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冬天,建筑业开始有进入寒冬的趋势。
身边朋友同学,有的转行,有的包揽方案和施工,希望多项技能多条出路,有的坚持做方案,却对周遭唱衰声惶惶不安。
徐澄月也听到一些消息,朋友们劝她趁早做打算,她原本不以为意,想着无论什么行业都会有淘汰,职场生存与丛林法则无异,物竞天择,只要自己实力够硬就行。
但很快,现实打破她的幻想。
某次例会后,领导召了个小会,告知他们,他即将离职,以后一组二组会合并,由二组领导带队。
领导姓覃,一位非常优秀的建筑师,自她进来实习就一直跟着学习,对她宽和耐心,教导有加,是不错的上级兼老师。业务能力也超强,为他们设计院拿下过很多个大单,获得不少建筑奖项,甚至有很多客户是因为他才选择他们设计院。
徐澄月想不通,这样的人物,院里怎么肯放他走。
“确实不肯,”他还有闲心情开玩笑,“但他们总不能拿刀抵我脖子让我留下吧。”
“那为什么要走呢?你也不看好将来的建筑业吗?”工作三年,徐澄月身上还留有学生时代有疑问就一定会有答案的思维,在校园,这会是受老师青睐的品质,但在职场,这或许是让人嗤笑的天真。
“行业周期,和商品的市场周期是一样的,进入,发展,成熟,衰退,建筑行业是跟随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行业,到今天走向衰退无可非议,但不至于一下子没落,现在是在筛选更适合留在这个行业的人。那什么人合适呢?技术过硬的?十项全能的?有建筑梦想和情怀的?还是把建筑当成一份工作的从业者?很抱歉澄月,我解答不了,这个答案,需要由你去探索。”
“覃导,我……”那些曾被她阻隔在外的声音一股脑闯进来,风一样吹的人左右摇摆。
覃靖拍拍她的肩,像以往给她指出问题一样,循循诱导:“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尝试和探索。如果你是因为近期情况担忧今后的去路,那我可以向你保证,不必担心,你有天赋,有能力,有热爱,这三者足够你在这条路上走很远。退一步讲,哪怕离开这里,你也能找到更好的去处。但我的建议是,先留下来,你羽翼未丰,需要几个独立的大案子傍身,设计院是个不错的平台,可以再历练两年。”
徐澄月苦笑,面对已成为旧领导的人,她也不顾忌什么了,“就怕你走了,我拿不到历练的机会。”
“我知道你和二组领导不对付,他那个人,说实话,我也不爱打交道,但他毕竟比你高一级,不说有只手通天的本事,但让你待得不舒服,是易如反掌的事。以后稍微服个软,别像以前一样,和他废话太多,即便你是对的。我们这种靠技术的,说不过人家靠嘴巴的。”大概也是要走了,他说话直白很多,“如果忍受不了,也别忍,工作嘛,不是渡劫,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我说了,你的资质是可以得到很多机会的。或许未来我自己做,也欢迎你加入。”
“你有这想法?”
“有这个计划,但不是近两年。这些年一直在输出,需要去充充电,我申请了学校,准备深造,所以你撑着点,别等我回来,建筑行业没了徐澄月这个人。”
徐澄月明白他的鼓励,“覃导,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关照。”
“能带你,也是我的幸运。好了,只是暂别,又不是见不到,不搞那么伤感,收拾一些书和模型送你,之前白洋林那个模型不是很喜欢吗?送你了。”
饶是被他开解一通,重拾一点对建筑的信心,徐澄月还是很失落。对她而言,覃靖是领导,也是知己,虽然知道不可能一直共事,但此刻风雨飘摇,她有种被丢下的孤立无援。
组内其他人大概和她一样的心情,都没了加班的心思,早早就走了。
徐澄月也不想待,收拾东西去找江韫北。他今晚和国外同事有个重要会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给他发去消息。
他很快下来,为会议特地穿的西装此刻只脱剩一件白衬衣,会议大概比较激烈,他脸有些红,袖子被拉起一截。
徐澄月有个怪毛病,冬天看人撸袖子,会替对方觉得冷,强迫症似的一定要对方拉下来。
“我不冷,”江韫北笑,看着努力与他袖子纠缠的人,最终被她成功放下,皱巴巴地挂在手上。
徐澄月满意了,“你开完会了吗?”
“开完了,不过有个东西要改,还要加一会。早上不是说也要加班,等我去接你吗,这么快结束了?”
“不想加了。”徐澄月有大把苦水想同他倒,但他还要上去,倒也倒不干净,“你先去忙,我随便找个地方等你。”
江韫北抓住她两只手,垂眸与她对视,“累了?还是哪不舒服?”
“都没有,就是不想加班。”她有些赌气。
“往这直走300米有家糖水店,去那等我。报我手机号,我是会员。”
“好。”
“不要喝绿豆沙啊,太凉。”他不放心地絮叨。
“知道啦!”
人在情绪失落的时候,器官好像也会变迟钝。徐澄月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当下酒菜,不知不觉喝了好几份糖水,等江韫北赶来,才发现桌上空了好几个碗。
“大晚上又吃甜的又吃冰的,胃还要不要了?”江韫北一摸空碗,连碗带勺拿走她吃剩的,几口吃完,“还有没有肚子,去喝砂锅粥,暖一暖。”
徐澄月这才浮现痛苦脸色。
“得,走两圈消食,叫外卖回家吃。”
江韫北敲定公司后,他们换了个宽敞的公寓,离两人公司距离适中,从这走路回去,大概半小时。
徐澄月走到一半,说肚子撑着腰不舒服,不想走。天寒地冻的,时间又不早,路上没多少车,江韫北见她大有一副叫我走我就躺地不起的架势,没法子,脱了大衣外套和西装外套,递给她,松开衬衫前两颗扣子蹲下。
徐澄月欢喜穿上他的衣服,也不在意趴着会压到肚子,用力蹦到他身上。
“想让我背就直说嘛,那么含蓄做什么?”江韫北轻轻松松背着她,脚步沉稳,风都被阻挡在他宽厚的臂膀前,她没什么顾虑的,和他的后背越贴越暖。
“不觉得由你来说更帅吗?”年少时哄他就得心应手,现在更是炉火纯青。
“少哄我。”江韫北嘴硬,却乐开了花。
到家后,徐澄月很热情,她将自己料理得干净,却不许江韫北脱衬衫。
送到的砂锅粥渐渐凉去,浴室里热气一片。
砂锅粥最后在房间吃,微波炉加热过,味道没了大半,但两人都饿了,一大份吃得精光。
一切收拾妥当躺下,已经凌晨,好在明天周六。
江韫北抱着徐澄月,有一下没一下亲她嘴,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烦心事。
徐澄月靠在他肩头,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包括自己的无措和担忧。
“你领导说得对,”江韫北说出自己的看法,“行业瞬息万变,你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一份工作,你想怎么改都行。如果和那个领导相处不来,就离开,我有认识的朋友也从事建筑,可以找他们引荐更好的去处。想留下也可以,但不能受气,叔叔阿姨们转载的每日健康tips记得吧,工作不能伤身。”
“江韫北,你说我是不是太悲观了?明明还没发生的事,我就开始预设各种不好的后果。”
“有点,但心急则乱,这很正常。”
夜深人静,冷静下来,徐澄月才渐渐想明白被忽略的东西。
因为对覃靖的信任,甚至说依赖,以及对二组领导的抵触,让她从不信那些传谣变得惶惶不安,其实事情的本质并非建筑业今后还有没有希望,而是她愿不愿意在覃靖走后继续留在设计院。
她从前不这样,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上学的时候,她想要成绩,也想要玩,所以她给自己排兵布阵,什么可以玩,什么时候要收心。考大学,选专业,她喜欢木雕但知道这是条暂时看不清未来的路,也清楚她的家庭和她自己无法负担这个梦想的成本,她做了选择,也做出尝试,结果让她惊喜,她很满足。
可是现在,她突然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还是说她变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她有些沮丧,觉得越长大越不如从前的自己。
“这也很正常啊,”江韫北心疼地摸摸她脑袋,“人都是一边舍弃一边长大,金蝉脱壳一样,它留下外壳,才能飞出去。虽然很残忍,但没办法,都要过这关。如果说这个过程都是痛苦,那倒也未必。”
十岁的孩童并非没有烦恼,二十岁的大人也不是完全不快乐,孩童会羡慕大人的自主,大人也会渴望孩子的自由。都是在不如意的时候才会有遗憾和假设,一帆风顺,谁会去自寻烦恼呢?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那我们换个方法。”江韫北的声音越发温柔,“去想想不要什么,我们挑出那些不要的。”
江韫北知道,徐澄月遇到了自己的低谷期。她是个能量很强的姑娘,一旦宕机,内损会比平常人多得多。她在自己艰难时期,温柔又强大地支撑着他,互换境地,江韫北希望,他也能支撑她,比她当初更多的力量和温柔。
之后带她外出的次数多很多,或是回朝城,去充满记忆的地方,去回忆那时候的“不知天高地厚”。或是旅游,陌生的城市,发泄,疯狂,出糗,身边人看不到,只当送给那个地方的笑料,笑完他们也走了。
人都是贪心的,许愿的时候总有一个两个三个,去想自己要什么,怎么排序都排不出最想要的。所以他们去寻找“不想要的”,一个个“不想”剔除,“想”也就出来了。
2018年春天,徐澄月找到了。
在那位新领导无数次贬低她的想法而她的方案是提案里唯一过的,在他擅自改动她方案数据差点导致施工问题又将锅甩给她之后,她掀翻他的桌子,提出离职。
Lastday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大概也在为她的“找到”庆祝。
江韫北下班,看到徐澄月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好似看到当初那个在背后袭击自己的大力少女。他张开手,接住十六年前的“意外”。
*
自从得了江韫北建议,加之离职解脱后,徐澄月越来越热衷于寻找“不要”。
这带来的好处是,她不为没有工作焦虑,也不为建筑业的未来担忧,专心思考下一步路。
江韫北觉得,她在思考这个的同时,应当是有时间做点别的,于是他悄悄开始准备。
可是没得她暗示,他的暗示她没懂的情况下,他只能一直停留在准备阶段。
直到一天下班,推开门,屋里昏暗,唯一光源来自餐桌两根红蜡烛。
红蜡烛,牛排,红酒,新鲜花束,换了新裙子的徐澄月,他联想到一个可能,激动得脚底发软,差点站不住。
徐澄月朝他走来,笑得格外美丽,他突然伸手阻止,让她先在原地,然后冲进卧室,脱掉沾了一身办公室死气的衣物,换上和徐澄月相称的,又洗脸刮胡子,喷点她送的香水,才从衣柜深处找出藏了许久的东西,运送宝物似的放入夹克内袋,紧张地走出去。
“怎么还特地打扮了?”
徐澄月笑,过去牵他手,他手心有汗,这种没出息的细节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帅气,他避开她的手,转而拥住她。
徐澄月没察觉他的怪异,兴致勃勃和他说,她准备了烛光晚餐,牛排是她煎的,花是她插的,音乐选了他们都喜欢的《就是爱你》纯音乐版,搞这么隆重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应该是个好消息。
江韫北语无伦次:“当然,当然是个好消息!”
徐澄月挑眉,“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江韫北觉得这事不能让女孩主动,毕竟他们在一起,她主动过一回了,现在该他了,他羞涩看她一眼,而后慢慢掏出那个“准备”。
红色丝绒盒进入视线,徐澄月倒吸口气,微愣。
完了,理解错了!
江韫北看到她的反应,心凉一半,懊悔自己拿出来太早,这下有种逼婚的感觉,更加语无伦次,“不是啊徐澄月,我就是,就是,不是逼婚啊。”
“哦,我知道啊。”短暂几秒错愕后,徐澄月恢复淡定,这也正常,他们都27了,恋爱谈这么多年,过年回去,家长也有意无意提到,差不多时候了,难怪他特地换了身足够“开屏”的衣裳,“结婚嘛,是要求婚的。”
峰回路转,江韫北喜出望外,但她想说的明显不是这个,他按捺住冲动,问她好消息是什么。
徐澄月也不急说自己的,牵起他的手,先在他无名指上亲一口,十指连心,她感觉他的手很快颤了一下,“结婚对我们俩来说,就是一个宣告,一种关系升级的方式,其他嘛,和现在比没什么变化,我们挑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就可以去。可能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状态和结婚没差,所以你拿出戒指那瞬间,我有点愣,但不是不开心,你别失望啊。”
“你这一说,我有种我们结婚很久的感觉。”江韫北笑,“上个月和你说起存款和买房的事,今天看到这些,我以为你……总不能让你主动吧,多丢面啊。”
徐澄月骂他老古板,“主动怎么了?女孩子不能主动啦?谁说我们只有被问的份儿,我们也要有提问的权利。遇到一个愿意嫁的人,谁都可以主动。不过这确实不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事。”
江韫北抚平她红裙上的褶皱,猜想那应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消息,“嗯,说说你的好消息。”
“我找到我以后想做什么了!”
“什么?”
徐澄月庄重说出远大志向:“回朝城,盘下琳姐的房子,开一家木雕店!”
这消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她早晚会做和木雕相关的工作,喜欢了那么多年,她舍不得抛下。只是不久前还心系建筑,江韫北担心这是她失望后不得不提前尝试的另一条出路。
“当然不是,”徐澄月说:“但也不能说没关系。”
从选择专业那会她就盘算好了,学一个能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等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再把木雕捡回来。只是这些年的学习相处,她把这个一技之长慢慢变成喜欢,现在遇到瓶颈,暂时离开。
从读书到工作,她原本给自己定了十年时间,因为这次辞职,提前了点,但问题不大。她花了将近十年去解决六便士,现在,她要去追一追自己的月亮。
江韫北听完她的计划,基本周全。许琳那边已经定了,租金十分友好,说友情支持也不为过,翻新屋子的设计图她已经画好,只等回去敲定后,联系装修队。木雕这块,她的手艺日渐精湛,毋庸置疑,甚至上次回去,还悄悄请到丁爷爷做技术支持,加上这两年运营不算勤但整体还算乐观的账号和小店,客户方面,比一般起步的人好一些。他只担心一个问题,“钱够吗?”
“第一阶段够,装修期间,我也能接点设计单或者定制单,经济应该不会太紧张。”
“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江韫北把存款的卡给她,“现金都在里面,其他有的存定期有的在基金里,到时间我再拿出来。穷家富路,你这条路要全是石头杂草,走着我不安心。不许拒绝,收下,这些,迟早都要交给你的。”
“可是……”徐澄月捏不太住这张薄薄的卡,“你不是决定买房吗?”
“毕业那会不就说了,你去哪,我去哪,现在你想回朝城,就回去。这钱你先花,反正我还在挣,还会有进账,最后剩多少我们再决定买不买。或者你要是喜欢琳姐的房子,我们可以和她商量买下来,反正她都定居国外了。”
“江韫北。”徐澄月其实知道他会支持自己,可全副身家的支持,给了她底气,又好像成了无形的压力。她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做赌注,但拿不起他的。
江韫北看出她的犹豫,趁她不注意,将戒指戴进她无名指,又握住她的手一起捏紧银行卡,“好了,戒指戴了,我们是一伙的了。徐澄月,不要有顾虑,最坏情况就是赔了嘛,我们俩有手有脚,赔了也能赚回来,这事我有经验。”雨过天晴,他大大咧咧用过往来安慰她,“你就大胆地,照你喜欢的走,后头有我,摔下来我会接住你,接不住两人一起摔了,我也能给你当垫背。就像我们刚认识那会,你从屋顶跳下来,我能接住你一样。”
徐澄月听得眼圈红红,他一提到当年的糗事,她破涕为笑,“什么跳下来,我是喝醉了。”
“啧,能不能抓好重点?”
徐澄月看着戒指,紧紧回握他的手,“江韫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江韫北擦掉她眼泪,“笨,是不让你自己失望。”
徐澄月重重点头,“我刚刚说,结婚在我们这,是件随时可以做的事,也是我们人生重要的事之一。但比起结婚,我现在更想做这个。你能理解吗?”
江韫北看着她笑,“能。”
“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江韫北想起那幅画在高考志愿卡上的小画,满心都是自己喜欢的花终于有一天漂亮到让全世界看到的自豪,“实现从小到大的愿望,怎么会是任性呢?是勇敢才对。”
*
跟装修是件很累人的事。
徐澄月事事亲力亲为,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依旧精神饱满盯新一轮事项。
父母有空会帮忙,让她腾出时间,去接一些商业单。
告知他们准备创业开店,是和江韫北大包小包把她部分家当搬回朝城当天。他们知道她辞职的事,以为是回来歇一阵,听她说了打算,面面相觑。
徐澄月和江韫北对视一眼,试探地问:“爸妈,你们不支持我吗?”
徐妈没回答,拍了丈夫的腿,示意他先说。徐爸泡完一冲茶,才笑呵呵地说:“回来离我们近点,挺好,挺好。”
徐妈瞪他,“就会和稀泥。”而后问起具体事宜,徐澄月对答如流,江韫北在旁补充,两人打配合,打消徐妈一肚子疑问。
“澄澄,如果你真决定了,妈妈不会阻拦,你还年轻,多试试总归没坏处,只是钱……”徐爸适时递上银行卡,“妈妈可以赞助你一部分,至于小北的,就留着你们结婚用吧。”
不用他的钱?江韫北着急了,“徐姨,您刚刚这话,我就当是同意我和澄澄的事了,但您放心,礼数什么的我都会办到。所以您二老同意了,这些钱就属于我们俩共同的,您和徐叔作为父母想帮她,我……”在长辈面前,他有些放不开,“作为爱人,也得帮她。”
徐妈看一眼徐爸,欣慰地笑,便不再多嘴了,让他们自己商量。
得了他们的支持,装修的事才敲定下来。
店还没开之前,徐澄月本不想声张,但小城镇邻里往来亲近,她这趟待的时间太长,难免过问,一来二去,熟悉的人都知道她准备创业了。
亲戚长辈见到,话很多,好的不好的都有,徐澄月一律视作好话,不作多想。
朋友们也纷纷致电表示庆贺和鼓励,有的要给她介绍装修队,有的问她接不接受入股,有的给她发了一份非常详细的门店运营方案,有的承诺免费提供她日后店里所有的花卉植物。徐澄月电话接得手软,暗骂俞麟这个大嘴巴,但也开心,收到这么多祝福。
在云水村的阿爷阿嬷也知道了。
车越靠近云水村,她越紧张,和小时候闯祸担心被阿嬷发现一样,长到这个年纪,她对阿嬷还是不自觉畏惧。
江韫北宽她的心,“放心,有我呢,阿嬷骂你我替你挡着。”
徐澄月撇嘴,挡也没用,阿嬷骂起人来,横扫千军。
阿爷和预想中一样,无条件支持她的决定,一遍一遍夸她能干,说江韫北那小子捡了个大便宜。江家父母也替她高兴,并且很体贴的没有提起结婚的事,他们都是过来人,也可能江韫北提前告知过,他们只在创业方面给她做些提点。
只有阿嬷,安静听了全程,没说话,也瞧不出什么反应。
平静得让徐澄月更紧张。
终于到晚上吃饭,阿嬷坐在她旁边,开口和她说了第一句话:“开店要花很多钱?”
徐澄月愣了一瞬,点头,随即在心里演练,要拿什么话去堵她可能会反对的理由。然而没有,她“哦”一声之后,就自顾吃饭。
徐澄月不知道这算过去没,但她没说,她也不会自讨苦吃。
夜深,各自散席离开,徐澄月扶阿嬷回去,在房门口被她叫住等会。
片刻,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裹成的东西,砖头一样厚。她将这个红砖头塞进她手里,还是平常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拿着,不知道够不够,不够也没了,剩下的是我养老的,别惦记。”
“阿嬷,”徐澄月震惊,垂眸看,布裹了好几层,将纸币翘起的压边角下去,“我有,您不用……”
阿嬷把她的手压回去,“我还是姑娘那会,也想自己做生意,家里没钱,不肯,也觉得我是个女的,做不出什么名堂。你有双好爹妈,他们肯定给你备了,我这点,就当挣个名吧。”
徐澄月不再推拒,搂住她,“谢谢阿嬷,等我赚钱了,我给您分红。”
阿嬷傲娇地推开她的手,进房,“等你挣到再说。”
徐澄月拿红砖头敲她门,大声说阿嬷您等着。
红砖头将她心头最后一块缺口补全,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她追求月亮的路上,一路皎洁月光。
她在云水村待了几天,画了一幅画去找丁爷爷,想在他那插个队。
“雕字?”丁爷爷问。
“对,我的店名,您慢慢雕,开业还有好几个月。”
丁爷爷夸,好名字,开始给她挑木头。
这些做完,她全身心投入店里装修。
江韫北工作日在广州上班,周末回来,高铁很方便,两个多小时抵达。外企比较人性化,可以申请居家办公,有时他可以待三天。
他们商量好,徐澄月回朝城开店,江韫北留在广州,谁有时间就去看谁,虽是再次异地,但这个距离比起之前,可接受度高太多。
一周待两天,这让他们格外珍惜这点时间,但有时也会因为装修的事小吵几句。大吵吵不起来,江韫北滑头,总是先服软,再说几句好话做几件她开心的事哄着,徐澄月总是心软,心疼他来回跑。会为对方着想的伴侣,总是吵不起来。
到六月份,院子和一楼基本装修完,轮到二楼。
徐澄月要在二楼面向院子这块,开一片落地窗。她对落地窗情有独钟,她喜欢窗户外,一眼望不到边的感觉。
落地窗安装好第二天,傍晚晚霞澎湃,像太阳融化在海里,霞光像浪一样,一片一片没过落地窗。
徐澄月站在窗前,看这片美不胜收的景色,很奇怪,有种落泪的冲动。
江韫北站在她身后,安静抱着她,脑袋与她的脖子贴得紧紧的,告诉她,装修这里,好像在装修他们的家一样。
徐澄月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就是他们的家,虽然是租的,但每个角落都是他们精心装置的,有他,有烤鸽四圆,就是他们的家。
中秋前夕,装修全部完成。趁假期,徐澄月请朋友们来暖房,顺便把她27岁生日过了。
一早,朋友们陆陆续续过来。
俞麟牵着女朋友,不,是未婚妻,冉于漪手上已经戴了戒指,从见到大门就开始说徐澄月会享受。
徐澄月十分受用,听着他停不下来的夸奖,再次从屋外到屋内走一遍。
屋外连着大门那片墙,她画了幅水彩画,墨蓝色的天空,小女孩坐在月亮里。
院子内,几块素色砖头铺成路连到走道,左右两边隔出一块摆茶桌,供人休息,剩下的地方,用植被点缀。这块她请教了何意霖,不愧是和植物打交道的,看眼她设计图就知道该用什么植物相衬。整个院子,就像搬进一幅治愈油画。
屋子里分成三个区域,作品展示区,茶水区和手工体验区。她在两面墙上做了壁橱,放置她自己的,还有搜寻到的其他手艺人的作品,中间不设任何桌柜,让客人们自由行走。茶水区和体验区都是半开放,用木雕的展架阻隔,展架上也是木雕物件。
花了两个月整画出来的设计图,用四个月的时间一比一呈现。徐澄月想,她现在可以回答覃靖当初那个问题了。
什么样的人适合留在建筑业?
愿意创作并不断创作的人。
不是简单的绘图做方案,是由心而发的创作欲望,由内而外的创作思想。线条和图纸可以通过长期练习掌握,创作能力不行。但这个答案太理想化,在考试的简答题上或许会因为角度新鲜而拿高分,在职场中,可能只会得到一句“小姑娘,不要太天真”的哄笑。她不想再经受这样的博弈,但她会在另一个地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大浪淘沙,沙尽会见金石。
“澄澄!”
徐澄月停止自己快漫到天边的雄心壮志,应了一声。
参观完的俞麟两眼放光问她,有没有空帮自己设计新家装修方案,“就照这种,我喜欢这种风格。”
“没问题,给你个友情价,哦不,你最近赢了比赛,奖金应该经得起挥霍,那咱按原价?”
俞麟声讨她,果然当了老板不一样,都有资本家的做派了。
徐澄月大笑,问他其他人怎么还没过来。
话音落下,门口又来一波人,岳清卓、方之敛、俞麒和何意霖前后脚到,一打照面,都喊一声“徐老板”。
徐澄月笑着捧回去:“岳警官,何老师,方医生,俞博士,欢迎光临小店。”
俞麟嫌弃地扫过他们,“大半年不见,各位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啊。”
冉于漪戳穿他,“没拍到你,吃醋啦?”
俞麟跺脚,“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呢!”
一群人哄笑一片。
很久没见面,忘记要进去,站在门口就聊起来。半天才想起来,还有人没到,“可颐和老梁呢?”
何意霖说:“可颐今天有话剧,得在现场,嘉和说堵在剧院前面那条路,估计是去接她。”
八卦之心一点就着。
徐澄月:“他俩究竟怎么回事啊?”
岳清卓:“是啊是啊,不是说分了吗?又和好了?”
俞麟:“老梁好像在求复合,但杜编不愿意。”
方之敛:“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也该定下了。”
俞麒一头雾水:“他俩,在一起过?”
八卦之火被浇灭。
俞麒在几双直勾勾的眼睛中,感受到他们的谴责。正想解释是见面次数不多并非不关心,身后传来一连串喇叭声。
是江韫北,回云水村载丁爷爷精益求精重做的牌匾,顺带接来阿爷阿嬷。
丁爷爷选了最好的木材,轻巧但看起来很厚重。
江韫北从车上抬下来,徐澄月已经架好梯子,“我要自己挂上去!”
俞麒俞麟在梯子两旁扶着,徐澄月爬到差不多高度,江韫北将牌匾递给她,她轻松将牌匾挂上。
“等等,先别下来,”江韫北握住她腿,让她先站定,对离梯子有些远的方之敛几人说:“你们快,找个位置站好。”
他喊阿爷拿来相机,调好角度定焦,让阿爷拿着,迅速跑回原位,扶着徐澄月的腿,“看镜头,说茄子!”
八人齐齐看向阿爷。
“咔嚓——”
镜头留下他们的笑脸,鲜活、热烈,一如少年模样。
还有屋檐上的牌匾,木雕刻出来的店名。
是徐澄月十八岁的梦想,二十七岁,梦想成真。
那年,温沁让他们填写的高考志愿卡,她画了一幅小画,其实色彩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想开一家木雕店,名字叫
——乘月。
【全文完】
202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