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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生辰(四)

之后的宴会里,卫绮怀再没和表妹说过一句话,更没有来得及送出藏在袖中的贺礼。

生辰宴顺利地进行下去。

即便是钟如星这样喜欢清静的人,宴席上也少不了惯常的觥筹交错、饮酒作乐。席间更有族中特意安排的助兴节目——非是寻常歌舞,而是请了驯养灵鸟的御兽师,令群鹤于庭前起舞。

灵鹤姿态翩然,兼有琴笛唱和,满堂宾客喝彩阵阵。

卫绮怀兴味索然,只是攥紧了袖中的锦盒。

表演结束后,美酒佳肴络绎不绝。

回头,那位寿星不知何时已经离场了。

……又是这样。

眼前的这个场景意外与某个过去交叠,卫绮怀重重地搁下酒杯,起身环顾,竟发现心中有几分茫然。

百感交杂,心烦意乱。

她也恨不得拂袖而去。

但她一向引人瞩目,尤其是前些日子在蔚海与易途的交手全身而退、近期破案又拔除魔族安插在人间的暗桩这样的消息广为人知后,就更是个风云人物了。

“听闻卫大小姐破获了一桩奇案、啊,不只是一桩……”

“那可是魔族设下的天罗地网呢,多亏卫师姐心细如发,才觉察出端倪,顺藤摸瓜!”

“说起来,当日在蔚海与那狐族妖君一战,卫道友不是也一马当先?!”

“对啊,卫姐姐!与我们讲一讲那日吧,那狐族妖君是不是当真如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

前来祝酒的人七嘴八舌,卫绮怀只好回答了最简单的那个:“凶神恶煞?不,恰恰相反。”

她短暂地想起易途和她的临别赠言。

易途是个气质异常纯粹的人,卫绮怀当初望向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睛之时,总能在那之中找到平静。

那平静深不见底,绝非死水一潭。

当然,正是因着这颇有宗师风范的平静宁和,卫绮怀轻信了她。

回神,她道:“她的行事作风稀松平常,并没有寻常大妖的邪性。”

钟如曜道:“人不可貌相呀。”

“是‘妖不可貌相’才对。”卫锦笑着挑茬儿。

“不。”卫绮怀随口道,“她或许不以妖族自居。”

易途并不是一个对妖族有什么过多归属感的人。在人族里她是异类,但接受了过多的人族的教育,在妖族里,她又何尝不是异类?

“不以妖族自居”,卫绮怀下意识说出口的话实在意味微妙,令人禁不住胡思乱想,然而因为这是她说出的话,所以在场之人又没谁敢随便质疑。

有人低声笑道:

“不以妖族自居?难道还是以人族自居不成?”

他以过于轻巧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质疑,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调侃。

在他口中只是调侃,但是这句话的实质意味——妖以人族自居,怎么听着都像是个不折不扣的嘲笑。

卫绮怀看向这声音的源头。

纪拂衣。

啧。

场面安静了一瞬,她笑着将其一笔带过:“怎么可能,她是千年难遇的大妖,货真价实。”

“既是大妖,那她实力如何?”钟如曜热切地追问,“有表姐你先前打的那个大妖厉害吗?”

“虽然不知道如曜你口中‘先前’的那个是哪个,但是哪个都不如她。”卫绮怀道,“她很强,实力在我之上。”

钟如曜发出一声惊讶的抽气,随即转为可惜,大抵是不愿意想象一向战无不胜的自家表姐竟然也有如此难堪的时刻。

卫锦却道:“那能胜此劲敌,姐姐你不也是很厉害吗!”

妹妹总是第一个支持她的。

卫绮怀莞尔。

有了这句话,周遭的欢呼声也跟着此起彼伏:“是啊!险胜也是胜!”

“赢了这样的对手,卫师姐好生厉害!”

“不愧是卫姐姐!”

然而,在这之中却又夹杂着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像是刻意的找茬:“既然她实力在你之上,那你当日又是如何击退她的?旁门左道?”

夹枪带棒,比起先前那句轻飘飘的嘲讽,这句简直就是挑衅。

又是纪拂衣。

那场马车事故可真是结下了一个好梁子。

不过烦恼的同时,卫绮怀心中却很有几分莫名的感慨。

说这话的竟然不是崔瓒。

可喜可贺,崔瓒竟然不跟她唱反调了?

“纪师弟,慎言。”吕锐皱眉,先于卫绮怀回应之前开口制止了他,难得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了对他口中“旁门左道”四个字的反感。

纪逢衣实力不高,辈分又小,他的话当然不能动摇任何人,谁听了他对卫绮怀的质询都只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纪拂衣只是随口挑衅,但是在场的毕竟还有崔瓒,她的质询足够有分量。

卫绮怀刚按下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就见自己那个一根筋的死对头此刻猛地回神,虽然嘴上不言,可是目光却穷追不舍,牢牢锁定了自己。

崔瓒终于想起来追究此事了。

卫绮怀究竟是如何打败那个妖的?

那个妖怎会主动归还神木?

崔瓒眯了眯眼,一眨不眨地审视着卫绮怀。

这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竟让卫绮怀心定了定,诡异地生出一种“啊,该来的果然还会来”的释然感。

“旁门左道么,倒也用了几招。”谎言的窍门在于半真半假,卫绮怀语气从容,“我虽然实力不敌她,可是未必不能借法宝之力牵制她。”

仙门世家,各人自有各人的法宝,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有些冒犯了。

可是崔瓒毕竟是崔瓒。

她不了解易途,但是她了解卫绮怀。

也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所以她清楚这“旁门左道”的份量。

能在短时间制服一个大妖的手段,绝不只是旁门左道而已。

“你我何时再切磋一次?”崔瓒没有废话。

又约架?!

“今天是如星的生辰,如此良辰吉日,就免了吧……”卫绮怀含糊道。

崔瓒:“那就明日。”

卫绮怀:“明日你不就回授南了?”

崔瓒:“打完再回。”

“……”

非打不可吗?

“阿怀——”

崔晏似乎有所觉察,想要替她解围,然而更有人扬声一语,后发先至:

“问剑山两位来宾,到——”

卫绮怀抬眼,看见厅门前珠帘微动,两个熟悉的人影渐渐接近。

来报的家丁左右望了望,没见自家少主,只好转头看向卫绮怀,欲言又止:

“表小姐……”

人群微微骚动,卫锦也看向卫绮怀,困惑道:

“问剑山的来宾?姐姐你不是已经代为——”

她的疑问被人们的惊呼声淹没:

“是不休剑主!”

这两位来客,竟是殷无息师徒。

因为卫绮怀早已经代问剑山之名来贺,所以殷无息和任长欢两人手中并无请帖,勉强算是不速之客,但是遇上这样身份贵重的不速之客,钟家人又不好怠慢,只得一边命人布置两张食案,一边将两人匆忙请进来。

“师叔,师妹。”

卫绮怀起身迎上。

这还是自上次与殷无息反着干后,她第一次见他。

殷无息神色如常,卫绮怀从容微笑。

在外人眼里,这派静水流深的平和气质是一脉相承,但只有这两人自己才知道,上次分别时的剑拔弩张仍未消弭。

尽管从乔敏安然无恙、没被殷无息全世界通缉这一点来看,可以知道殷无息到底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但这是因为他老人家自恃身份,顾忌脸面,不打算跟一个寻常凡人计较?还是因为对她的分寸还心知肚明,知道她不会闹翻天去?

谁知道呢。

最重要的是,他老人家心里想的是就此作罢,还是跟她秋后算账?

卫绮怀不认为殷无息是个宽容的人。

但是事实无法更改,那就是他不会松口,而她绝不退让。

那场“处置”,就算重来一千次一万次,卫绮怀还是会在他面前拔剑。

那次的怒火仍未熄灭,但人总归是要看场合行事的。

“今日是我表妹生辰,可惜不巧,她有事在身,我代为招待。”卫绮怀伸手,做足了礼数,将二人引入座,“备了几盏薄酒、几碟小菜,师叔,师妹,请。”

殷无息瞥了她一眼:

“我从不饮酒。你不知道?”

卫绮怀自然知道。

但是该说的场面话还是一个不少。

“酒水本是助兴,锦上添花而已,既然师叔乘兴而来,那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卫绮怀笑容不改,指挥钟家侍从将他案上的酒水撤下,又道,“师叔自便,有什么吩咐叫我便是。”

殷无息横眉:“少打官腔。”

一些体面话都算打官腔?这不是您老人家打太极的时候了。

卫绮怀摆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说出口的话却不那么客气。

“……如果这都叫官腔的话,那我总不能问——” 她压低了声音,说得不甚客气,“是哪阵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吧?”

殷无息又横眉。

可惜他长得还是太漂亮了,倘若再面目沧桑一点儿,大抵能将“吹胡子瞪眼”这个词诠释得更好。

卫绮怀和任长欢对视一眼,显然是想到了同样的形容,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笑罢,她赶在殷无息怒斥她没大没小之前,正色道:“师叔,我可没开玩笑,这生辰宴的请帖在我手里,本来无须劳您大驾的。敢问师叔手中,又是何人的请帖?”

“师姐有所不知,”任长欢在他身后探出头来,笑咪咪道明原委,“师尊本是带着我在附近游历,路遇一位姑娘除魔惩恶,便顺手一帮,而后她得知了我们身份,便给了我们这个请帖,说她无暇赴宴,请我们代为参加,我想着师姐你在此,就应了下来。”

“请帖?让你们代为参加?”

卫绮怀接过那张请帖,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这毕竟是钟如星的生辰请帖,在同辈人里,没谁敢这么怠慢她,除非是那个人。

当然,这要是放在那位眼里,应该也算不得怠慢——为某一位平民百姓的性命而东奔西走,比参加北洲少主的宴会要值得许多。

“她说她姓裴。”任长欢凑过来,“师姐认识她吗?”

请帖在卫绮怀指尖一闪,浮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果然。

卫绮怀:“裴因释。”

“就是这个名字!”任长欢点头,看着自家师姐神色中微妙的无可奈何,不由问道,“她很有名吗?”

“裴氏一族的少主。”卫绮怀知道她不了解北洲势力分布,特意讲的更细了一点,“北洲有武、裴、慕、义四大姓,起初是钟家先祖的家臣,同家主白手起家,天下初定后,四姓各自护守一方,拱卫衡北,这位裴氏少主就名列其中。”

顿了顿,卫绮怀又道:“这位裴氏少主名气确实很大,不过她扬名在外却并非是因为她是氏族之主,而是因为她的……美德。”

“美德?”

“是,视金钱权势如粪土的美德。”卫绮怀弹指,请帖上那个金贵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掌心,“你看,连这帖子都能随手赠人,不就是了吗。”

“啊,那这么看,我是不是不该接这个帖子?”任长欢有点儿紧张,“这要是害了两家交恶——”

“我开玩笑呢,她赠给你们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不算随手,你们亦是贵客。”卫绮怀笑着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放宽心,没到能交恶的地步。况且,依她的性子,就算不赠给你们,大抵也不会亲自来参加的。”

她隐瞒了一句话。

虽然四大氏族的定位是拱卫衡北的王师,但实际上……现任的“王储”并没有得到王师的正式认可。

所以她们的缺席,也在意料之中。

“好啦,长欢,既然来了就好好玩,想要吃点儿什么?尽管给师姐提。”

“好!”

殷无息师徒两人的加入让这场宴会的气氛变得庄重了许多,没什么人敢畅所欲言,世家小辈们都再三斟酌着开口,周遭只有乐师的丝竹管弦和油滑的溢美之词还在滔滔不绝。

卫绮怀后悔了。

应该让殷无息坐老人那桌。

就这样,过分安静的宴会越发让卫绮怀觉得索然无味,想到这应该是什么人来主持的生辰宴,她不免又咬牙,把帐算到了那个人的头上。

直到某个过分张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来迟了,先自罚一杯。”

卫绮怀看向来人。

一个不羁的笑脸,噙着戏谑的语气,顷刻闯入她的视野。

慕展眉人缘颇好,刚一入座,便被人众星拱月地拉扯住喝了好几盏,又见好友面色不虞,当即凑过来,有意要到她面前来现个眼。

“一路上我可是听了你不少事迹,来,卫大小姐,我敬你一杯。”

被这么煞有介事地称呼,卫绮怀感觉不到一点儿荣幸,只觉得好友恐怕是在来之前便喝了不少,此刻甚至已经有些醺醺然了。

卫绮怀冷傲退醉鬼:“不喝。”

醉鬼不依不饶道:“今日良辰吉日,赏个脸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

亏你还记得这是个良辰,因谁良的?那人呢?

人都不在,还过什么良辰?

想到这里,卫绮怀心中怒火更盛。

慕展眉瞧她唇角紧绷,不由挑了挑眉,又要揶揄几句逗她开心,谁知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里有人路见不平仗义执言:

“慕道友,卫道友她素来滴酒不沾,这杯酒,我替她喝了罢。”

吕锐主动举杯,替卫绮怀接下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刁难。

慕展眉那双灵活的眉毛顿时展不开了,相当费解地用余光扫了扫自家好友,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和这位作风正派的天门墟大师姐关系如此之好了。

奈何吕锐与卫绮怀的位置离得近,还未待她这探究的目光投过去,吕锐便已经起身挡住那位被劝酒的人,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慕道友,请。”

天门墟大师姐的酒喝得爽快,便是惯会耍嘴皮子的慕展眉也指摘不出什么,只好陪了一杯,但这哑巴亏来得莫名其妙,她觑了一眼表情忽然平静下来的卫绮怀,心知她有意看笑话,当即不打算放过她了:“吕师姐不知道,阿怀她的酒量好得很呢。”

一杯酒又斟满,慕展眉走过来,却不是要用这杯灌她,而是自己一饮而尽后,耀武扬威地搭上了她的肩。

小孩子才会说这种“她的秘密只有我知道”的傻话。

卫绮怀压低了声音:“幼不幼稚?”

但她一点儿也不担心维持多年的人设被这位损友一语戳破,因为聂祈急急忙忙地站起来为她解释:“慕道友,阿怀她喝不得酒的!”

“是啊,慕姐姐,”卫锦帮腔,“你每次说不过我阿姐就灌她酒,还能不知道她酒量吗。”

秦明达笑道:“慕大小姐这‘衡北第一酒徒’,总不能是和卫妹妹比出来的吧?胜之不武啊。”

慕展眉大笑,扬言道:“若说我是衡北第一酒徒,那她卫绮怀,就当得衡北第二酒徒。”

看她越辩越来兴,卫绮怀知道她是真醉了三分,才逞一时口舌之快,索性狠狠敲了敲她脑壳:“衡北第二酒徒是什么很了不得的称号吗?”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看不上这第二的,”慕展眉摇头晃脑,语气无奈至极,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也罢也罢,这第一酒徒的名号是你!好不好?”

活脱脱一个无可救药的醉鬼。

“好什么好!”卫绮怀拎起她来,仿佛忍无可忍:“我看你还是先醒醒酒罢!”

她半拖半拽地把慕展眉拉出去。

空气冷了下来。

远处莲花池上,有风在亭上盘旋,久久不去。

和着这寒风,慕展眉吐出一口浊气:

“呼,可算出来了。”

卫绮怀瞥她:“装疯卖傻够了?”

眼前人眉宇清明,啧啧出声:“早说你那师叔也来啊,免得我多跑这一趟。”

“他是意外,本来不在邀请名单上的。”卫绮怀道,“不过你刚进来就出去,至于么?就这么一刻也待不住?”

“待不住,待不住,那千年沉木的味道隔十几丈远就能克死我,放过我吧。”慕展眉忙不迭地在鼻端扇了扇,仿佛要拂走那股沉朽的味道,想到好友的身份,又反手拍了拍她肩膀,对她能与殷无息坚持相处这么多年的同情溢于言表。

千年沉木?

哈哈,这是骂他老人家迂腐呢。

卫绮怀笑得没心没肺。

慕展眉倚在栏杆前,又唏嘘道,“可惜了宴上的好酒好菜,咱们少主也不是总这么大方——那可是上好的琥珀光啊!”

“宴毕我就帮你要几坛。”卫绮怀说,“反正托殷无息他老人家的福,也没什么人纵酒。”

“嘿,那倒不用了,”慕展眉一笑,变戏法地从袖中拎出一个小坛与两盏瓷碗,“山人自有妙计。我已经得手了。”

“如何,来一碗?”

卫绮怀想说不,可是对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只追着道:

“你拒绝了那么多人的酒,可不能连我的也不接吧?好阿怀,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举这么高,分明是要敬酒,”卫绮怀疑心她酒气上头又要作妖,“可你敬我做什么?现在可不是给我戴高帽的场合。”

“哎,这怎么能是在戴高帽——我当然敬你,敬你明察秋毫,敬你破获奇案,敬你大败魔族,敬你年少有为,敬你——”

她仿佛只是在信口开河。

卫绮怀瞪她。

然而对方笑得两眼弯弯,见好就收:“好了,好了,别的不说,单敬你是我慕展眉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好朋友,这还不够?”

慕展眉就是这么一个人,一句醉话里七分捉弄三分真心。

偏偏卫绮怀还就吃这一套。

“够。”

她一饮而尽。

她喝得痛快,慕展眉也喝得痛快。

两人碗沿碰了又碰,对饮一碗又一碗,酒坛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好酒!”

喟叹一声,慕展眉恋恋不舍地放下酒碗,酩酊之色摇摇晃晃,在她眼底聚了又散。

半晌,卫绮怀听见她换了话题:“听闻十方大阵可以溯洄过去。那曾经有过的奇人奇景,今人岂不是可以借此一观?”

“可以,但是没必要。”卫绮怀道,“得不偿失。”

慕展眉回忆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你同我说起过,要当心自己也变成史书的一页。这算什么,宿命?”

“不。”卫绮怀说,“我的意思是阵中危机四伏,比起那些有的没的,关键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慕展眉不以为然,仰头咽下喉中烈酒,放声大笑,“若是真能与史书里那些光彩同列一页,那么舍身取义又有何不可。”

卫绮怀抿紧了嘴唇。

酒后吐真言也就罢了,怎么吐的都是她不爱听的。

“别说傻话了。”

她搁下酒碗,审视着好友,“阿慕,你素来惜命,怎么今天反倒转了性子?”

从刚才敬她时慕展眉说的那些胡话,卫绮怀就觉着不对劲儿了。

“好阿怀,那可不是胡话,”慕展眉轻声笑道,“谁不愿建功立业,谁愿意终日闲散风流?能像你这般与大妖一决高下,瓦解魔族阴谋,可是许多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想敬你酒的人,怕是数也数不清呢。”

但那个人不该是你。

卫绮怀仍未松口:“是谁,又是同你说了什么?”

慕展眉看她,那双眼睛总是顾盼神飞,总是风流多情,从来都不在谁身上长久停驻,落到人身上,凉薄得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

可此刻注视卫绮怀的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如此明亮,如此炙热,好似淬火的铁水,随时准备为浇铸一把绝世利剑而纵身一跃。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

卫绮怀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心头一跳。

她宁愿好友只是一个初见时那个纵情声色犬马的纨绔——但倘若只是那样,她便不是慕展眉了。

良久后,她听见了慕展眉的声音,缓慢低沉,仿佛只是一道难以捕捉的叹息:

“阿怀,昨日罢将台传来消息,我三妹负伤,失了一条腿。”

“……这本是我该受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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