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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大雨(十一)

燕雀仓惶逃逸,树林颤颤巍巍,刹那沈修竹冷静下来,与商日行礼道别:“师长,计划不变,时间提前,还望平安。”

商日掌门微一颔首,神色严肃:“老夫知晓。”

语落别离。

踏剑飞往苍穹峰的路途上,沈修竹用传鸢分别与江昭、纪百草、松长风寄了封口信,恳请他们助力安抚民间人心,几日后,三人俱应下。

“竹林,我们现在是去魔域吗?”221问。

“嗯,去确认一件事。”风乱了乌黑发丝,沈修竹答道。

“那……我们真的不去找归尘了吗?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金主爸爸。”

“不需要,”桃花眸黑亮,沈修竹静静望着前方的苍穹峰,“要不是看在尾款还没付清的份上,我早把他扫地出门了。”

**

两个月前。

魔尊寝殿旧址,紫黑大门倏然打开,一位素色长袍的青年携一位尚且年幼的男孩信步走了进去,男孩抱着一赤红双刀,走得颠簸,显然并不熟悉这儿。

青年耐心地等了等,待男孩跟上,便继续向前走。

两人走进沉睡千年的偌大宫殿中,寂静无声,男孩有些害怕,缩了缩脑袋,紧紧跟在青年身后,他看见青年打开了个密道,逼仄黑暗的楼道里,青年任由男孩牵着他的衣角。

密道深处是一处迷宫,弯弯绕绕的路像理不清的线,男孩觉得头疼。

青年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和道,“尽量记一记。”

男孩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尽头,有一个小房间,他看到青年从一个紫黑木箱里拿出一把刀,刀身纯黑,但最中间处却有一红一白闪着光的两条线交织缠绕着,从头到尾,它贯穿着整把刀。

男孩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好奇,他和青年说,“仙君,这把刀好奇怪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刀。”

青年用帕子擦了擦刀上的灰尘,道,“这是魔尊的佩刀,血红为情,冰白为心。不过他早已背离刀的本意,便将其弃于此,而刀名也因此失了,或许,于它而言,倒也是一件幸事。”

男孩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白,深吸一口气小心地问,“归尘仙君,您之前说我是魔尊兄长唯一的孩子,那您……”

“查起来并不难,当年魔尊的兄长蕴未魔君因与仙域雀尔仙君私逃,举世皆惊,”青年解释道,“虽然二人为世不容,但想藏匿起来,过着与世相隔的生活也未尝不可;而正如这把刀,那时魔尊尚顾念手足之情,偶尔遇之,亦帮衬一二,替他们掩护。然而好景不长,那场大战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蕴未魔君被利用成为牺牲品,而雀尔仙君为护你周全亦死在故人之手。”

顿了顿,又道,“至于我,我的身份是魔尊的私生子,所以比旁人多知道一些,自你拔出这赤红暗双刀,我便确定了你的身份,你是半魔,亦是他们的孩子。”

男孩被这巨大的信息量一下子冲得无法思考,他呆愣着,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唇瓣微微颤着:“仙君,你骗我。”

他抱紧怀中的赤红双刀,仿若抓着一块浮木,“……即使你没有骗我,那些伤痛也不是假的,不被期待,不被喜爱,却要因那一点微末的守护而去原谅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这样的道理的,仙君。”

青年将手上那把黑刀收起来,想了想,从芥子里拿出一个火晶石,示意男孩伸出手来。火晶石温暖,光芒虽微渺,但对于长久待在黑暗中的人却是最为合适的。

温和声音响起,“今日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做什么,也不想改变你原本的想法。决定好的路就坚定走下去,过往的事情告知与你,是想让你看见更多,更好地做出抉择。这与你的身份无关,你是卜乐,是你自己。”

“走吧,我再带你看一条你未来可以选择的道路。”

火晶石的光投映在青年深紫近黑的眼眸里,男孩产生一瞬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很黑很黑,但瞳眸里却映着什么。

映着什么呢?会是那把刀投射的倒影吗?

紫黑大门再次打开又关闭,他们从一处断崖飞落而下,又漂进天与海的交界处,顺着悬挂着的深蓝近黑的瀑布水流而下,荡进河畔,再行过蓝萤飞舞的曼珠沙华田,一座巨大的繁华城落便映入眼帘。

二人走得不快,一路上青年都在与男孩讲述着魔域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认真而有耐心,循循善诱,是一位十分优秀的老师。男孩似乎很不好意思,抱着双刀,努力奋发地记忆每一处。

行至一建成宫殿,卜乐仰头望着那木刻字——“一晌清梦”。他不禁腹诽:真真奇怪,虽说自己没有见过与这个相媲美的宫殿,但这一路上还算是长了些见识,像这种恢弘宫殿上的刻字,一般来说都是什么济民安世、正大光明之类的,可这里竟只是一晌清梦,还是个木匾,仿佛随时可换下来似的。

卜乐有些出神,他不由想知道这里的主人是想梦些什么,又为什么要做梦呢?他联想到自己,想着如果是他的话,做梦第一个想见还是蓝厄的,虽然蓝厄就在我身边……啊,取名之人的心思好难猜。

思忖下来,也没个明白,拔腿就跑着跟上青年。

走入正殿,俱是不认识的人,唯有一点,卜乐很确定他们大都都是魔域中人。青年一身素色长袍走上最中间的阶梯,众人皆俯跪,唯有为首三人微微低头站立着。

当青年转身俯视迎着众人时,卜乐一阵战栗,那是他从未在青年脸上见过的神色——深紫近黑的眼眸冷淡漠然,仿若滔天宽广的大海里的孤剑现世,冰寒锋利,这是难以企及的君王气魄!

卜乐有一瞬间的恍惚。不,他抱紧怀里的刀,失神想,还不够确切,君王尚还会为子民谋福,可他没有。

这位仙君的所言无关仙魔,所行无关他人,甚至所言所行,所有的一切都无关自己。

宫殿里,唯有众人的话语响彻天霄:“我等恭迎少主归来!”

“愿奉少主为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堂还算亮,能很清晰看到青年长睫微敛,他开口的话语无悲无喜,淡如飞雪:“传吾口令:敲响鸣钟,昭告天下。”

“是!!”

少顷,鸣钟震响,世人皆知,一时人心动荡,魔域振奋。

【清梦后殿】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银发慕容朔抿了口茶,他望向温微笙,“继位后与仙域开战?”

未等温微笙开口,一旁身着黑衣的女子伊宫阙手指间灵活转着银针,声音有些沙哑,“不然呢?难不成我们魔域要一直这么憋屈下去?那些不要脸的仙域中人三番五次用法阵传人来暗杀我,弄坏了我不少仙草魔芝,杀了他们都是轻的。”

坐落在左侧的刀疤秦牧烦道,“好了,别唧唧歪歪的,听听少主怎么说的。”

三人的视线落在上方的温微笙身上,他轻轻笑了下,缓缓开口道,“仙域,要打。”

慕容朔放下茶杯想要开口,却被温微笙制止,青年继续说,“你阻止不了的,凝北王。魔域与仙域的仇恨积存已久,千年前爆发一次,千年后的今天,魔域无数的无辜子民被残害杀戮,反噬只会更加厉害。”

慕容朔微皱起眉,秦牧眼神炯炯,他看向青年,眼底尽是敬意。卜乐拿着点心,又搬个小板凳偷偷坐在一角,刚好就听到问鼎王接起了话,“没错,然而大规模战争却是不可能的,祂已经承受不住更多创伤了。这一点,我们几人都清楚。”

“纠正一点:准确来说,是这千年间祂都已经无法承受任何一次大规模战火。”伊宫阙指尖上的银针已不知所踪,卜乐定眼望去,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泛黑的银针正扎在距离温微笙指尖不足一寸的地方!

“那便将所有可见的变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温微笙神色未变,他用特殊的丝巾将那根银针包好,不紧不慢说,“魔域中人多率性好战,且恩怨分明,然而仙魔冲突久远,世仇、偏见、忌惮……其缘由繁多复杂,而战争动荡及破坏,仙魔域平民怨魂不散又循环甚至加剧这种局势,这种种因素交织叠加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青年长身玉立,起身将那丝巾递还给那黑衣女子,温和一笑,“吾知三位都有各自的快意恩仇,哪怕毁天灭地之际,实力与自尊都会给你们选择的权利,或落雪沏茶,再不在意自己和世间的生与死;或血月固守,以领域为准则,侵犯领域者不容饶恕;又或古刹钟响,畅意只为手足亲友,可对?”

殿中一片凝冰的寂静。

在这一刻,卜乐真正意识到这位温和爱笑的仙君的可怕之处,他将那深幽不见底的恐怖藏匿得很好,致使弱者不惶恐,强者余敬畏。

“你们会活到最后一秒,也必将死在所有人之后。倘若再次回头望时,试问可悔?”温微笙眸光落在天光处,暖光随着尘土缓缓飘着,“不问世事是放下还是逃避?归处尚未定,来处又可有寻?蚍蜉撼树,是否能护住身边亲友?”

“当万事万物寂灭,一切将归于真正的虚无,你们会坚定此刻的想法吗?”

青年收回目光,倏忽扬唇轻笑一声,“更何况,吾何时说过吾非你们不可呢?”

冰冷的寒意威压刺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此刻,他们终于认清这位君王的本质,温和是为达目的的一份假象,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丢弃任何一颗棋子,将所有人肆意操控于股掌之间。

生杀予夺、玩弄权势,仿佛都不过是在他的一念之间。

卜乐浑身冰凉,他屏息着,完全不敢呼吸了。常年黑暗地牢里的生活让他对于人的恶意十分敏锐,但此时此刻他才骤然发现,从头到尾,他似乎从未曾捕捉到过这位仙君的善恶之念。

三王面前,新魔尊耐心包容,仿佛任何人都可以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犯上作乱,可实际上,那不过是因为他从未将谁放在眼里罢了。

…………

慕容朔率先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他道,“我此次下山便是为了助力此事,归尘君虽说中心结,却不知其已解了三四分。尽管并非出于自愿,但,必鼎力相助。”

伊宫阙也哼地一声,将包着银针的丝巾收起来,“先说好,蓝海是我的家,我才不稀罕什么来处!”

“我……”一向豪爽的秦牧摸了摸后脑勺,笑道,“只能说不愧是少主吗?说来惭愧,年纪越大就越难以面对断舍离。可我是王啊,无论如何是保护他们的!”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几人便成功达成了合作,缓慢构建起表面上的信任。

日暮时分,在商讨完一些具体安排,温微笙便打算带着卜乐去往魔都上的紫瑶街吃点正餐。

“无聊吗?”残阳拉长青年的身影,他问。

卜乐点点头,又摇摇头,抱着双刀仰头问温微笙,“仙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个林蛊王为什么要试探你啊?你不是他们的少主吗?”

温微笙想了想,道,“卜乐有仰头看过燕雀吗?”

“有的,”卜乐道,“以前很羡慕它们。”

“现在呢?”

“还是很羡慕。”

走进一家酒楼,温微笙点了两碗面和几份孩子爱吃的点心,然后望着酒楼喧闹场景,平静道,“或许,我们曾多多少少都羡慕过燕雀,因为那份无拘无束实在令人向往。可燕雀力量的微薄,你可曾注意到?这便是可用之处。

“问鼎王秦牧重情重义,先前我屡次救过其部下和家眷,于他有恩,加之魔尊对他多有照拂,他对少主可谓忠;凝北王慕容朔乃怀安仙尊表兄,性冷冽,为人正直,有心怀天下之胸,然却落下心结,自封于极北川,我与怀安仙尊达成合作,将凝北王请下了山。

“而林蛊王伊宫阙,她性烈诡谲,擅长用毒与银针暗杀。相传其年幼便失了忆,不知来处,后被有心人利用;这之后,但凡有背叛者,她便在那人身上试蛊折磨。伊宫阙是个领域意识极强的人,这份意识也可归结为强烈的不安全感,她的归处是魔域东南的雾瘴洼地,也蜷缩于此不愿伸展。如果今日坐在殿中的是你,面对她的试探你会怎么做呢?”

卜乐等待着面条,思考了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会被吓到的。”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温微笙递给了他一双筷子,“这便是了,就像有的燕雀虽有足够实力去享受自由,但却不愿展翅。你只有不露怯,展现力量与诚意,给足她足够的安全感,这样,她自会前进一二。”

直至——落入预期的陷阱。

氤氲的雾气里,温微笙的声音温和平静:“毕竟,他们也在需要控制的所有变量之中。”

酒楼里依然热闹,卜乐张了张口,倏忽再次打了个寒颤,他接过筷子快速吃了起来,到底还是吞了想说的话,食不知味。

是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控制地想:那这个变量会包括仙君自己吗?如果连自己都能如此不顾,那么,谁又会是特殊的呢?不对,真的……会存在这样一个人吗?

卜乐内心越想越恐惧,手脚冰凉,然后紧抱着双刀闭眼强行让自己囫囵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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