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海风懒洋洋地吹着。

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船员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然后时不时往船舷那边看一眼。

江坐在船舷边，握着鱼竿在钓鱼。

马尔科走过来，靠在船舷往下看。海面很平静，鱼线一动不动，连个波纹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

江握着鱼竿一动不动，眼睫已经覆下，显然睡着了。

马尔科无语，钓鱼也能钓睡着？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把鱼竿拿过来，省得待会儿鱼竿掉海里还要捞。

手刚要碰到鱼竿，海面忽然一阵翻涌，鱼竿被拽得往下一沉。

江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着水里扑腾的涟漪圈圈，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慢吞吞地把鱼线收起来。

一条橘红色的小鱼被甩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马尔科眯起眼睛，感觉这鱼怎么有点眼熟？

下一秒，那条小红鱼在空中扭了一下尾巴，甩出一串水珠，溅了江满脸。

江眨了眨眼。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被捏在手里的小红鱼得意地扭了扭身子，尾巴摇得飞快，有些欠揍的样子。

江低头看着那条在他手里扑腾的小鱼，没有表情，也没松手。

马尔科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江的下巴，把那颗小脑袋固定住，然后伸手胡乱抹干水痕。

“你就不能躲一下？”他一边擦一边说。

江仰着脸不动，任由他擦。那张小脸白得刺眼，偏偏被水珠溅得湿漉漉的，莫名透出几分狼狈的可爱。

马尔科收回手，依旧看着他。

江低下头，那条橘红色的小鱼尾巴不甩了，开始在他掌心里拱来拱去。

江把它重新丢回海里。

橘红色的小鱼浮在水面上，仰着头看他，尾巴一摇一摇的，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悠长，像是在唱什么古老的歌。

马尔科低头一看。

小鬼已经靠在自己怀里，眼皮沉沉的，像被困意缠得难受，抬不起来。

又睡着了，一天能睡二十五个小时。

马尔科叹了口气，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江的后背，一只手捞起他的膝弯，把人整个抱了起来。然后又闻到了这小鬼身上那近乎奢靡的冷香，幽幽凉凉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推开船舱的门，把江放在床上。

江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脸往马尔科的方向偏了偏，睫毛覆着，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很冷的样子。

蓝色的火焰兀地燃烧起来，从马尔科背后蔓延开，像是流动的海水包裹着两个人。

那小鬼的脸贴在他肩窝里，睫毛覆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苍白的皮肤在蓝色火焰的映照下，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马尔科这几天发现，每次用治愈之火包裹这小家伙的时候，他的气色和精神就会好一点。

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虚弱。现在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像那样病怏怏的。

马尔科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床边，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睛。

火焰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烧，温暖而绵长。

*

江睁开眼，船舱里已经暗下来了。窗外透进来一点跳动的光，大概是甲板上点了篝火。

马尔科还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脑袋后面，睡得挺沉。蓝色的火焰还维持着薄薄一层，覆在江身上。

江眨了眨眼。那火焰是温热的，柔和的，像春天的阳光。没有灼烧，没有疼痛，只有暖意。他安静地注视那火焰，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上一次觉得火焰温暖是什么时候，然后慢慢坐起来。

马尔科睁开半只眼，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懒散：“醒了？”

“饿不饿？外面应该开饭了。”

江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上弥漫着弥天大雾。

马尔科懒懒散散地坐起来，把治愈之火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江，忽然伸手掐了掐那张小脸。

那皮肤竟然有了温度，不禁让马尔科挑眉，然后勾唇笑了笑。

“走吧，”他站起来，顺手把江从床上捞起来，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顺了顺那小鬼睡得卷翘糟乱的长发，“吃点东西。”

甲板上，升起的篝火飘溢着火星子，船员们开始准备晚餐。烤肉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海风的气息，温暖又热闹。

江看着那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亮亮的，热热的。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又往马尔科怀里靠了靠。

马尔科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治愈之火又放出来一点，薄薄地覆在那小鬼身上。

“明天还来？”他问。

江没有回答，但轻轻点了点头。

马尔科挑挑眉，笑了：“行。”

“小客人明天还来！！”周围的人开始欢呼雀跃，这种氛围感染传递地极快。

“小客人……”一个憨厚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点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啊？”

说话的是个身材壮硕的海贼，一脸浓密杂乱的黑胡子，看着憨厚敦实，笑起来露出带着缺口的牙。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他们认识小客人好多天了，但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见他说过话。问马尔科，马尔科也不知道，问老爹，老爹只是笑。

江垂着眼，没有回应，安静了很久。

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客人应该很少说话，那声音凉薄得如冰如雪，却又好听极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靡丽，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空气好像都变稠了。

此时夜幕沉沉，那人长而卷的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却在苍白间更显艳丽。

蓝色幽光从他靠着的马尔科身上漫过来，在他脸上游走，诡谲中透着凉森。

“……江。”

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字的味道。

江抬起头，往说话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粼粼幽暗，篝火的光在瞳孔里晃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转。

只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下沉，往下沉。

然后他收回目光，安静地靠在船舷边，低头喝他的草莓牛奶。

甲板上安静了很久很久。

“……江。”

萨奇也说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真好听啊。”

不知道说的是名字还是什么。

*

圣地玛丽乔亚。

江回到宫殿，出奇地没有犯困。他在自己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雪白的地毯，两侧是巨大的白金落地柱。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银白，仿佛月光亲自为他指路。

最后他停在走廊尽头，抬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神裔的传说在头顶铺展开来，天神降临，英雄征战，万人朝拜。

壁画金碧辉煌，光芒万丈，每一笔都在歌颂天龙人的至高无上。

江看着那些画，脸上没有表情。

“弟弟！”莉诺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又惊喜。

“弟弟你怎么出来了？！怎么不叫我陪你！”

她蹲下来，看着江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愣住了。

莉诺雅的眼睛越瞪越大。

“弟弟，你今天…”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脸色好像好了一点？”

江看着她欣喜万分的脸，点点头，那只鸟人的治愈火焰似乎对他起作用了。

莉诺雅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真的…”莉诺雅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上去一把抱住江，抱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太好了…”她哭着说，声音不像以往一样尖锐，“太好了…”

江被她抱得有点不太舒服，但没有挣扎，只是听她说那些颠三倒四的话。

“会好的…我就知道…弟弟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