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风还透着几许凉意,周日的早晨,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临街的商铺刚刚开了大半,迎客的风铃声骤然在长街上响起,清脆但不刺耳。
一道纤细的身影抵着略显厚重的玻璃门,用力将身后的门推开。
完全开启之后,女人转过身来,她怀中抱着一盆矢车菊,鸢紫色的花朵上还隐约可见几滴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着微光,正如女人发间的水晶发夹。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室外,突如其来的清风让女人打了个寒颤,她放下花盆轻轻搓了搓胳膊,加快脚步准备再度转回室内。
手刚握上扶手,眼角余光瞥到似乎有一道身影正伫立在隔壁商铺前面,她下意识投过一抹视线,却在看清那道身影时顿住了。
清秀的少年身形单薄而挺拔,他正站在隔壁商铺前,微微仰头看着紧闭的门扉。
他周身笼罩一层金色的微光,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耀眼,黑色的头发有些微长,几乎遮盖了一半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然而那精致的侧脸太过熟悉,以致于女人看到的瞬间还是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快斗?”
被叫到名字的黑羽快斗转头看来,在看到女人的时候露出一个略显平淡的笑容:“南姐,早上好。”
女人正是江古田花店老板小早川南,她下意识顺着黑羽快斗的话回应了一句:“啊,早上好。”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上前几步,热络道:“好久不见了啊,快斗。我听青子说你最近去国外找你妈妈了,你这是已经回来了吗?”
黑羽快斗没有对这话里的问题做出解释,他微微颔首应下:“是的,我昨天刚回来。”
小早川南总觉得眼前的黑羽快斗与平时有些不一样,却又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继续与他寒暄:“怎么一大早就来这里?”
她说着注意到黑羽快斗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那抹浅淡的黄色让她心头一突,瞬时明白了什么:“这是……悠君吧?”
小早川南似乎看穿了黑羽快斗的意图:“快斗是来带着悠君选口粮的吗?不过你最近没有在家可能还不知道,竹内大叔的宠物店已经有阵子没有开门了呢,你这次恐怕是只能白跑一趟了。”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在他店内干活的相田君犯了什么事呢,怕是牵连到他了。”
“啊,没关系。”
黑羽快斗的神情在听到竹内清正和相田义弘的名字时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只是一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那本就平淡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反正我这次要找的人,本来就是你啊,南姐。”
一向活跃到有些跳脱的少年难得有这样沉稳的时刻,他脸上没有一贯的笑容,语气也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这样的态度,小早川南总不会以为他所说的要找自己,只是想要买花那么简单。
被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小早川南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是一位侦探,而不是……
她恍惚着有些出神,得不到答复的黑羽快斗上前一步,声音微沉:“或者我应该叫你,「蝴蝶」?”
隐藏最深的秘密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了面上,从来没想过两人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对面,当那个许久不曾被提及的代号从黑羽快斗的口中吐出时,一贯淡定的小早川南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只是……
真的从没想过吗?
事实上,从黑羽快斗抱着黑羽悠站在她店前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猜到现在的走向了吧。
“果然,被发现了啊。”
小早川南轻叹一声:“真遗憾啊。”
那话语中的遗憾鲜明到任何人都能听出来,更不要说是本就善于洞察人心的黑羽快斗。
他托在黑羽悠腹下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另一只手却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黑羽悠背脊上的绒毛。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心中的负面情绪稍稍得以抑制,却还是忍不住嗤笑出声:“我以为你还会再挣扎一下。”
“没有那个必要不是吗?”
小早川南抚了抚发间的蝴蝶发夹,笑容依然温柔,“不过快斗,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吗?”
话音刚落,她转身再度走回了屋内,身后,黑羽快斗抱着黑羽悠的手紧了紧,不假思索地跟着她一同走了进去。
小早川南的态度很是悠然,就好似黑羽快斗不曾说出那番话,他不过是来做客的朋友一般。
她甚至还倒了杯茶,可惜黑羽快斗根本无心品尝。
“所以,快斗是来抓我的吗?一个人的话,恐怕会有些困难呢。”
小早川南的语气轻松,这态度引得黑羽快斗微微皱起了眉,“我不是警察,自然也不是来逮捕你的。”
小早川南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是啊,说起来快斗和警察的关系也不是那么融洽嘛,毕竟……”
“你可是怪盗基德啊。”
黑羽快斗额间青筋暴起,哪怕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有这种情况,小早川南应下他的推理就更加证明事实的真相,然而当真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他仍是不可避免的心头一震。
随即,不可置信与被朋友背叛的痛苦接踵而至,让他控制不住地问出:“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早川南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变,眼神却复杂了起来,“为什么?快斗,你还是这么天真,让我猜一猜,你对竹内大叔是不是也这样问过?”
黑羽快斗瞳孔骤缩,“你知道?你连竹内大叔的身份都知道吗?”
“我只是知道他也在为某个组织卖命而已,毕竟,我们可是邻居。”小早川南说着呷了口茶,“不过具体是哪个组织,他们做的是什么倒不清楚。可他和快斗几乎是在同一天消失的,你又是那样一副姿态站在他的店门前……”
“我想,有些事情也不言而喻了吧。”
“我唯一想知道的是——”小早川南神情凝重了几分,“我的身份即便是在我们的组织里也只有老大一个人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快斗?”
“我是怎么知道的?”
黑羽快斗苦笑一声:“难道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因为得知自己从小认识的人居然一个是黑衣组织的成员,一个是潘多拉的成员,而难以言喻的情绪强压下去。
“在电视台遇到的那次,是你自己说的吧,在看到我手上的伤时,那句脱口而出的‘可惜’。”
那时他虽然听到了这句话,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在琴酒的攻击下口吐鲜血的一瞬间,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可惜——
可惜这些血没能用来暂缓诅咒。
也就是那一刻,他才福至心灵,明白了小早川南的那句“可惜”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她的真实身份。
“有人跟我说过,诅咒想要成功种下,需要用到我的血。能有机会拿到我的血的人不多,必然是我身边较为亲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是怎么看穿我的身份的,可是你既然知道我的血的作用,那你必然就是施咒之人。”
“不愧是怪盗基德啊,我单知道你盗窃和魔术的技能不错,却不知道,你推理的水平也相当不错。”
“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我也为你解解惑吧。”
小早川南赞叹一声,转而轻笑道:“你的那位朋友没有告诉过你吗?到我们这种水平的人,单纯外表的变装是瞒不过去的,更不要说当时你只是戴了顶帽子而已,所以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当然……”
她的视线下移,意有所指道:“还有那位站在你身边的,柯南君。”
哪怕早就知道了小早川南的能力,黑羽快斗还是感到了震惊:“你……”
小早川南伸出手抚了抚他怀中仍在沉睡的黑羽悠,不用他解释什么,显然已经对他们的情况谙熟于心,“这孩子身上有魔法的气息,是利用魔法的力量强行将诅咒的力量压制了一个月吧,可惜因为压制太过,当魔法失效之后,宿主受到诅咒的反噬陷入了昏迷,没有三五天怕是醒不过来了。”
“既然你什么都清楚。”
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之人说出,关于反噬的事情她甚至比小泉红子更清楚,黑羽快斗咬牙:“那么,究竟怎么样才可以彻底解除诅咒?”
小早川南摸猫的动作一顿,她缓缓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黑羽快斗,眼底却不经意闪过一抹忧伤,“你那位魔法师朋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诅咒,无解啊。”
这是早就料想过的,最绝望的答复。
在听到答案的一瞬间,比起震惊和愤怒,黑羽快斗心底最深的情绪,还是绝望。
怪盗基德从来都不会放弃,从知晓的那天到现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努力。可是现在没办法了,想到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一人一猫,这次连小泉红子都束手无策,如果施咒者本身也说无解,那么他们还能做什么?
少年身上绝望的气息凝重到如有实质,小早川南眼眸微垂,被遮住的眼中歉疚一闪而过,她静静地看着黑羽悠,等着黑羽快斗在绝望过后歇斯底里的愤怒与指责。
可是没有,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没有任何动作,那份几乎让人窒息的绝望也是短暂的,很快,黑羽快斗又恢复了刚来时的平谈,至少是表面的平淡。
沉默有时比指责更让人难捱,感受着手下温暖的气息,小早川南只觉心脏都不自觉收紧了。
“虽然诅咒无解,不过这个反噬……”大概是被那份沉默触动,小早川南不自觉又软了语气。
接着,她无声地念了什么,点点白光骤然在她手下绽放,又随着她的动作,尽数没入了黑羽悠的体内。
这份异样终于打破了二人间的僵局,感受到那股能量的黑羽快斗猛地抬头,小早川南却并没有看他,只专心念着什么,白光越来越盛,直到——
工藤新一只觉得有一股温暖的力量自头顶不断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的疲惫感都在一瞬间消褪,连带着灵魂都轻快了几分。
陷入黑暗的意识也跟着清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就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双眼睛,只是此时那双眼中的担心与欢欣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快斗?
怎么这幅表情?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爱人的脸颊,然而“手”举过头顶的时候,工藤新一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白色爪子。
这是?!
工藤新一一骨碌坐了起来,脚下软软的触感提醒着他此时正坐在黑羽快斗的大腿上,虽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变成这幅样子了,总的来说对这种感觉他还是不陌生的。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和黑羽快斗一起站在山顶上的时候,紧接着整个人就像是被强制关机一般没了意识。
所以说,他又变成猫了?
可恶,他居然忘了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不对,工藤新一想起自己昏过去前间歇性出现的几次身体不适,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预兆啊。
不过,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看他现在的所处的环境,他们现在好像既不在工藤宅,也不在黑羽宅,那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的疑惑很快就能得到解答,因为当下黑羽快斗心中的疑惑与震惊半点不比他少,“南姐,这是怎么回事,你……已经解除了诅咒吗?”
南姐?
工藤新一疑惑转身,对上坐在对面的小早川南时一怔,愈发不解起来。
快斗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南姐,就是那个隐藏在背后的施咒者吗?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只猫,就算是发问也没人听得懂。
“哪有那么容易,我不过是让他能够提前醒来而已。”
小早川南喝了几口茶,温暖的液体进入体内,她苍白的脸色才好了几分,显然,强行破除反噬让工藤新一醒来对她说也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在茶香氤氲中,她悠悠开口:“我不是说过了吗,诅咒,无解。”
黑羽快斗眼神晦暗不明,“不一定真的无解吧,只要有一方死亡,诅咒还能存在吗?”
他居然又提了这个绝对不可以的方法,工藤新一心中警铃大作,他扑到黑羽快斗胸前,有些凶狠地冲他叫了一声:“喵!”
小早川南喝茶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她端着茶杯向黑羽快斗看去,后者却没有注意到她,他在听到那声猫叫之后就已经确认了此时黑羽悠身体中的灵魂究竟是谁,此时他正低头温柔地看着怀中的猫。
“果然是你啊,你居然还凶我,知不知道前天看见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啊。”
他说着抱起工藤新一蹭了蹭他柔软的毛发,语气带着些许抱怨,声音却是格外的温柔。工藤新一乖乖地趴在怀里任他蹭来蹭去,却是被他刚刚那句“前天”说的愣住了。
前天?什么情况,他昏睡了这么久吗?
之前不都是从自己的身体里被迫登出后,就会立刻在悠的身体里醒来吗?为什么这次却不一样呢?
所以说,这才是他刚刚醒来时黑羽快斗会是那副表情的原因吗?
这是不是也代表着,他们要没有时间了。
工藤新一难得沉默了。
“你们……”
小早川南看着眼前一人一猫格外温馨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居然是这种关系吗?”
闻言黑羽快斗缓缓抬起头,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地看了小早川南一眼,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
小早川南隐隐感受到那一眼在平静下似乎隐藏着某种疯狂,她心中咯噔一下,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怎么,被我发现了快斗的秘密,准备要灭口吗?”
这次黑羽快斗连抬头的欲望都没有了,平淡地回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又何必开这种玩笑呢。”
“玩笑吗?”小早川南轻笑一声,语出惊雷:“如果我说,只要杀了我,诅咒自解,你还会当做这只是个玩笑吗?”
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齐齐僵住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他们刚刚知晓诅咒真相的那个晚上。那时二人也曾猜想过这个可能,却不曾想,这居然真的会是解开诅咒的方法。
只是同样的问题那个晚上他们就已经讨论过了,如今再度被提起,又如何会有第二个答案呢。
碍于自己现在的身体不便,即便相信黑羽快斗不会作出不理智的选择,工藤新一还是忍不住轻声“喵”了一声。
黑羽快斗的身体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了下来,他苦笑一声:“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着抬头,声音苦涩:“南姐,我不知道你这句话究竟是真的还是玩笑,可是,我只能把它当成是一个玩笑。”
这次轮到小早川南愣住了,在短暂的怔愣之后,她再度加重了筹码:“如果我再告诉你,因为反噬加重了诅咒,现在无法解开诅咒的话,悠君和柯南君就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你还会坚持你的选择吗?”
黑羽快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眼前阵阵发黑,他环抱着工藤新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因为这消息太过骇人,他几乎无法理智地思考,只能机械地回答着:“没有谁比谁的生命更重要,我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杀害另外一个人。”
爱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在脑海中响起,黑羽快斗闭了闭眼,理智一点点回归大脑,然而此时的清醒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痛苦,血腥味逐渐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他声音嘶哑:“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宁愿杀掉我自己,可是……”
他心中的痛苦工藤新一再清楚不过了,然而黑羽快斗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让他活下来,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如果真的无解的话……
工藤新一心中涌上一股莫大的哀伤,他直起身向黑羽快斗伸出双手环在后者的颈侧,即便缩小了数倍,然而当他拥抱过来的瞬间,黑羽快斗却仿佛投入了爱人真正的怀抱中。
“你看,即便我愿意,他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明明只是一人一猫,然而那份深厚的情谊仍是清晰地传达了过来,看着相拥的黑羽快斗与黑羽悠,小早川南都生出了几分恍惚。
她缓缓站起了身来,看着窗外逐渐多起来的人流,徐徐道:“快斗,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会在这个时间提到的故事,黑羽快斗当然不会认为只是一个单纯的故事,抱着万一的希望,他回道:“可以。”
“说是故事,其实更像是一个传说吧。”
小早川南的声音不急不缓:“相传在久远的岁月里,有一位实力强大的巫术师。她遇见了一个普通男子,心生爱慕,便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以平凡人的模样与对方相守相伴。二人朝夕相处,度过了一段平淡却满是幸福的时光。”
“可幸福终究没能长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男子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为了救下心爱之人,巫术师不惜耗费自身修为,自创了一道生死禁术。禁术生效,男子得以死里逃生,而作为代价,二人从此性命相连、生死与共,这份羁绊,是她倾尽所有的爱意与托付。”
“这本该是一段以爱为名的佳话,可惜人心终究难测。即便付出了这般沉重的代价,男子依旧没能守住初心,他移情别恋,爱上了其他女子,最终狠心抛弃了倾尽真心待他的巫术师。”
“满心爱意尽数化为刻骨恨意,被背叛的巫术师性情彻底大变。她以自身半数性命为代价,逆转了那道以爱而生的禁术,将原本的生死与共,变成了一死一生的诅咒。”
“没过多久,负心的男子便在这道逆转后的禁术下殒命。而这两道承载着极致爱恨的禁术,也自此流传于世。”
“只是大抵是世间爱恨皆有定数,恨往往比爱更绵长。岁月流转,那道因爱而生、象征着生死相依的禁术渐渐失传,而那道裹挟着恨意、一死一生的禁术,却始终留存了下来。”
故事说到现在,黑羽快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隐隐约约体会到了小早川南的意思:“南姐,你的意思是……”
小早川南轻叹一声,“是的,这就是我施加在你身上的诅咒的由来。”
“既然爱意可以扭转成恨意,那么恨意又为何不能扭转回爱意呢?”黑羽快斗急切道:“南姐,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小早川南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轻轻叩击着窗台的边缘,那枚蝴蝶发夹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窗外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拎着菜篮的老人,人间烟火气正一点点漫上来,与室内凝结的沉重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割裂感。
黑羽快斗没有催她,哪怕他心中的情绪已经快要溢出,他也只是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地梳理着怀中工藤新一的背毛,像是在借由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安抚自己快要绷断的神经。
许久,小早川南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从某段久远的记忆里捞出来的,带着沉淀过后的沙哑。
“办法……不是没有。"
黑羽快斗猛地抬头,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几乎灼人。连工藤新一都支棱起了耳朵,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小早川南转过身来,神情却半分松快也无。她看着黑羽快斗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眸,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但你听了之后,恐怕不会比我直接说‘无解’要轻松多少。”
“你说。”黑羽快斗的声音很稳,可他绷直的脊背暴露了他全部的紧张。
小早川南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那道因爱而生的禁术,并非真的失传了。"
“也许恨确实比爱长久,可爱远比恨更有力量。”
小早川南看着黑羽快斗期待的表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快斗,你要知道,传说中那道禁术的代价,是施术者倾尽修为,与受术者生死与共。那个巫术师之所以后来能逆转禁术,是因为她付出了自己半数寿命的代价。而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工藤新一身上,又缓缓移回黑羽快斗的脸庞:“你要逆转诅咒,需要有人重新施展那道因爱而生的禁术。而这道禁术一旦施展,施术者与受术者的性命便永久地捆绑在一起。快斗,你愿意让谁来承担这个代价?是你自己,还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让整间花店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黑羽快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怀中的工藤新一感受到他的颤抖,轻轻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所以你看,”小早川南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其说我是把希望告诉你,不如说我是把另一个绝望摊开给你看。那道禁术的代价从来就不比诅咒要轻——它不过是将‘一死一生’变成了‘同生共死’罢了。”
“可是南姐,你知道吗?”
少年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同生共死从来就不是一种代价,它是一份承诺。”
“说起来,这份代价倒是比我想的要轻许多呢。”
大概是知道诅咒有解决的方法,黑羽快斗的声音都轻松了许多,“不过是半数生命罢了,最后还能够同生共死,对我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呢。”
黑羽快斗说出这句话时,嘴角甚至还挂着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翳,像是一个刚从漫长黑夜走出来的人,忽然看见天边亮起一线曙光,于是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道光的颜色。
小早川南没有说话,花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黑羽快斗终于察觉出了异样,他微微歪头,试探着开口:“南姐?”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小早川南说道:“快斗,你知道吗,愿意说‘我与你同生共死’的人很多,愿意真正去做的人却很少。你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你怀里正抱着他。可如果有一天……你怀里空了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空气里。黑羽快斗的睫毛颤了颤,但只一瞬,他便笑了起来。
“不会有那一天。”
小早川南挑了挑眉:“你这么肯定?”
“是啊,某人说过的,他会一直抓着我的手的。”
黑羽快斗低头看着工藤新一,那双湛蓝色的猫瞳也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他比我先走的话,我会追上去。我比他先走的话——”他忽然凑近工藤新一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你也一定会追过来的。”
怀里的工藤新一闻言,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随即抬起一只肉垫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黑羽快斗的鼻尖上。
黑羽快斗被拍得“哎哟”一声,却笑得更加明亮了。
小早川南看着这一幕,眼底某种坚硬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温和的力道轻轻撬开了一道缝。她垂下眼帘,再开口时语气里终于卸下了几分先前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说起来,快斗你究竟是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解开诅咒呢?居然还敢单枪匹马地找上来,真的不怕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凭什么?”黑羽快斗笑了笑,不假思索道:“如果你真的不会帮我,又何必在那个时候故意把线索告诉我呢?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你的身份确实很隐秘,如果不是你那句‘可惜’,我永远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而且坦白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觉得你会对我做什么,毕竟,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死的话,那么只有将我与你们组织的人用诅咒连在一起就够了,可你却偏偏从我那么多敌人中,选了一个最不可能害我的人。”
他耸了耸肩,“既然这样,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小早川南轻叹一声,终于笑了起来,“不愧是快斗啊。”
黑羽快斗眼神明亮:“所以,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解开我们身上的诅咒。”
“没错,事实上,施咒的时候我就留了后手。”小早川南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把自己的一部分和那道因爱而生的禁术绑在了一起,如果有一天我想要解开这个诅咒,我只需要……把那一部分交出去就可以了。”
“那一部分……是什么意思?”黑羽快斗疑惑。
小早川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日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手心里投下细细长长的影子。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可是快斗,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已经在那个组织里待了很多年。”她缓缓开口:“很多年是多长呢?久到我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它,久到我甚至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她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但我还记得一件事——我不想一辈子都做别人的棋子。”
小早川南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快斗,我种下这个诅咒的时候,组织给我的任务是在你身上培育一个可控的咒源。他们想要的是一个随时随地可以引爆的武器,一个可以用来挟制怪盗基德的把柄。”
黑羽快斗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我没有照做。”小早川南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在施咒的同时,把自己的一部分灵力封进了咒纹里。那道灵力就像一把锁,钥匙是我自己——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让这把锁失效,让诅咒失去所有的杀伤力。”
“可是……”黑羽快斗的眉头紧紧皱起,“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早川南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啊?”
“这些年我帮组织做了太多我自己都数不清的事,多的我夜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会想,这样的生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她说着,忽然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我不喜欢害人,更不喜欢杀人,我想做的不过是栽几盆花,泡几杯茶,再悠闲地躺在阳光下的躺椅上,这样简单而平淡的生活。”
晨光从小早川南的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枚蝴蝶发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像一只随时要振翅飞走的真蝴蝶。
然而那不过只是一枚发夹,而她也始终没有获得自由。
黑羽快斗几乎都不认打扰这一瞬间的安宁,然而心中的急切让他忍不住开口,“既然你做过手脚,那么诅咒究竟应该怎么解?”
小早川南沉默了片刻,她伸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犹豫的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我说过了,只要我把自己封在咒纹里的那部分灵力取出来,诅咒就会失效。”
“取出来……你会怎么样?”
小早川南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正好落在她发间那枚蝴蝶发夹上。水晶质地的蝶翼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枚发夹,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郑重的、需要仪式感的事。
“那部分灵力封着我一半的修为,还有——”她微微一顿,目光在某一瞬间变得极远极远,她没有接着说还有什么,只是忽然笑了一下,眼角被阳光照出细细的纹路:“取出来之后,我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用不了咒术,感知不到灵力。”
她说着,将发夹取了下来,摊在掌心里。那枚蝴蝶发夹在日光下安静地躺着,蝶翼薄而通透,像是随时会振翅飞走,小早川南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挺好的,我早就想做个普通人了。”
黑羽快斗盯着她掌心里那枚熟悉的发夹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南姐,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小早川南坦然地点了点头,“从施咒那天起,我就把这枚发夹做成了媒介。”
她说着,抬眼看向黑羽快斗,嘴角弯着一道平静的弧度:“所以我一直戴着它。组织的人以为它只是普通的首饰,从来没怀疑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黑羽快斗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那枚在日光下泛着微光的蝴蝶发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久到他还是个每天放学路过花店的小学生的时候——小早川南的发间就已经戴着它了,这么多年,它从来没有被摘下来过。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小早川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啧”了一声:“别瞎想,没你想的那么沉重,我就是习惯了一个东西戴久了懒得换而已。”
她说着,将发夹握进掌心,合上了眼,“既然我们都愿意付出代价,那么,我要开始了。”
白光从她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先是细弱的一线,而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将她的整个手掌包裹在一片柔和而透明的辉光之中。那光芒沿着她的小臂一路攀升,在肩头停了一瞬,又顺着脖颈的线条汇入额心。
与此同时,她掌心里的蝴蝶发夹开始发出细密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内部被唤醒。那些光在蝶翼间流转、折射、汇聚,又从蝶翼的边缘剥离出一缕缕银白色的细丝,漂浮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每消散一缕,小早川南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唇色渐渐褪去,眼下的阴影也逐渐加深。但她坐得笔直,背脊稳稳地挺着,就连握拳的力道都没有松动过。
黑羽快斗抱着工藤新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怀里的工藤新一也绷紧了身子,蓝色的猫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片逐渐暗淡下去的光芒。
大约过了一分钟,那些银白色的丝线彻底散尽了。白光缓缓收拢,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退回小早川南的掌心,然后连同那枚蝴蝶发夹周身的光泽一起,悄然沉寂下来。
小早川南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发夹。它已经变了个模样——依旧是蝴蝶的形状,可水晶的质地变得浑浊黯淡,蝶翼上原本细碎的光泽尽数褪去,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再也不能飞起来的标本。
她看了它一瞬,然后将它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好了。”
两个字落下的同时,黑羽快斗怀里的工藤新一猛地一颤。一股清冽的暖流从他身体深处升腾而起,像是被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底下涌动的水流带着初春的温度,一路冲刷到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处。那种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坨子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变得轻盈、通透。
工藤新一仰起头,对上了黑羽快斗正低头望过来的视线。那双蓝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弯了。
“……喵。”他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而清亮。
黑羽快斗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柔软的头顶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小早川南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神色柔软了几分。她端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被冰得轻轻嘶了一声,又放下杯子。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她说着伸手把那枚黯淡的发夹拨到一边,语气随意得像在处理一件不用的旧物,“快斗,等这事儿完了帮我搬家。我新找了个店面,比这儿大一些,后头有个小院子,够我种一整墙的爬藤月季。你帮我搬完花盆,我请你喝新泡的茶。”
黑羽快斗抬起头,眼眶还微微泛红,可笑容已经明亮了起来:“好,搬家我包了,新店开张的花篮我也包了。”
“得了吧,”小早川南嗤笑一声,眼底却有真切的笑意,“我自己就是卖花的,你从别人家买花送我,到底是庆祝还是砸场子啊。”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风从外面涌进来,拂动了她的发梢,原先别着发夹的位置空了一块,那一小片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在阳光的照耀下,内里的秀发闪着些许的莹白之色,只是因为角度问题,坐着的黑羽快斗二人均没有发现异样。
小早川南似乎也不知晓,她只是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街市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面包店飘出甜香,杂货铺的老板正往外搬货架,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花店门口经过,小女孩指着门口那盆矢车菊说了句什么,母亲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小早川南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来,朝着黑羽快斗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盏在暗处燃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人揭开了灯罩,让光彻彻底底地亮了出来。
“快斗,”她说:“我好像……很久没有觉得天气这么好过了。”
黑羽快斗看着她,停了一拍,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初融的雪水下头露出的第一片新叶。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南姐。”他说。
他抱着工藤新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向桌面上那枚被留下的蝴蝶发夹。它孤零零地躺在木桌上,暗淡、沉寂,像一片真正死去的蝴蝶。
黑羽快斗没再说什么,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提起身为潘多拉成员之一的小早川南要如何处置,也许她确实做过很多错事,可她对黑羽快斗来说,就像是贝尔摩德之于工藤新一,他终究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黑羽快斗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声在他身后清脆地响起,裹着满街热闹的人声和日光,涌进了花店敞开的窗里。
小早川南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她收回目光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墙角的镜子,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的阴影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逐渐蔓延开来的莹白之色,停了两秒。
然后她弯起嘴角,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
她转身走回花架前,提起洒水壶开始给花浇水。水珠溅在叶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背上,落在那盆鸢紫色的矢车菊上,落在桌面上那枚不再发光、却依然保持着蝴蝶形状的发夹上。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