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为什么要用‘自己不像alpha’这种话来拒绝我?”
顾慕言笑意敛尽,抬眼看向方时,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
被精准揪出话语里的破绽,方时沉默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蜷成拳抵在膝盖上。
语言是思想的镜子,总能在不经意间泄露心底的真实。
而一个人对话语的关注点,对问题的切入点,更藏着无法掩饰的本性。
“……”
方时其实从不在意他人的伪装,甚至是刻意的欺骗。
她真正在意的,是别人对她的真实,还有那毫无保留的坦诚。
“……”
若是顾慕言还像从前那样,用浮于表面的伪装和逢场作戏来应对自己,方时也可以理所当然地陪她演下去。
对于孤儿,想要活下去,除了需要运气外,还需要察言观色,逢场作戏,伪装自己的各种能力。
也只有这样,才可以好好的长大,才能混得还不错。
“……”
也因此原因。
对她而言,比起虚伪和伪装,对他人真实与坦诚,要难得多。
所以她其实一直很清楚,无论前世还是现在,顾慕言对她的喜欢,都是真的。
可是真的又如何?
那样需要遮遮掩掩,还会被他人误解的喜爱,方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
既然看不见,也得不到现实的利益和意义,当它没有不是也一样吗?
所以发生前世那件事发生后,顾慕言这个人,便在她心里彻底失去了分量。
她也不必自欺欺人。
不必再对自己还能变回“正常人”抱有侥幸。
救命稻草,可以是他人的援助之手,也可以是压倒人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这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也未尝不是一种方法。
毕竟在她认知标准中,“正常人”,是不包含亲手害死自己血亲的人群。
“……”
方时索性卸下了端正的坐姿,身体向后陷进椅背里,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
手肘支着,手掌懒洋洋地托住右侧脸颊,指尖几乎要蹭到下颌线。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无波无澜的淡漠。
像是蒙了层薄冰的湖面,连光都透不进深处。
说起来,她当初会喜欢上顾慕言,固然有觉得对方“善良”的缘故。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发现,那个做着“善事”的女生,其实打心底里不觉得那些是善举。
明明心情糟糕透顶,却依旧会逼着自己去做,符合世俗观念的“善举”。
而那份矛盾里藏着的温度和扭曲,才是真正绊住了她的原因。
现在回想起来,就是撞见个同样不太正常的同类,正和自己一样,想要费尽心思想要融进这个人类社会里。
是对照的模板,也是同伴。
是什么时候开始放弃思考的?
是女儿出生的时候?
是被过往的道德枷锁捆住的时候?
还是被自认为正确的思想裹挟的时候?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恋爱是第一次,结婚是第一次,与他人共同孕育生命,也是第一次。
这些接踵而至的“第一次”,像一场混沌的梦,又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向前,让她渐渐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她害怕失去拥有的一切,便开始变得卑微,不敢伸手,不敢改变。
生怕自己的轻举妄动,会让这虚假的安稳,甚至是过于美好的梦境消失崩塌。
结果,还是没了。
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守住最后一点本真,不让自己在泥沼里陷得更深,或者面目前非。
——那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底线,一种近乎挣扎的,还能称得上是人的底线。
顾慕言此刻的坦白与真诚,背后藏着什么目的,方时其实一清二楚。
可她早已不可能变回对方期望的模样,更回不到从前的状态。
面对这样不加掩饰的赤诚,方时只觉得困惑,还有挥之不去的烦躁。
“……好麻烦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近乎呢喃,若非顾慕言听觉敏锐,恐怕要将这几个字漏过去了。
突然见方时流露出的这一面,顾慕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紧张与不安,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不敢移开分毫。
“……”
当看到方时望向孩子,陷入沉思的侧脸时,顾慕言忽然像个等待终审判决的嫌疑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怕错过什么。
“你在那之后,还会做梦吗?”
方时移开目光,转向顾慕言时,眼底只剩一片不起波澜的平淡。
“……”
这样的话题很奇怪,按道理说应该不会知道玄天鸟天赋的方时,却好像对此很了解。
“……”
顾慕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顾慕言定定望着方时,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她们现在的这场对话,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好像在此刻,对方时再有半分虚言,眼前人就会真的从此将她彻底隔绝在外,再无挽回的余地。
一直以来,都是信任自己这种直觉的。
顾慕言只是停顿了下,便全盘托出。
“……居然会梦到这么多吗?”
方时听完,用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节奏缓慢。
她的视线从面前的顾慕言身上移开,落在旁边小床上。
小被褥里的孩子睡得正沉,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吐出的气息带着奶香。
长得像顾慕言的好看样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萤白。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漫进来,触及不到孩子的位置,但可以透过洁白光亮的地板,给方时淡金色的眼眸,镀上了一层薄暖。
可那点暖意没透进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淡漠,只有指尖不再轻点脸颊的动作,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我会利用一切不利于我们婚姻继续下去的人事物,如果你能阻拦的话,那么就阻拦看看吧?”
“如果你能把我引出来的那些所有问题,全都处理掉,给我和小孩子制造出,适合生存和跟你在一起的全部条件。”
“我可以跟你继续在一起,不会在私底下再做那些计划。”
恢复原来的正常坐姿,不再表现的不尊重人,方时也放下撑在脸颊处的手。
“我会把所有我觉得碍眼的人,麻烦的事,但凡可能让这段婚姻散架的东西,都一一摆到台面上。”
淡金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冷光,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熟睡的孩子,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带温度的条件。
“那些被我勾出来的问题,桩桩件件都需要处理干净。”
“能安心吃饭睡觉的环境,不必看人脸色的底气,就算跟你绑在一起,也能活得像个人的所有条件……你都需要让其一一具备。”
方时偏过头,终于正眼看向顾慕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做到了这些,我就留在你身边,那些我藏在暗地里进行的计划,自然也没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方时脸上明明带着笑容,但说出来的话语,却有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公平和直率。
她把所有牌面摊开在阳光下,不藏不掖,却也明晃晃地划下了界限。
像是一种挑衅,也像是一种带有妥协的温和,全看对面的人能不能接得住这满盘的荆棘。
“好。”
顾慕言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坚定。
从做那个梦境开始,就一直悬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心,在听到方时现在这样毫无遮掩的话语时,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因为方时没有敷衍,没有回避,没有像从前那样将一切都压在心底,任由隔阂疯长。
甚至在推动这样的隔阂与误解越来越多,让站在彼此之间的人事物也越来越多。
至少方时愿意用这样近乎锋利的直率,如同剖开混沌的刀,让顾慕言可以看清了脚下的路。
不需要在迷雾里漫无目的地冲撞。
顾慕言跟方时对视的眼睛里,悄然地燃起一点微光。
“谢谢你,方时。”
“……”
很少听到过顾慕言这样的道谢,方时表情有些奇怪。
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顾慕言道谢的,方时再次叹息了一声。
觉得跟变成这样性格的顾慕言交流,比上一世变得无法沟通的时候,还要难。
“我好像一次都没满足过,你那方面的需求吧?”
方时忽然开口,话语像一块猝不及防砸进湖面的冰石,瞬间击碎了顾慕言心头刚泛起的暖意与安宁。
“什、什么?”
顾慕言睁大了眼睛,哪怕瞬间反应过来方时指的是什么,却依旧被这直白到近乎冒犯的提问砸得发懵。
她张了张嘴,脸不受控制地变红,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从没想过,方时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和她谈论如此私密的事。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像被捅破的潮水般汹涌上来,撞得她指尖都跟着发麻,连直视方时的勇气都快没了。
阳光落在她烧红的耳尖上,烫得惊人。
“……”
没想到顾慕言反应这么大,想着上世对方的疯狂,方时也难得地移开视线。
上世顾慕言给她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痛苦,让方时对这方面其实并不是很陌生和在意。
只是现在还会害羞脸红,且会探索主动触碰她的顾慕言,反而让方时她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上一世的顾慕言,光想着怎么让她主动碰,而不是像现在的顾慕言这样,思考怎么去碰她。
不然,给她带来的痛苦,可能还会更加大一些。
因为就算可以不主动去碰omega,但如果omega会主动的触碰,以及不断注入信息素的话。
就算上一世还没有忘记控制技巧的自己,也会被攻破防线。
明明只是做了几个预知梦,为什么就能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
看着面前依旧面红耳赤的顾慕言,方时在心里面又一次的叹息。
为什么没有上一世全部记忆的你,反而越来越难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