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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禁地(一)

“这里是玄武境。”钟如星说,“是天之四灵诞生之初,周遭灵气化作的小洞天。”

“我问的不是这个。”卫绮怀盯着她,“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眼前的人实在是伤的很重,卫绮怀从未见过她从此难堪的模样——一身枫红的衣裳此刻全是深深浅浅的干涸血迹,刀气纵横如网,覆盖她的后背,其中更有一道伤口几乎贯穿了她的整个肩胛,深可见骨。

这样的钟如星能够神志清醒地站在她面前,都已经是个极大的奇迹了,奇迹到让卫绮怀不禁怀疑自己才是那个神智不清的人。

老天,她怕不是真被心魔所惑,才会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见到满身是血的钟如星。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身上的伤便是怎么来的,这很难猜吗。”

钟如星望着她手掌间被限灵枷反噬留下的道道血痕,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话还是一如既往。

卫绮怀深呼一口气,软化自己的语气:“你得跟我解释解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幻境里的一个陷阱。”

毕竟,心魔还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微笑呢。

卫绮怀不得不打起警惕。

钟如星却疲惫地皱起眉毛,像是不能理解她还有闲心说这话:“这并非幻境,更不是陷阱,但比陷阱要可怕得多——你要我怎么解释?证明我是谁?”

“不。”卫绮怀道,“说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钟如星又无言了半晌,注视着她,知道她是个死到临头也要求个明白解释的倔性子,终究还是妥协道:“这还要从你我清剿魔族余孽那日说起……那日你我去清剿魔族,却撞见他们的祭祀,你可还记得?”

“记得。”卫绮怀点头。

也是在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她的失明,流岚的出现,还有他以关怀之名的软禁。

钟如月言简意赅:“那天魔族祭祀之后,我发现,玄武神符传出了气息波动。”

“玄武神符?”现在卫绮怀相信她不是幻象了。幻象里不会出现自己尚未知晓之物。

钟如星继续道:“我不知道玄武神符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玄武栖息之地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但家事不可外扬,所以我打发走了吕锐,来了这里。”

“所以吕锐她现在怎么样?她安全了?”骤然听见了好友的名字,卫绮怀竟有几分惊喜。

“她回了师门,安然无恙。”钟如星被她打断,禁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大幅度的动作像是牵扯到了身上的哪个伤口,她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勉强将痛楚压下,才寥寥几句结束话题,“而后我只身查看神符,被她……钟如月暗算。”

卫绮怀急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被暗算?你的部下呢?你当了这么多年钟家少主,府上全是你的人——”

“其她人都支出去了。”钟如星道,“开阳背叛了我。”

“……开阳?她怎么会?”

“你忘记了,她本就是钟如月的下属?”

卫绮怀想起来了,开阳起初是作为“钟家少主”的暗卫而被培养的,钟如星确实是从钟如月那里“继承”她的。

但是日久见人心,卫绮怀见过她的真心,更难以接受如此残酷的倒戈:“这、这不——”

钟如星提起了左手手臂,它不自然地无力垂下,俨然是伤了筋脉。

有这伤臂做证据,她哂笑道:“你还要为谁说话?”

卫绮怀终于闭嘴了。

她看了看钟如星,忽然觉得她狼狈得可怜,于是在短暂安静后又忍不住开口:“你别怕,我既然在这里,就一定——”

一定什么?

一定不会让她受伤?可是她已经受伤了。

一定不会让她死?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她的舌头打了个结,最后期期艾艾地道:“一定……带你回去。”

钟如星唇角一扯,依稀是个冰冷的笑意:“怎么,她把你扔进这地方的时候没说过吗?”

卫绮怀道:“是我自己找来这里的,我是在宗——”

“那你也怕是入了她的陷阱了。”钟如星没管她是在哪里发现的这里,只道,“玄武境乃是独立的小洞天,完完全全的世外之地。被丢进这里,你与外界的一切灵息都被隔绝,你留在宗门里的命魂禁制也会就此黯淡——是真正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定还有出路!”卫绮怀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知道是想说服她,还是想说服自己。

钟如星闭目:“这里无边无际,没有出路。我已经在这鬼地方不眠不休地走了足足五日,便是铁证。”

卫绮怀又道:“我们都还活着呢,活着就有希望。”

她太天真,钟如星想。

她太悲观,卫绮怀想。

两人目光对视。

终究,钟如星再懒得同她废话,只是略微吃力地提起了刀。

一道刀光闪过,落在卫绮怀两手之间。

“喀——”

限灵枷应声而断。

卫绮怀重获自由,连忙活动手腕,却听钟如星道:“你限制已解,来,试试吧,此处灵气充裕,你能否将它们纳入体内?”

卫绮怀听见这句,心已经凉了半截,然而她到底是不信邪,还是运气吐纳、调息了好半晌,最后才摸着空空如也的腕脉,不敢置信道:“为什么?”

为什么灵气不能入体?为什么不能为她所用?

“这些都是用以供养玄武的灵气。”钟如星道,“灵气也是趋利避害的,它是会受你我丹元吸引,还是受玄武丹元吸引,不用我多说罢?”

最后的答案不言而喻:一旦失尽灵气,在这鬼地方,修士也不过是凡胎而已。

或许修士勤于锻炼的体魄能让她们比寻常凡人多撑几天,但现如今她们遍体鳞伤,又能多撑几天呢?

卫绮怀徒劳地跌坐在地。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出路,可为什么出路反而是死路?

钟如星垂眸。

她看上去似乎很想换上往常的讥诮神色,嘲讽一声她的盲目乐观,可是抽动了两下唇角,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平淡的、无望的窒息吊紧了她们的颈项,也将她们彼此的距离缩短为一道简单的直线。

距离太近了,由不得卫绮怀心生怨怼。

——为什么我会遇见你呢?为什么你要说这些丧气话呢?

——明明我刚窥见生机,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可恶的事实?

——为什么你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不应该是会乖乖认命的人啊?

身旁落下悉悉簌簌的响动,卫绮怀下意识回以注视。

血色触目惊心。

钟如星以刀拄地,也跟着无所顾忌地坐了下来。

她已然疲惫不堪,却强撑着走了这么久,以至于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即便此前上过药,也一直没有得到愈合的时机。

啊,我真是个蠢货。卫绮怀心想。

她猛地坐直身子,打开自己的芥子符,将各种伤药灵丹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别废话了,我还是先给你上药吧。”

钟如星没作声,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去,任凭她为自己包扎换药。

她肩上那道蜿蜒狭长的狰狞伤口着实吓了卫绮怀一跳。

……她不敢想象这道刀伤来自于谁,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一人。

是她把钟如星放逐进了这样的绝境?

可为什么又遮遮掩掩,让自己几经周折地落入这样的境地?难道她也和襄兰客一样想要磨灭她的心志?然后再收割些什么东西?

卫绮怀心中疑虑重重,手上却没有怠慢,她清理创面的动作很轻,还为她固定好了那条受伤的左臂,换药时更是细致入微,小心翼翼,好像手底下的伤患是个磕碰不得的瓷人儿。

伤患本人却蓦然想要发笑——她前些日子在这玄武境中来回奔波,争分夺秒,锱铢必较,谁承想到了现在,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手里,时间反而是可以随便挥霍的东西了。

她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先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终究只能将头轻轻倚靠在卫绮怀的肩上,阖了眼皮,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儿时。

只有在儿时,她才有如此平心静气坐在卫绮怀身畔的时刻。

那时候她还不是问剑山的大师姐,没有肩负繁重的责任,没有心系爱慕的男子,那时她只是她的玩伴而已,与她们姐妹一同念书、一同修炼、一同习武、一同玩闹。

仔细忆来,那还算是她儿时一段圆满的时光。

身上的伤痛渐渐淡去,眼中的黑暗却沉沉袭来,过往匆匆翻过一页又一页,牵动着她并不多的喜乐悲欢。

像是走马灯。

这样想着,钟如星又要笑了。

“——别睡。”

“如星,醒醒,别睡,你发烧了,需要吃药。”

卫绮怀的声音响在耳畔,钟如星掀起眼帘,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有一点儿光亮在不远处闪烁跳跃。

像篝火。

所幸那不是什么猛兽的眼睛。

再一张口,钟如星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什么?”

“你体温太烫了。”卫绮怀的手在她额前试了试,温声解释道,“这是生病了,你得吃药。”

钟如星从她的肩头抬起,刚一活动脖颈,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也跟着钝痛发麻。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体能大概与普通人无异,甚至更糟。

可哪里有药?

目光摸索着找到焦点,她看清了那点儿火光,也看清了卫绮怀正在做什么。

一个不大的小药锅支在距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锅下点了柴,锅里正咕嘟嘟地冒着泡,漫溢出苦涩的药草香气。

她在煎药。

且不提那锅和药是怎么来的……她自身距离那锅药足有两丈远,怎么熬煮?

火候正好,卫绮怀招招手,一张碗从她袖中飘出,摇摇晃晃浮至药锅口,倾斜,注满。

钟如星看明白了,大概是方才把肩膀借了自己倚靠着的缘故,卫绮怀压根儿没有动身,只是控制灵力,隔空操作。

……浪费灵力。

钟如星用仅有的力气皱紧了眉毛,可是应该被施以斥责的那个人接收不到这样微弱的信号,只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汤匙,在那盛满的药碗里舀起一些,细细吹了吹,送到病号的嘴边。

病号张开嘴,却不是喝药,而是质询:“你拿我当三岁小儿哄?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能喝?”

卫绮怀气乐了,这人怎么连这时候也要逞强?还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手底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力度,那汤匙很不客气地撬开了病号的唇齿,苦涩气息长驱直入,钟如星被灌得呛了小半口,又要骂她,却见卫绮怀起身,要做些什么。

“你且等等,我支个帐篷。”

已近日暮,空气渐冷,她们现如今既然与寻常人无异,又受了伤,就应该做好保暖工作。

她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芥子符里的物什,而那些物什也多得超乎钟如星想象,一时间,她竟然怀疑卫绮怀是有备而来——来游玩的。

幄幕,帐构,熏炉,帔巾……她那芥子符里放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做什么?!

病号脾气大点儿很正常,卫绮怀见怪不怪,把她的不满抛到身后。

当然,钟如星还是妥协了,她躬身钻进这间不算大的营帐,默不作声地缩在一旁,直到疲倦困意再次袭来,才倒在卫绮怀刚铺好一层的被褥上。

卫绮怀由着她倒,还好心地给她翻了个面,怕压着伤口。

钟如星见她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忙完了,又要动身出去,当即忍着困意,勉强叫住她:“你做什么去?”

卫绮怀:“守夜。”

她仍记得来时与心魔的对话:

“秘境虽然与世隔绝,却也不过是一方小洞天而已,该有自己的生态才是。可如此辽阔的山野,你我竟然听不见飞鸟走兽的声音,这太古怪了,不是吗?”

能让万物屏息,证明这里有更强大的猎手正在蓄意捕猎,或者沉睡。

当时她没来得及找寻那危险的源头,可钟如星如今说这是玄武境,那么答案呼之欲出:玄武既能统揽境中灵气,自然也能影响境中的飞鸟走兽。

那强大而可怕的猎手,会是一直沉睡的神兽玄武吗?

倘若钟家世代仰仗的神兽玄武也在境中,那么她们就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神兽必然认得钟家血脉,她们有机会唤醒它!

心魔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身后,似笑非笑道:“然后呢,借着神兽之力,杀出重围?”

她语气戏谑,像是当头泼过来的一盆冷水,卫绮怀立刻醒过神来。

别眼高手低了。如果玄武是那么好唤醒的,钟如月又怎么会安心把她们扔进这地方?

莫非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阴谋。

“无论是不是陷阱,你都已经踏入其中了,不是吗。”

心魔比她往日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心魔,说出口的话比起蛊惑,更像诅咒。

卫绮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现实摆在眼前,心魔说的没错,没有回头路可走。

定了定神,她运功调息,放出神识观察空中灵气的流向。

灵流紊乱,她耐着性子观察了好一会儿,仍是毫无规律可循,想来只凭借这个寻找玄武暂时是不可行的。

不过,这样紊乱的灵气流向,不像一般灵兽的普通痕迹,倒像是什么混战所留。

夜色渐沉,不知不觉间,身上竟然裹了一层冰冷的寒意,卫绮怀搓着手臂,将篝火向帐篷处送得近了一些。

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春日原野,春日的夜晚不该这样冷的。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风声大作,卫绮怀身上又凉了几分,依稀见到风里有什么东西打着旋儿地泼了下来,纷纷扬扬,几乎在瞬间模糊了她的视野。

空中扬起的是雪粒,还是沙尘?看不清楚。

她伸出手心,掌心落了一点暗色的冰晶,随着她攥紧的指尖而散出几缕腥气。

血。

卫绮怀抬头,看见头顶上方阴云密布,忽闻一声尖唳,风暴中心耸动着,骤然洒下瓢泼似的血雨。

那是什么怪物?

这又是什么东西的血?

方才得知这是玄武境的喜悦太过盲目,现在她终于醒悟了自己对于玄武的推断是多么错误:能让这境中飞鸟走兽昼伏夜出,证明那个令它们恐惧的存在应当在白天出没,且频率很高。

既然它能够出没,那就绝不是沉睡多年的玄武。

非但如此,它是另一个威胁。

血雨腥风,来势汹汹,卫绮怀不知自己是该先去探探那怪物的虚实,还是先将帐篷撤离此地。

她正想着,几道灼目白光自风雨中轰地炸开,如烟花般漫天四射,落到卫绮怀身上,霎时如阵阵刀割。

她一跃而起,虽然避过了那几道白光,可低头一瞧,自己左手袖摆赫然成了几片褴褛。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由不得再试探了,自己已经被当成了“猎物”。

“伏地!别和它硬来!”

钟如星遥遥追过来,可惜仍晚了一步,眼见着卫绮怀提剑抵挡,就将那灼目的闪光击退,紧接着又翻身缠入那风暴之中。

不知是不是她心中忧虑作祟,总觉着那雨中的血色更浓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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