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亭里亮着小夜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保安盖在军大衣躺靠墙的单人床上正呼呼大睡。
听见“咚咚”的敲门声,保安在床上动了几下嘴巴似乎在咕哝什么,转个身,又睡了。
“咚咚咚咚!”
敲门声愈发大了起来。
保安后背往后挪了挪,差点掉到地上。
一个惊醒,终于坐了起来。
虚眯着眼睛往声源方向看去,窗户就在门边,雾气蒙蒙一个长发飘飘的黑影,吓得他虎背一缩。
伸手“啪”一下按亮大灯,又瞅了两眼,然后才约莫看清外面站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大半夜的吓唬人吗不是……”
保安不情不愿站起身,“刺啦”一下开了半掌窗缝,对上苏盐的脸时表情明显愣住,“……苏小姐你怎么又来了?不都说了非本小区住户不让进不让进……”
上午还说不认识,这会儿刚睡醒脑袋发蒙脱口就是苏小姐。
苏盐抿紧唇,也不跟他多废话,晃了下手机屏幕,“我是603室的房主,产调上写得一清二楚,不让进是吗?可以,我现在报警,等警察到了看他们怎么说。”
说着,她从不动产信息查询页面切换到电话拨打页面,指尖利落按下“1、1、0”。
“别别,报什么警啊?”
保安睡意全无,看着苏盐来势汹汹的样子,心里直犯怵。
“怎么?还想通风报信?”苏盐从窗缝里看见他把伸手去够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她说,“我上午来的时候,你说我的房子没人住,全程我都有录音。现在楼上就亮着灯,我怀疑是你偷偷放人进了我的房子,非法入室知道判几年吗?”
不是说房子是她的吗?作为房主,她可以行使的权力太多了。
保安讪讪的,去拿手机的手缩回来,赔笑道:“苏小姐,您别动气,哎!我也是,我也是……”
苏盐不想听这些,“开门。”
保安叫苦不迭,磨磨蹭蹭过去把铁艺门开了。
看着苏盐走进去,他想跟着又不敢。
苏盐没管他,马丁靴咚咚踩在台阶上恨不得一脚一个坑。
越往上,气越盛,左右看了看,后悔怎么没有拿个趁手的工具。
转过五楼,抬眼看见六楼的楼层标识,正要三步当做一步一鼓作气跑上去,上边忽然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柠檬黄的灯光从洞开的室内流泻出来,铺洒在面前的台阶上。
一个颀长人影斜倚着门框,垂眼,朝她这边看来。
也许是鼻子出了问题,几乎在门开的一瞬间,苏盐就嗅到了那股久违的很淡很淡的水生馥奇香调。
在这个深冬,狭窄的楼道里,一浪一浪地朝她席卷而来。
苏盐屏住呼吸,也停下了步子。
楼栋的声控灯暗了,从603室倾斜而出的光亮却还一直铺在脚下。
苏盐垂下眼,没往上边看。
是想赌气转身离开的,但又觉得荒诞,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张了张嘴,几秒后,她嗓音淡淡,不带任何火气的,“你怎么、在这里?”
斜倚在门边的男人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她用来兴师问罪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苏盐以为保安和人里应外合,私自放任进房间里住,却没想到里面的人是他。
荒诞至极。
“嗯。”
闻迦汀其实想是下楼扔垃圾,没料到,一开门,看见的人是梦里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幻视了。
彼此沉默的时间太长,楼道的声控灯自动熄灭,从屋里流泄出来的暖调色泽还亮着,映着那人的身影拉到眼皮子底下。
苏盐有些尴尬,想走,又挪不动脚。
倒是闻迦汀先出声,“进来坐坐?”
苏盐顿了顿,“好,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那人一声笑,很轻的。
他说:“你才是房主,我不过是租客。”
苏盐拾级而上,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想起正事,“你也没和我签订租房合同啊。而且……”
她点开微信,把老孙连日来找自己追债的聊天内容调出来,屏幕对向他。
闻迦汀垂眼一扫,脸上怔愣的表情不似作假。
几秒后轻“啧”一声,“怎么要到你那儿去了。”
日常杂事都是舒阿姨在处理,这处房子记在苏盐名下,闻迦汀也没跟舒阿姨透漏相关信息,她当然不知道这边要交取暖费之类的事。
这个解释很合理,苏盐是信的。
但……
她微微撩起眼皮,站在门边借着屋内的光线看他。
闻迦汀任由她审视,霁月风光的模样根本不似作假。
两人离得很近,不过三五十公分的距离,又是正面相对,门口地方窄,空气和光线都混沌,气氛逐渐偏离苏盐的设想。
她偏了下头,视线擦过闻迦汀的肩膀,朝屋内看去,“你在里面做什么?”
“鸠占鹊巢,过来住几天。”
闻迦汀语气平常,说话时俯身将手里一直拎着的垃圾袋放在门边。
苏盐才注意到他穿的是家居服,黑色丝绸材质,这个款式她以前也见过,很多次。
苏盐“哦”了一声,也是平常语调。
闻迦汀俯身从靠墙鞋柜里拿出一双没拆封的女士拖鞋,轻轻放在门口脚垫上。
苏盐垂眼,一下没了动作。
再放眼看向屋内,一种难言的涩然直接从胸腔泛到舌尖。
——这屋里的摆设和她当初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可明明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
他去哪里复制来的这些?
……苏盐用的那些平价物品又怎么值得花费这样的心思。
“怎么?”闻迦汀视线自下方扫来,瞧出她脸上的惊讶,却笑问,“是拖鞋尺码不对?”
苏盐轻摇头,本来是准备换鞋进去的,但忽然生出退缩之意。
她往后挪了两步,“太晚了,不进去了。”
闻迦汀目光扫过她的脸,“也好。住哪?我送你。”
“不用了。”苏盐说,“我开车来的。”
“没事,送你下楼。”闻迦汀复又拎起那个垃圾袋,合上门,落后苏盐一个身位随她往下走。
苏盐有些别扭,主要来自两人身份上的尴尬,以及闻迦汀穿着家居服并且拎着垃圾袋走在她身后,太日常也太随意了,这种日常和随意在无形中又将两人的关系映射、错位。
“听说你辞去了医院的职务,和顾琳合开的店也关了。”苏盐只好没话找话说。
“闲下来修生养性,混吃等死。”身后传来那人的谈笑声。
苏盐却微顿一下。
闻迦汀不妨她突然停下并且转头睨来一眼,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瞧她,“是我那句说错了?”
“修身养性起码也应该找个环境好点的地方,来这里算什么。”苏盐其实在意的是“混吃等死”那几个字。
闻迦汀看她,“就当我体验生活。”
苏盐没好气,“有钱人的癖好是吗?”
这句闻迦汀倒是不答了,只是专心看她。
苏盐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也不再开腔了。
楼道里只剩下他们前后响起节奏一致的脚步声。
“诶苏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上午真是没认出来……”
一到楼下,保安就迎了上来,嘴里一直陪着不是。
闻迦汀才知道苏盐上午来过一趟还扑了空,而且听保安的意思她刚才是打算上去“抓贼”的。
“没关系。”苏盐被闻迦汀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瞧着,和保安说了两句后径自先出了小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