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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戍城(三)

“劳驾,这位姐姐,我想问个路。”

“……”卫绮怀抬眼,眼前人是个样貌清秀的少年男子,一时间有点惊讶,还没来得及拒绝,便听对方道:

“我是外乡来的,敢问您可知道,这周家庄的李七现如今住在何处么?”

“我也是外乡人,”卫绮怀侧身让开路,“你去找别人打听吧。”

少男谢过她,便转身向村内走去。

心中一丝疑虑闪过,卫绮怀直觉有哪里不对,于是细看这男子的身形样貌和走路姿态。既没有莫名的眼熟,又挑不出错误,更无邪气,看上去确实只是一个投奔远房亲戚的孩子。

琢磨半晌,卫绮怀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这样年轻的男子,身单力薄,手无寸铁,又无侍从,怎么敢只身投奔外乡的亲戚?更何况这可是在魔族作祟的边境线上。

略一思索,她也举步向那村内走去。

这是一个颇为偏僻的村子,村中老树高耸,那男子的身影隐了又没,很快消失在一栋茅屋后。

也是不巧,她想找人的时候哪里都碰不到人,这时候却突然多了起来——这时远处正走来一个中年男子,村民模样,打扮得却有些古怪,分明未下雨却头戴斗笠,跛脚严重却并不拄拐,霎时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村民手里拿着斧头,神色警惕,几乎是同一时刻就锁定了看向他的卫绮怀,先发制人:

“你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你,跑到我们这儿做什么?”

“咳,我是云游到此的修士,听闻此地鼠患严重,便想调查一番。”

卫绮怀尽力表达了善意,向他走去,奈何对方喝止了她:“你这个外乡人懂什么,毛头小子也敢查来查去——站在那里,别动!”

他表现得太过抵触,卫绮怀不得不后退几步,斟酌着说辞,希望打消对方的敌意:“我不过去,您放心。我就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事儿。”

中年男子没有领情,语气依然生硬:“既然是想要打听,那就在那里说了吧。”

“咳,我想向您打听一下,附近有什么宝物的历史传说吗?”卫绮怀道,“最好是跟什么魔啊仙啊有关的。”

能让魔族再三掳掠的东西,也只能是某种宝物了。

男人恐怕是怀疑她是来寻宝的,口中带了几分鄙夷:“我们这穷地方,没有那种东西!”

他明显不欢迎她,跟他车轱辘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答案,卫绮怀摇了摇头准备告辞,可是思及方才见过的那个少男,又鬼使神差地多嘴了一句:“您可知道这周家庄的李七现如今住在何处吗?”

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我们这儿叫周家庄,全村都姓周,哪有什么李七?”

就算是周家庄,也不至于一个外姓人都没有吧……卫绮怀尴尬地笑着:“那方才的小公子可走错了,麻烦您提醒他一下。”

对方已然对这场对话有些不耐烦,但听见这话,语调还是古怪地扬了起来:“什么小公子?”

等一等,他这么排斥外乡人,为什么刚才没有赶走那男子?

“……”卫绮怀盯着他,“你没看见他?他才刚走。”

男人瞪她:“今日这条路上,我一共就见了你一个外人。”

见鬼。

难不成还真是见鬼了?

可那人周身分明没有鬼气。

这下是不得不进去看一看了。

卫绮怀拔剑,疾步踏入村中,正要放出神识探查一番,可那男人却大叫着冲了过来:“你做什么!!”

“老乡莫慌,在下不过是想找到——”

对方一跃过来便扑向她的剑,大有跟她拼命的架势,卫绮怀吓了一跳,刚收剑归鞘,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却听男人嚷嚷起来:“乡亲们出来啊!快出来!有外乡人来打劫了!!”

被他这么一叫,死寂的村子霎时躁动起来,卫绮怀仿佛看见那些沉默的屋舍砖瓦轻轻一颤,大门齐齐打开,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了十来个人,不由分说地将她团团围住。

“各位乡亲,在下乃是云游修士,并非劫匪。”卫绮怀无可奈何地解释,“此事是个误会——”

“别听她的!”男人再次打断了她,撒泼似地大喊大叫,叫得卫绮怀耳膜震动,说出的话也让她眼前一黑,“她刚才还要跟我动刀子呢!”

“哗啦——”齐刷刷的,与斧头、菜刀、棍棒一并亮起的,是全副武装的村民们敌视的眼睛。

怎么这个村子这么敌视外人?

村民们步步紧逼,卫绮怀觉得这场乌龙实在有点可笑,一时间不知是先卸了他们武器,还是溜之大吉会更好。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们,这又是再闹什么!”

来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老翁,他声音不大,但一见是他,村民们的包围圈立刻松散下来,没有再向前一步。

“三舅,我们可没闹。”先前那中年男人眼神躲闪,似是有些惧怕他,但还是据理力争道,“这个外乡人要跟咱们动刀子!”

“动什么刀子,什么动刀子!”老人很不客气,迎头便骂,“你每逮着一个外乡人都要难为人家一番!天天都是这副说辞!我看是你闲出屁了!”

如此说完,他才转过眼来打量卫绮怀,许是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装束,语调倒是恭敬了几分:“你是……”

这似乎是个明事理的。

卫绮怀定了定心,客客气气道:“还请老伯明察,我乃修士,御的是灵剑,出鞘是为了诛魔除恶,方才事态匆忙才拔剑,恐怕是这位老乡误会了。”

“原来是仙长。”老人点头,算是做了个问候,随即又关注到了重点,“何谓事态匆忙?”

卫绮怀把自己先前所见的那个男子和疑点告知了他。

“我们这没有什么李七。”老人确定了这个答案,又望向那个跛脚的村民,“你真没看见那孩子?你不是在闹这位仙长?”

“我有什么可闹的?没看见就是没看见。”跛脚村民不服气着,目光瞥向卫绮怀,凉凉道,“今日路过的活物就这位仙长一人……不是活物的,我就不知道了。”

老人瞪他一眼,没有被这不怀好意、似真似假的语气吓倒:“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

卫绮怀:“倘若不是活物,那更有必要查一查了,不是吗?”

“他一个乡野村夫,泼辣惯了,让仙长见笑了……”老人转向卫绮怀道歉,眉头攒得很紧,“此事小老儿得通报里正,可她出门在外,还请仙长稍等片刻。”

卫绮怀:“不可以先调查,再向你们里正通报么?”

老人脸色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咱们这儿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各家又有各家的不便,里正不发话,谁也不能擅动什么,小老儿就更不敢放话让您进去了,还望仙长入乡随俗,体谅体谅。”

“那好。”卫绮怀从善如流,“我先去别处转转——”

不远处,一个孩子奔过来,说出的话像是一阵及时雨:“三舅姥爷!里正就快回来了!她让我给您捎个话……哎呀,有人?”

“这是客人!好了,你先回去罢。”老人对那孩子招招手,转过来对卫绮怀满脸堆笑,“既然如此,仙长不若移驾里屋,稍坐片刻,也好尝尝咱们这儿的茶水。”

卫绮怀依言随他进去,在一间还算空旷的厅堂里坐下。

老人亲自沏了壶茶为她斟上,又与她客套了两句,便留她等在此处,说是自己先去迎里正。

北地苦寒,茶冷得很快。

卫绮怀盯着那茶盏上散去的雾气,觉得它苦得出奇,忍不住走了一会儿神。

这个村子有古怪。

虽然别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这样排斥外乡的小村庄,可是这个村子未免也太团结,也太排外了。

莫名其妙的鼠患在前,弄得人心惶惶,村民们却这样抵触修士的介入,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样想着,她禁不住站起身,在屋中踱步,观察着四下的陈设,也顺便去门前看一看那位里正大人有没有到——

门,打不开了。

卫绮怀还以为是年久失修,门轴卡住了,加重了力道,可是这扇门依然纹丝不动。

有隐隐的辉光从脚下亮起。

卫绮怀后撤一步,那辉光却如影随形地缠上了她,她脚下霎时沉重了许多。

中计了!

她竟然中计了?!

那老头是故意将她引来此处困住的?!

卫绮怀调动灵力,果然感受到了灵脉阻滞,应当是那茶的功效。

隔着门板,她听见了那个跛脚的男人的声音:“好了吗?”

老人道:“好了好了,这下准能困住她!”

啧,原来这两人是一伙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才将她骗进了这里。

卫绮怀这样想着,有些懊恼,又听跛脚男人哼笑一声:“她们这些自比为神仙的,狂妄自大惯了,活该如此!”

“狂妄自大惯了?”卫绮怀忍不住接下这个话茬儿,“你们还这样对付过别的修士?”

门外的两人被她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小声道:“她不是喝了那茶吗,早该昏死过去,怎么还能——”

“你的茶不错,的确能让人灵力阻滞。”卫绮怀好心回答了这个疑问。

两人霎时哑了声响。

随后,他们抵住的门板给出了更为强悍的回答。

“砰——”

“不过,即便灵力有限,对付你们,也够用了。”

拂开扑面的木屑,非昨剑腾空而上,旋身一转,剑光如暴雨般洒落,顷刻刺入那两人后背,叫他们无路可逃。

那些先前围堵她的“村民”显然也是一丘之貉,远远见了这一幕,登时面如土色,向四面八方逃去,可还未窜出半步就被同样钉在远处,动弹不得,人的外貌慢慢褪去,变作了一小团瑟缩蠕动的光滑皮子。

卫绮怀一剑挑起那皮子,依稀看见几个模糊不清的五官,其下一只灰鼠吱吱哀叫。

是那鼠精。

这一个村子都被他们占领了吗?

这东西竟然真能仿照人的模样,鼠群还初具规模,真是不可小觑,怪不得周遭百姓人人自危。

卫绮怀低头,看向那画着五官的皮子。

虽然一剑即破,但能让这鼠精变作人形还不显露妖气,卫绮怀还真没见过这样低级又高效的法器。

不过看这纹理,这东西应当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人皮。既是屏障,又是画皮。

该死。

就像襄兰客把人族躯壳当容器以便神不知鬼不觉通过人族结界,这些东西也有样学样。

连这种小喽啰都能用上人皮的画皮,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又想要做什么?

没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同类受戮更能让人愤怒。

绞杀了灰鼠们,卫绮怀抬眼看向自己留的两个活口。

稀奇,那老头和那跛脚的男人还保持着人形,他们的道行是比这些小老鼠们更高吗?

她轻轻合掌,非昨剑穿透了老人的胸腹,一张鼠脸渐渐从他的面孔上脱离而出,嘶哑的男人叫声也忽然变作了尖利的鼠叫。

没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同类受戮更能让人恐惧。

跛脚男人死死看着她,双目充血,看上去恨不得咬死她,又像是恨不得咬舌自尽,可惜他口中嗬嗬地喘着粗气,还是没咬断自己的舌头。

想活就对了。

卫绮怀走到他面前,俯身一指弹入他灵台,喂了点儿灵气,以防他暴毙。

“想活就老实回答。”她问,“谁派你们来的?”

“魔族,北域魔族的大人们!”

“你们来了多少?”

“我知道的,都、都在这里了。”

选择性真话。

卫绮怀没追究,换了个问题:“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这种战斗力低下的小玩意儿,虽说确实有残害凡人的能力,但遇上修士就只剩跑的份儿,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费尽心思下个药设个阵来对付她。

卫绮怀觉得他们的主要目标应该不是侵略百姓。

食人或许只是他们的震慑百姓以及为自己制作画皮的手段。

可用上画皮这样昂贵的代价,又能够是为了什么?

接着,她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

“找、找宝贝!”

鼠精善盗,这么大规模的出动,果然是为了搜寻什么东西。

卫绮怀追问:“什么宝贝?”

“小的也不、不知道!现在只找到了土……”

话音落下的瞬间,鼠精感觉颈后一凉。

灵剑悬于他头顶,杀意阴森。

卫绮怀睨着他:“跟我装傻?你们要找什么东西也不知道?”

“小的当真不知道啊!那些大人只给了这土,让小的顺藤摸瓜!可如今什么也没摸到!”那鼠精又急又怕,匆匆捧出一堆灰尘似的玩意儿,“仙长明鉴!就是这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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