地转头和她对视，像是在疑惑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们交集不多，不是特别熟。”

顾菇菇“唔”了一声，她想到了一年前她问方圆，认不认识余晖的时候，方圆隐隐排斥的态度，有些犹豫自己后面的话还要不要说出口。

余晖看她在他说完“不太熟”之后就一直没开口，就主动问她：“是方圆出什么事了吗？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其实顾菇菇也只是病急乱投医，白羽是个独行侠和方圆不熟，她就想到了和方圆做过一年同班同学的余晖，想问问方圆的情况，虽然不报什么希望，但是万一呢？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是多管闲事，也许有人会觉得她是自以为是，可是作为她的同桌，顾菇菇真的感觉方圆最近很不对劲，从她再也没说过自己想去a省大学，到她每一次考试前异常的焦灼和紧张，从每天她脸上笼罩着的不安，到最近几次考试失利后她的难过和懊恼。

她可是会抬着下巴向别人宣告“我觉得我这次会考得很好”“我就是想去a省的大学”，就算偶尔考砸也只会说“下次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然后更加努力、绝不放弃……这样自信闪耀的方圆啊。

可是顾菇菇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她这些幽微处的察觉，而且，她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高三这个特殊的环境造成的正常结果。

很不可思议吧，就算是让这么一个不喜欢怀疑自己、否定自己，只鼓足干劲往前冲的人变得彷徨、不安、担忧后果，我们却不得不认为，这有可能是正常的。

一旁的余晖看顾菇菇一直不说话，手上那根她咬了一半的pocky还牢牢地捏在她指尖，像一个秃头的瘦长鬼影滑稽地立在那里，想了想，开口道：“可以告诉我是发生了什么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唔……其实我是感觉，方圆她最近有点过分紧张和焦虑了，从前她也特别努力但是，我觉得她是确定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太疑神疑鬼，是我自以为是的想象，所以我想问问你，高一时候，她有过这样的时候吗？”顾菇菇再三考虑，还是把她的疑虑告诉了余晖。

余晖沉思：“不，我觉得你的猜想是有道理的。仔细想想的话，方圆最近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顾菇菇见有人肯定自己的想法，眼前一亮，心情顿时轻松了很多，她三两下咬碎手中pocky咽进肚子，着急地倾身往余晖那边靠过去：“是吧是吧！那你怎么看？”

“方圆她……真的是一个特别有力量的人，我一直都觉得她很厉害，她有一套自己的为人处事的法则，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要怎么走，也一直坚定不移地在自己选的方向上付出300%的努力，从不让外界的任何动摇自己的决心，也从不怀疑自己能做到。”

“她像一棵挺拔的大树，‘任尔东西南北风’，她只管向上生长。我当时其实特别崇拜她”说到这里，余晖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她当时有点看不起我。”

顾菇菇认真地听余晖对方圆的印象，时不时赞同地点点头，听到这里，她下意识也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余晖说了什么，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想说这可能是误会但是在正要开口之前，余晖从百奇的盒子里抽出一根pocky递到她唇边，她正宕机呢，还真就咬住吃了起来。

“别紧张，其实这没什么。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明白，任何好的资源都要付出努力去抢。”

“当时就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怎么指望别人看得起我呢？有很多比我努力、想要变好的人，他们都比我这种自我放弃，待在一班浪费资源的人要好太多了，她看不起我是应该的。再说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我这个人，自卑又敏感，正好感觉到了而已。”

顾菇菇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你，你也不用这样说自己。你是凭自己考进1班的，当时的你，一定也很努力很努力，才考进1班的，对吧？”

“我听她说，你经常不去上课，还有之前我和你一起的时候你突然特别着急地回家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或许真的有误会呢？”

余晖抬头看向礼堂的玻璃窗，过往的一幅幅景象，此刻清晰地倒映在窗上，但因为透进来的阳光，驱散了其中的几分寒意。余晖在这一瞬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不再是令他恐惧害怕的过去，它们将再也没法伤害他。

他开口，坦然地一点点把过去的自己摊开，白云是拭净的布，雨是洗尘的水，风去烘干,太阳去晒亮。于是，他的过去再也不会发霉。

而与此同时，玻璃窗外，正在看台上背书的方圆被班主任叫出去，两人正沿小河慢慢地走，氛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而是凝着一份秋日的肃杀。

“我看你最近几次联考排名都有下降，是在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以跟老师说说看。”

方圆不是耻于求助他人的人，但她却难得的沉默：“没什么困难，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班主任听她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噢，没有困难就好。”

两个人有一种尴尬的生疏感，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排名下降是常见的，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继续努力就可以了。”班主任叹着气拍拍方圆的肩膀，方圆可是她很看好的学生啊。

方圆点点头：“嗯。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班主任犹豫许久，两个人沿着小河不知道走了几个来回，她才终于停下来，开口，“我听说……你父母好像不太想让你继续上学。”

方圆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没有吭声。

“你不要管他们，都高三最后一年了，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考上大学就好了。在我心里，你是能上a大的好苗子，要是有遇到什么困难，就和老师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千万别受他们影响。”班主任停下脚步，认真地对她说。

方圆深吸了一口秋日凉丝丝的空气，把所有为难与不好意思都压下去，强迫自己用坚定而不是无助的目光看着她，低声询问她：“老师，那您可不可以先借我一点钱吃饭？高考结束我会第一时间还给您。”

老师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于是在这个风雨欲来的秋天，方圆终于获得了宝贵的能够暂时喘息的余地。她诚恳且充满感激地用力握紧了老师的手：“真的谢谢您。我一定会考出好成绩回报您的。”

老师摇摇头：“没事，这不算什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

“所以，你也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顾菇菇难过地垂眼，闷闷地说。

已经对这本狗血文的剧情不抱希望的她还是被无语到了。

又爱赌又酗酒、赌债累累、喝醉了还喜欢家暴的爸爸，绝望的妈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起诉离婚结果败诉，家里经常被催债的人堵门导致余晖没法出门，能出门就要抓紧一切空余时间打工，要拼命用他的血汗钱供养贪得无厌的爸爸…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文？

顾菇菇当然也看过这样类似的情节，她会可怜会同情被倾注了这些情节的角色，会在评论里难过但温柔地告诉他们：“抱抱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不假思索。

可是，顾菇菇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真实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屏幕对面的角色，在另一个世界，在这样困窘的境遇下听到她的话语会怎么想，会觉得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厌恶吗？

她凭什么告诉对方，一定会好起来的呢？即使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祝愿。顾菇菇知道自己此刻的难过有点没道理，她又不可能穿过屏幕给那些角色什么帮助，但她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难过。

大概是因为她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余晖脸上那道微微鼓起的伤疤，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抱着的那袋零食的重量，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直以来只是理所当然地抱着“一定会好起来”的想法在给予杯水车薪的帮助。

她高傲地认为余晖不应该自我放弃，认为接受了帮助一切都会好起来，自顾自地把愿望强加在他身上，告诉他应该坚持下去。

她又站在什么立场呢？如果坚持下去只能得到痛苦呢？她已经不是那个上帝视角的读者了。命运早就成为了她只能祈求的存在。

她不应该轻视他人的痛苦。

负罪感快要把顾菇菇淹没，她的声音里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点哭腔：“对不起，买了这些零食，你不会没饭吃了吧。”

静静看着她的余晖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回答了她刚才说的话：“不是没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两个人都不知道未来到底会不会变好，他们连好结局具体应该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但都选择了告诉对方那个好的结局。这是一句善意的谎言。

“真的会好起来吗？”

余晖毫不犹豫地点头，结果顾菇菇本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他只能把他一整包又薄又粗糙的劣质餐巾纸递过去，还被顾菇菇拒绝了。

其实这包餐巾纸真的挺便宜的。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句有说服力的话来制止顾菇菇一直往下掉的眼泪：“对于我来说，现在已经足够好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余晖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帮助了别人还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呢？她和这个世界太格格不入了。

想到他刚才是怎么让顾菇菇接受他的零食的，余晖鼓起勇气，抽出一张餐巾纸，轻飘飘盖在她的脸上，滚烫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因为担心粗糙的纸质会让她难受，他只是把餐巾纸轻轻往下压了压：“别哭了。”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