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文/爬爬柑
机械店老板夏以昼×赏金猎人你
【立意:我们早就是怪物了。】
【赛博朋克世界观,包含失忆梗,氛围偏沉重肃穆,读起来可能会有点悲伤。
写得不好,请大家见谅。
祝哥哥生日快乐!
大家食用愉快!】
(一)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身形庞大的流浪体猝然倒下,在触地的瞬间,化成了万千碎片,消散在雨里。
护目镜闪烁着淡蓝色的光,片刻后,你眼前浮现出“任务完成”的字样。
这场长达六天的硬仗终于结束,你长长松了一口气,将枪收起,望着不远处废弃大楼黑洞洞的入口,不由得出了神。
那楼有些年头了,听说早年是用来做什么实验的,后来实验失败,科研人员一个个的都不知所踪。各大商会嫌这地方晦气,没有人愿意接手。
大楼空出来没过多久,某间实验室发生了爆炸,整座楼一半蹋成了废墟,一半摇摇欲坠,废弃多年后,只剩了些被剥皮削肉的钢筋铁骨。
这片地方在下城区最边缘,你是第一次来,但刚才在做任务时,你就总是会被那个方向吸引。
此刻你望着那些狰狞的黑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让你很在意。
屏幕上又闪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10分种后将发生降水,PH值约为2.1,请及时撤离。】
同行的其他猎人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大家身上的装备本就不算新,再加上这次任务消耗太多,防护服早就破损不堪,一看又要下雨,纵使身体再疲惫,也还是匆匆收拾好东西准备要撤。
见你没动作,有人朝你喊:“A01,怎么还不走?你防护服都烂成这样了,小心伤口感染。”
你顺着他的目光偏头去看,发现防护服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整片右臂暴露在空气中。
刚刚战斗过程中受了些伤,伤口处的肉翻了出来。鲜血汩汩外流,几乎浸透了你整条胳膊。
“马上。”你简短地回答,简单包扎之后迅速清点了装备,没有发现缺漏,但有一把枪的枪管裂了道口子。
这枪是你从赏金猎人协会的武器库里申请的,协会抠门得很,所有外借武器的损失一律都需要猎人自己承担,而且超时归还会被罚款。
这把SN-509非常贵,大约可以买你半条命,你根本就赔不起。但是按照这个破损程度,去修的话你这趟活基本白干。
枪管微微发热,你微微有点不太好了。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活了。
你对下城区并不熟悉,便向其他猎人打听,按照他们的说法,你拐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家机械店的门前。
说是机械店,却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墨绿色的门孤零零地立在这条巷子尽头,路灯昏暗,你凑近一看,原来是上面爬满了层层叠叠的苔藓。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道极窄的缝,缝里露出来一丝光,但很微弱,只要你偏头,就完全捕捉不到了。
“是这里吗……”你有些怀疑,但地图上确实显示这里是一家机械店,店名叫“7%”,状态是营业中。
【系统提示:即将发生降水,请尽快前躲避至安全地点。】
你看了眼伤口处已经被染红的纱布,别无他法,不管怎样,事已至此先避一下雨吧,防护服也是蛮贵的。
你皱着眉凑近,在层层湿滑的苔藓中找到门把手,用力一拉。
“叮铃——”
门框上挂着的古铜色铃铛被撞响,你赶在酸雨落下的前一秒,踏入了这家店。
(二)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站在门口就能望见全貌。
店里没人,你略一环视,发现所有的装潢都很老旧。你的右手边就是柜台,长约一米,台面上放着个花盆,里面长了一株淡蓝色的花。
这个年代草木不生,你从没见过这样大的一株花,好奇地伸出手碰了下花瓣,才发现是假花。
你失望地收回手,抬起头继续打量。
后面是一排靠墙的大柜子,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不同的枪支,在暖黄的灯光下,泛出不算尖锐的光泽。
除了这些,再无过多的陈设,你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了。
如此看来,这确实是个机械店,但也太寒酸了。
且不说这转身都困难的面积,就说这装潢,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种全木的硬装。
木头本身就不耐用,再加上最近这些年的气候越来越阴冷潮湿,木料极容易腐坏,所以绝大部分人都会用不锈钢或者其他耐腐蚀材质。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个年代,木料实在是罕见,总的来说就是又贵又不耐用,性价比极低。
门外的雨声渐猛,你似乎能感受到雨水里的酸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啃噬着你的骨头。
你往前走了一步,等背后的寒意散得差不多了,便朝楼上的方向喊:“有人吗?”
木地板并不隔音,片刻后,你听到头顶上凳子拖地的声音,鞋底踩到地板上,又慢慢移到了楼梯的方向,噔、噔、蹬……
你循着声音的距离,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来了来了。”是个很好听的男人的声音。
一双长腿先映入你的眼帘,随着这双腿的主人一步步下楼,你渐渐看到了来人的腰、胸膛、锁骨,视线再往上,便隐隐看到了他的下巴。
“你好,”你赶紧扭头把背包卸下来,掏出那把枪,“我的枪管坏了,麻烦你看看能不能修好。”
楼梯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你拿出枪,手先递了出去,一抬头,却看见那人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正愣愣地望着自己。
那实在是一张很帅气的脸。
于是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你呼吸微窒,顿时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整个世界沉默了有半分钟,楼梯上的人恍然回过神来,表情又变得自然。
他走到柜台后,敛着眸子,向你伸出手:“把枪拿给我看看吧。”
“啊?哦,”你反应过来,把枪递给他,“SN-509,枪管开裂了。”
他接过枪研究起来,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什么时候出库的?”
“猎人协会武器库里的,最早出库时间是两年前。”你也凑过去,胳膊撑在台面上,“时间上应该没差。”
感受到你的靠近,他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才说:“嗯,确实没差。”
说着,他默默将身体往后撤了些距离。
作为常年从事高危工作的赏金猎人,这些细节当然逃不过你的眼睛,但是你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没再说什么。
直觉告诉你这个老板很古怪,可你又不太想去猜忌他。
毕竟能把机械店开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自己……嗯……独特的考量。
柜台前有一张圆形小高脚凳,你顺势坐了下来。老板不说话,你也无聊,盯着台面上那盆蓝色的花看,好奇地用眼镜扫描了下,眼前便出现了一段介绍文字。
“无尽夏……”你不自觉地念出了声,而后猛然反应过来,抬头去看老板,发现他正好也在看自己,深紫色的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你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好奇。”
男人弯唇,轻浅一笑:“是假的,这种花已经灭绝了,我就自己做了一株。”
“你做的?”你难以置信地将花看了又看,“这也太厉害了,居然这么逼真。”
他失笑地摇摇头,将枪放在台面上,推到你这边:“损坏不算严重,能修,但是需要一些时间,你着急用吗?
这把枪的归还时间在后天,你问:“多长时间能修好?”
他看了你一眼,默了两秒才说:“最早明天上午,最迟不过明晚。”
你点头:“可以,时间来得及,那我明天晚上来取,定金需要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意外地便宜,你不由得诧异:“真的?你别坑我。”
“有协议呢,等会儿我发你,你看好了再签字,我这是诚信小店,不会坑你的。”说着,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箱子,向你抬抬下巴,“枪的事情先放一边,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你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伤,痛感后知后觉涌上来,你一看,右臂又红了一片。
你倒吸一口凉气,又听他说:“过来,我帮你处理吧,感染了就麻烦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你的四肢忽然麻了一瞬,所以即便这话里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你还是下意识地顺着他说的做。
他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已经处理过千百遍一样,又快速又轻柔,你几乎没感受到疼。
“我这里还有件多余的防护服,等会儿你穿上再离开。”他将纱布附上你的胳膊,“放心,不要你钱。”
“为什么不要我钱?防护服也不算很便宜吧。”你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动弹不得。
“别动,伤口会崩开。”他淡淡抬了下眼,“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只是这件防护服的尺码偏小,实在是没卖出去,也不是什么新款了,放现在也不值钱,你穿去就是。”
你只好收下。
等差不多处理好了伤口,正好雨也停了,协会里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你便要起身离开。
老板拿出防护服,你套在身上,发现正正好,很是意外:“这么合身呀。”
他笑笑:“那说明你和它很有缘分。”
“谢谢你呀……”你顿了下,“哥。”
男人瞳孔微缩,愣过一瞬后,他才开口:“夏以昼。”
你没太听清:“啊?”
他抬起眸,定定看着你:“我说,我叫夏以昼。”
(三)
不得不说,那家名为7%的小店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夏以昼的修复水平却是一顶一的好。
“这就跟新的一样……太厉害了。”你抱着枪不住地夸赞,同时心想,那等抠门的协会着实是配不上这么好的手艺。
夏以昼淡笑:“只是我这里库存有限,没用最好的材料。”
“这已经非常好了,非常感谢。”你把枪收起来,付了尾款就要走。
“等等——”夏以昼忽然开口。
你停住脚步:“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视线在你和那株无尽夏之间逡巡了两三个来回,最后落在你身上:“外面快下雨了,你不着急的话,等雨停了再走吧。”
他的话音刚落,你的眼镜上便出现了降水提醒,你诧异地挑眉,直觉他是有什么话想对你说,便也顺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好吧,正好我也没有什么事,那就再麻烦夏老板一阵了。”
夏以昼轻轻摇头:“不麻烦,我给你的这套防护服是几年前的了,扛不住现在的雨水酸度。”
你“哦”了声,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这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夏以昼估计是不想让你尴尬,也不好丢下你自己上楼,便转身擦起柜子。
你胳膊放在台面上,手托着下巴看他干活。他个子很高,身材也很好,手臂有大幅度动作时,你能隐隐观察到衬衫下肌肉的形状变化。
今天的空气很闷,屋里开了换气系统,但你没见到排风口在哪儿,只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
夏以昼的动作很慢,只是柜子太小,没多久他就把木板里里外外擦了个遍,他换了块干布,又开始忙活着擦枪。
你手指轻轻点了几下台面,选择主动开口:“夏老板,你手艺这么好,为什么把店开在这么偏的地方?要是在中区附近,你的生意肯定非常好,还能租一个大些的店面。”
夏以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侧过身来,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并不看你:“我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了,不太想搬。”
你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那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之前常去的那些店都没有你修得好,他们收费还要贵很多。”
“都是我自己摸索的,没有人教,摸索着摸索着,也就会了。”
“那你真是天赋异禀,”你讶然,将上半身靠在台边,“要是早知道你这里,我也就不用花那么多冤枉钱了。”
“那欢迎你常来,”夏以昼用余光注意到你的动作,无声弯唇,“你们赏金猎人的工作累吗?”
你的表情便变得复杂起来:“……怎么说呢,我当猎人有一年多了,去年流浪体还没有很多,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悬赏名单数量激增,我今年接到的所有活,没有不超过五天的。”
虽然有协会在组织,但赏金猎人基本都是独来独往的,同事之间交流也不多 ,你很久没有跟人聊过你的日常生活了,一聊起来便不自觉说了很多。
等意识到夏以昼的目光时,你才发觉自己已经说了很久,没给他留一个气口。
你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一说起来就刹不住。”
“没关系,我平时也很少和人聊天,听到你的故事,很新奇。”
他回给你一个温柔的笑,有一抹极淡的蓝光闪过他的眼睛,很快就消失了。
但你还是敏锐地察觉了。
你表情没变,不动声色地重新将他打量了一遍。
头发、皮肤、动作、思维、语言……从种种表现来看,他和政府推出的机械仿生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刚才那抹蓝光,你不会看错。
他又转过头继续擦枪,眼皮垂下:“没吓到你吧?”
几乎是本能地,你手迅速摸上了后腰,准备随时拔枪:“什么意思?”
夏以昼无奈,垂了下头,再次看向你,指着自己的右眼:“这个,我知道你刚才看到了。”
说着,那只深紫色的眸子中流转出莹莹蓝光,和你眼镜工作时的颜色完全一致。
你呼吸骤然停住,没等有所反应,那抹蓝色消失,他又坐了回去。
“我是机械改造人,能观测到你身体内一些基本的数据,刚才你和我对视的时候,瞳孔缩小了。”他的语速不算快,“你不必害怕,我不是政府的人,我……”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是被前政府强制改造的第一批机械人,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前政府?”你瞪大眼睛,“一百多年前的那个?”
“准确地说,是156年前,”夏以昼将擦好的枪放回柜子里,“那个时候我30岁。”
望着面前这个将近200岁的人,你生出来一种微妙的感觉。
之前你还叫他哥……没想到他都能当你祖宗了。
你默默把放在后腰的手收了回来。
在这个时代,机械改造人的情况也是有的,只是商会投资之后,发现项目可以说是入不敷出,还不如直接做机器仿生人来得方便,所以现在仿生人满大街都是,比普通的活人还要多。
但是仿生人全部都受政府管控,或多或少都有监视监听的功能,这也是为什么你刚才会那么警惕。
你从没接触过机械改造人,但平时有了解过,早就存了满肚子的问题,于是你问:“方便问一下你是怎么被改造的吗?骨骼也是机械吗?”
“对,和仿生人类似,我的全身都由机械构成,但是保留了人类时期的记忆和思维。”他苦笑,“现在的我,其实更偏向于机械,而不是人。”
“那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夏以昼抬头,目光落在门的方向,表情中满是怀念:“不是,之前有人陪我。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几年前我们分开了。”
你看出他的落寞,识趣地没再问,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你平时吃什么?应该不吃我们的营养液吧?”
“电,我们没电了就相当于你们饿了,你们喝营养液,我们充电。”他手摸上后脖颈,转过身来给你看,“这里就是充电口,我们会随身携带压缩电池,电量过低的话就给自己插上,这样能暂时缓解‘饥饿感’,然后回来充电。”
画面实在是有趣,你想象了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聊了一会儿,外面雨停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夏以昼递给你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医疗用品,他说:“这种药效果好,你记得按时换药。”
你接过盒子,道了声谢,离开这间小小的屋子。他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你,屋内暖黄的灯光铺出来,将你的影子投在身前。
你抬脚走出光亮的区域,站在巷口回身,只见他双手抱臂,松松地倚靠在门框上。他背着光,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去吧,夏以昼,”你朝他挥挥手,“我要回家了。”
他没说什么,同样抬起手挥了挥,只是在你转身的瞬间,你好像再次看到了那抹蓝光。
(四)
自从那次任务结束之后,你身心俱疲,休息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将自己的接单主页挂上去。
近些年临空不太平,流浪体数量激增,赏金猎人从来不缺活干,你的主页挂到暗网中没多久,就接到了新的单子。
你正在收拾背包,懒得看网页,便让人工智能帮你念。
“任务内容:清扫S级流浪体。
任务坐标:177,93,215.”
接着,淡淡的蓝色投影在你面前展开,上面是一张建筑物的照片。
那赫然是你之前在下城区看到过的废弃大楼。
莫名地,你想到了夏以昼,想到了他眼中的流光,想到了他那天落寞的神情。
你收拾的动作渐渐停了,望着投影陷入沉思。
接下这个任务的话,等结束了,好像还可以顺路去一趟7%。
想到这里,你忽然意识到,上次你就想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店名,但是忘记了。
这次问一下吧。
你抬手,按下了屏幕上“确认”的按钮,收拾好背包,你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这半个月里,每天晚上你都会做一些很碎的梦,但梦里的主角,是夏以昼。
确切地说,应该是从前的夏以昼。
梦中他的脸比现在要更年轻些,某个片段里,他置身于一幢房子里,站在脚手架上修天窗。
敲敲打打了一会儿,他扭头过来,伸出手:“来,再给我几根钉子。”
你仰视着他,才反应过来这话好像是对你说的。你愣愣地看向旁边的工具箱,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钉子的位置,本能地蹲下身翻找起来,一下就找到了。
“真厉害,记性这么好,”夏以昼笑着接过,曲起手指顺势刮了下你的鼻尖,“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肯定就修不好窗户了。”
你想踢他一脚,但由于他还站在高处,你想了想还是作罢,只是扶着架子的手又用力了些。
“夏以昼,明天你几点的车?”你听到自己这样问。
“上午十点,我九点开始做早饭,想吃什么?”他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将钉子钉入木头中,“咱家冰箱又空了,今晚我去趟超市,给奶奶买些吃的。”
咱家?奶奶?
你这么多年都是独来独往的,没有亲人,“家”这样的东西更是遥不可及的,于是骤然听到这种词汇,你只是笑。
果然梦境会显示人的潜意识,可能你内心深处太渴望有个温暖的家了,所以才给自己编造了这个梦境。
只是没想到,你和夏以昼只见过两面,便将他当作了幻想中的家人……
一定是因为他太亲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除此之外,你还梦到了别的生活片段,梦境中的房子干净明亮,窗外绿树成荫鲜花盛开,没有冰冷的机械和没完没了的酸雨,梦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是在这个时代完全找不到的。
面前的屏幕还停留在任务界面,泛着幽幽蓝光,你垂下眸,把屏幕关掉,狭小的空间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你忽然想起某个梦,梦里你和夏以昼的家里停了电,那时你们好像只有十来岁,两个人蹲在冰箱前分吃冰棍。
冰棍的味道你到现在还记得,冰凉清甜,你被冰得舌头发麻,但还是和夏以昼讨价还价,又多争取了半根。
黑暗中,防火报警器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光点,你倒在床上,舔舔干涸的唇,只觉喉咙发涩。
(五)
这个新任务比你想象中的要简单,原本计划要五天完成,你们一队人手脚麻利,愣是提前了两天把活都干完了,只剩了一点收尾工作需要你做。
这座废弃大楼前半部分在之前的爆炸中塌了个彻底,你们所在的后楼勉强保持着形状,但在刚才战斗的过程中,墙体受损,又塌方了一部分,多处承重墙摇摇欲坠,实在不宜久留。
同事们走后,你简单收拾了下现场,做好信息标记和采集,便准备离开了。
这里从前是用来做实验的,出于保密的考虑,建筑内部结构颇为复杂,各个实验室都由无窗的封闭走廊连接,像迷宫似的。
你按照记忆拐过几条走廊,却发现之前进来的那扇门已经塌成了废墟,挡住了去路。
没办法,你只好折回去找另外的出口。走廊幽深曲折,两边是一排排的实验室,大部分没有门板,你用灯光一照,发现房间的面积不大,基本都只摆着一张铁架床,地上散乱了些生活用品,像上个世纪医院的病房。
来之前你申请调过这里的资料,虽然报告没有明说,但你大致能猜出来,所谓的“实验”,绝对是非法的。
地图上显示前方右拐便是另一个出口,你三步并作两步,拐过去却发现面前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锁已经烂了,门半敞着,后面是一个房间,黑漆漆的。
你拿灯照过去,和前面看到过的实验室不同,这间房好像更空旷一些,地上散落着很多纸,纸边已经泛黄。
离门最近的地面上有一架纸飞机,小小的,上面结了层灰白的蛛网,落满了灰尘。
你被那架飞机吸引,往前走了一步,脚尖碰到门边,没想到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你看清了这间屋子的全貌,发现里面还嵌套了一个房间,外房间放着一些仪器,里房间用玻璃隔开,从玻璃往里看,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床。
你走进房间,捡起一张纸,刚看了两行,意识到这是一份实验报告。
【2052-4-16
项目:X-02第37次心脏改造
项目用时:23小时51分钟
实验效果:……术后24小时内无明显排异反应,辅助机械各项功能正常……】
后面的内容笔迹已经模糊不清,你抬头看向玻璃后的那张床,蓦然想到夏以昼,心中生出闷闷的疼。
机械改造就是这样,冰冷的机械撑开血肉,代替骨骼,将人的神经包裹,除了排异反应,还会有各种并发症出现,实验对象往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很多人甚至会主动选择结束生命。
正因如此,改造成功率极低。
你不敢想夏以昼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成为现在的样子。
你慢慢靠近那面玻璃,隔着厚厚的灰尘,你看到床那边还有一面玻璃。
里面居然还有个房间?
你没忍住,推开门进去,发现床旁边的玻璃是单向的,从这边能看到另一边的房间,但是对面的人看不到这边。
“这也挺普通的呀,为什么要……”你嘀咕着,脚尖踢到一个东西,那东西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借着光,你蹲下身,看清后呼吸微窒。
那是一束无尽夏。
花当然是假的,但让你吃惊的是,这花瓣的形状,居然和夏以昼做的那束一模一样。
你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巧合。
有没有可能……
你眉头紧蹙,伸手去拿那束花,没想到指尖刚刚碰到花瓣,你的头忽然剧痛无比,各种记忆如洪水般向你涌来。
“所有朝你打来的风雨,都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
“我不罩着你,难道还要别的人来……”
“我想要你留在这里,留下来,和我过一百年。”
温柔的、阴沉的、捧腹大笑的、忧心忡忡的……关于夏以昼的各种画面雪崩似的将你淹没,但最终,所有记忆倒流、扭曲、旋转,全部汇聚于一只向你伸过来的手:
“我叫夏以昼,是你的哥哥。”
剧痛持续了很久,你捂着脑袋蜷成一团,冷汗直流。等所有画面都退下去,你卸了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
耳边一片嗡鸣,眼前模糊不清,你抹了把脸,神志清醒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你……都想起来了。
(六)
再次见到你时,夏以昼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
“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搞得这么灰头土脸?”他拿出一条干净的软巾递给你,“擦一擦吧。”
你盯着他,并没有动作,眼泪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夏以昼一愣,身体先于大脑行动,将软巾覆上了你的脸颊。
泪水洇湿布料,你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样子。
你都想起来了——幼年时在收容所经历的实验、被奶奶收养后快乐的时光,还有爆炸、以太芯核、远空舰队……
后来深空灾变再次发生,为与流浪体对抗,你和夏以昼接受机械改造实验,他经历了无数次非人的改造后成了现在的样子,但你因为体内的以太芯核,实验始终无法成功。
不仅如此,这种实验对身体的伤害巨大,给你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你就会失去所有记忆,夏以昼便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与你相认,重新开始。
再后来,前政府倒台,赛博时代来临,你和夏以昼将老屋改造成现在这个修理店,本想安安稳稳日子,但新政府对你们的迫害更是变本加厉,你们不得不与之抗衡,最后花了数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才从内部系统脱离出来。
为了防止重蹈覆辙,你搬了出来,和他切断联系,而他也只是在暗处默默关照你。
就这样,156年过去了,你的失忆症没有好,夏以昼守着你们的家,直到现在。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结束,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否会变好。漫长的岁月里,鲜血早已干涸,所有的一切都被酸雨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纵使是钢筋铁骨,也早已千疮百孔、腐烂入土。
可是现在,你们又一次重逢了,曾经那些孤独刺骨的日日夜夜,在此刻,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他是鲜活的、是爱着你的、是属于你的。
于是几乎是本能的,你朝他扑过去,手臂用力,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直到你们之间再无一丝间隙。
耳边隐隐传来他的叹息声。
“又是这样,小哭包,”他抬手抚上你的脑袋,”哥哥在呢,不怕。”
他不说话还好,一听这话,你哭得更凶,声音断断续续的:“夏以昼,这、这是第几次了?”
“第613次,刚好是我的生日呢。”他将你紧紧揽在怀里,语气倒是轻快,“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次你会过多久才能想起来……没想到会这么快,之前都要过上大半年呢。”
你的大脑正处于过载状态,听不进他的话,干脆双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吻了上去。
夏以昼的嘴唇依旧干燥柔软,这个吻也和从前一样温柔,他娴熟地安抚着你,用自己滚烫的体温一点点化开你的警惕和提防。
他的安抚效果依旧好得出奇,没多久你就浑身燥热,双腿发软,勾住他脖子的手臂也失了力,几乎要滑落下来。
夏以昼手臂一托,将你箍在怀里,更加用力地回吻你。你的手握住他的小臂,感受到他的皮肤微微发热,你明知道那是电流,但此时此刻,你好像摸到了他汩汩血液中包裹的脉搏。
唇舌交缠中,你朦胧地想起百年前的某个新年,你望进他的眼睛,说我们这里应该改名为“怪物之家”。
眼下的情景,他是机械改造的产物,你更非常人……你们或许真的是两只怪物。
可是末日之中,是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呢?
你们之间的爱是真的,就算忘记也会从头来过,所以谁清醒谁忘记又有什么所谓呢?
意识涣散前,你被他抱上了阁楼,你看到阁楼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墙上多了很多你的照片。
你笑着摸上他的脸,他抓住你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夏以昼,我们都是怪物。”
他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你身体各处。
柔柔的灯光落在你们身上,你看到他眸中蓝光流转。
你听到他轻声说:“我们早就是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