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睁开眼时，医疗室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了。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天花板，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还有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江大人！”有人立刻发现他醒来了。

是桔梗，这位总是温柔自持的真六弔花首领快步而来，几乎是半扶半抱着江起身，“您终于醒了。”

“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叫医生？”

“白兰？”江轻声打断他。

声音很轻，但桔梗立刻安静了下来。

“白兰大人…”桔梗笑容顿了顿，表情保持自然，“大人很快就会回来，请您稍等片刻。”

江半低着眸沉默，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去叫他。”

桔梗愣了一下：“可是白兰大人吩咐过，要属下在这里保护您…”

“出去。”江重复了一遍。

桔梗沉默了几秒，定定地看着江，大病初愈的少年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似乎没有更多力气，惨白着脸，眉心殷红，黑发黏在脸侧时，白、红、黑的色彩极其鲜明，却奇怪得让人感受不到一丝鲜活。

大人还不知道基地外的战况：火焰纷飞，爆炸不断，整个世界都在白兰的怒火下燃烧。

“属下明白了。”桔梗最终低头行礼，“请您稍等，属下这就去请白兰大人回来。”

他转身离开，医疗室的自动门在他身后滑开又闭合。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江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出来。”

没有指名道姓，但那角落里立刻泛起了一阵涟漪。随后露出后面四个身影——尤尼、纲吉、Reborn，以及维持着幻术的库洛姆本人。

尤尼快步上前至床边，双手握住江冰凉的手。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悔意，声音颤抖：“江，你还好吗…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让玛蒙先生对你使用幻术，你的身体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江的手背上，温热又灼痛。

“不重要了。”江抽回手，倒是没看她，而是越过尤尼的肩膀，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上。

Reborn站在纲吉的肩膀上，帽檐下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江。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Reborn轻轻一跃，落在了床沿上。

“是不是看起来差别很大？”Reborn的童声带着一种自讽的嘲意。

江不语，只是垂眼看着眼前小婴儿老师的装扮，他今天穿了件特制的小西装，材质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防护服，因为外面的空气中充满了非七的三次方射线，对彩虹之子的身体有致命的伤害。但即便如此，Reborn还是来了。

下一刻浓稠的黑雾立刻从地下影子涌出，像有生命般缠绕上Reborn小小的身体。

雾气很冷，冷得刺骨，但被包裹其中的Reborn却立刻发现——身体那种细微的刺痛感消失了。那非七的三次方射线的伤害，被这某种东西完全隔绝了。

“还算有点良心。”Reborn藏在帽檐下的嘴角一勾，越发靠近江。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慌张与不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纲吉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白兰突然出现：“江，Reborn，你们有在认真听我们说话吗？世界要毁灭了啊！白兰已经…”

尤尼擦了擦眼泪，重新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眸里恢复了坚定：“江，阻止白兰吧。”

“能拯救这一切的，只有你了。”

江的目光终于流转到尤尼和纲吉身上，随后久久不语，望向窗外——只见外面战火纷飞，焰火肆意弥漫，一片人间地狱景象。

半晌，他抬起手，从身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抛给了纲吉。

“欸！接、接住了！”纲吉手忙脚乱地接住，发现那是一个老式的怀表。铜制的表壳有些磨损，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翻过来，看到表壳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Pastmaster.”

“这是？”纲吉一脸茫然。

“找到他。”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走他。”

“谁？”纲吉更茫然了，“带走谁？白兰？可是白兰不是——”

“雾兽会指引你们。”江打断他。

“可是江君——”

“离开。”这次江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地下影子里涌出来的黑雾席卷，顷刻间消失不见，只有Reborn还在原地。

Reborn也不介意他们的消失，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的信任——江不会伤害纲吉他们。他向前走近江，二人的距离慢慢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江身形晃晃地站起身，针管兀地被挣脱，鲜血从针孔渗出，在皮肤上晕开刺目的红，但他毫不在意，就像感觉不到一样。

Reborn看着那雪白手腕上溢出的血滴，不由得皱起眉，视线接着移向江的脸。

站立的江像是另一个人。

黑色上衣勾勒出颀长的身形，领口露出的锁骨伶仃刺白。他望着Reborn，黑眸深不见底，五官在阴影中愈发妖异。

站起来的他，明明身形虚晃，却愈发神秘、沉郁，也更加遥远。

“你想让他们带走谁？”

江未答，而是垂眸望着Reborn，最终慢慢伸手捧起小婴儿老师的身体，缓缓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被火焰染成诡异的混色，大地在爆炸中颤抖，堪称绝迹之时。

他却始终平静无比。

“老师，我要走了。”

Reborn听见这话，兀地仰头望进那双眼眸，仿佛看见了玻璃水晶球里的雪夜。

雪是现实世界正在燃烧的灰烬，夜是他黑眸的美丽。那双眼眸承载了整个世界，而世界又在他眼中变得渺小。

他的学生天生一副薄骨粼粼的样子，只是看着就莫名让人觉得孤俜无依。经过这段时间的重逢，他已经确信雾兽很强大，会一直保护着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江…

可是就让他这样一个人走下去的话，究竟要走到什么时候，究竟要经历多少辛苦，命运才会停止对他的捉弄，有没有人能让他安心地闭眼休息呢。

Reborn确信自己对江来说是个没用的老师，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无法拯救他的学生，无法看透他的学生。

但到底怎么样能让他幸福，怎么样才能让他解脱，对江来说，那样的世界到底在哪里？或者说，那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Reborn无法言说任何，最终只是低声说句：“以后再遇到白兰这种人，躲远点。”

他早已看出江此时的所有痛苦都是这些自顾自牺牲与奉献的人带来的，他愚蠢的学生也根本不会反抗。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秒后，江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缠绕的黑雾，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轻声说:

“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