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司寇鸾是被浑身从内到外的酸疼难受给硌醒的。
身上已被清理过,清清爽爽,只是那些红红紫紫的痕迹却去不掉,烙在皮肤上,刺眼得很。他嘟囔了一句:“……倒还算有点床伴的自觉。”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阴阴沉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上上下下地打量。景星灼的手根本没挪开,依旧搭在他腰间,见他醒了,便俯身凑过来要亲,那只手也不老实地翻来覆去。
司寇鸾冲他冷冷一笑,“啪”地一声打掉了扣着他腰的那只手。
下一秒,景星灼便一道无形的力道给被扔了出去。
可司寇鸾额角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他释放了道师兄短时间也破不开的结界,连忙跑到院落的小池塘边,无力地跪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趴伏在水池边,十指因缺乏安全感而死死扣住石料边缘,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因过度用力而狰狞凸起。
冷水浸透了他散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侧,分不清脸上是池水还是因生理性痛苦流的泪。他眼眶红得厉害,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视线涣散,却还强撑着,警惕地环顾四周。
见这处被他暂时封绝的院落里再无旁人,司寇鸾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池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宿主,你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吗?他家暴了吗?”系统语气透着慌张,越说越生气,恨得牙痒痒道,“我杀他景星灼。”
司寇鸾摇头:“这不关他的事情,是我昨天去见了古神的缘故。”
这身躯壳哪怕已经到了最高的境界,可仍未摆脱凡胎的桎梏。
他虽然被尊为仙君,甚至堪得起一句仙尊、可他到底不是神。
凡人怎么可能窥见了神明还能全身而退呢?司寇鸾没有当场疯癫崩溃,就已经算是那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脑子的家伙们开了恩。
“宿主……”
系统沉默片刻,随即消耗了自己的能量,兑换了一件大氅,大氅落在了青年身上,轻轻覆在他不断轻颤的肩上,将他单薄的身子都裹住。
“帝君。”司寇鸾打断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对于你昨天问我的那件事,我不后悔,更不害怕。”
司寇鸾停顿了很久,久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掠过荒芜院落的冷风。
系统没出声,就这么陪他。
“但是昨天晚上,其实我有点害怕了。”司寇鸾扯了扯嘴唇,苦笑,“搞笑的是我竟然做不到对师兄一点想法都没。可我不敢,这与我的初心相悖。”
“其实一直以来,我有着自己的私心,我躬身入局,以命相搏,唯一的念想便是回到我出生的那个世界,出发点绝对谈不上多高尚。”
“可我的心也不是匪石啊,在这里呆了那么久,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怎么可能没有些许感情。每次想到书里的结局,想到将来有可能看着身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失去却无能为力,我都无比庆幸,庆幸主系统始终令我和他们站在一边。”
“若是我的死亡还能成为有用的筹码,”司寇鸾望着池塘里自己破碎的倒影,“我很荣幸。”
可,直到最后以己身之命执子为棋,换来最后的朗朗清明却不能亲眼所见,他还是会有些难过的啊。
昨天晚上酱酱酿酿的时候,天魄兰封闭了自己的五感,此时刚开启,正好目睹了自己的便宜宿主被丢的这一幕。
被丢了出去,自己的便宜宿主竟然还斜倚在门框边低低地笑?
“……神经。”
管家默然上前,递给了景星灼一个乌木箱子。景星灼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八味药材,每一味都贴着朱砂符咒,好好封印着。
除了天魄兰,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可惜了,他穷尽人力找了许久,也没找到第二株天魄兰。
景星灼好想送些什么给自己的小师弟,可是想到最后,竟是一片茫然。
小师弟喜欢什么?爱吃什么?欣赏何物?他竟一概不知。思来想去,似乎也只能送出这些冰冷而“有用”的东西。
“你说。”景星灼指尖拂过冰凉的药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会喜欢这些名贵药材吗?
会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
天魄兰问:“怎么……”
景星灼忽而想起了司寇鸾水汪汪的桃花眼。他常常被这双眸凝视,记忆里这双眼眸看向他时有同情、有惋惜、有伤感,到后来的失望、叹息、厌恶……
而昨晚,这双眸看着他,明明做着亲密之事,却平静如水,看不出感情。
他想对小师弟说爱,可是紧随其后的是心底涌起的别扭和恶心,他说不出来。
景星灼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算了,我跟你这个一根筋的破兰花说什么,你懂什么爱情。”
*
魔域的边缘,从来与风雅二字无缘。天色是万年不改的铁锈红,沉沉压着干裂的荒土。几株枯树拧着身子指向苍穹,姿态痛苦而执拗。如今,连这仅存的、荒芜的轮廓,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污秽蔓延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风尘之中,一行人正艰难跋涉。
那支逃难的队伍,属于“断刃宗”。名号听着刚硬,实则只剩不到二十人,老弱妇孺占了多数,仅有的几个青壮男子,身上也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
他们本来是西南边陲的下三天的守界宗门,在那片地方守了许多年。污秽,最初就是从谷底的溪水里渗出来的。
起初谁也没在意,直到喝了水的牲畜眼眶里冒出多余的眼球,不住抽搐;直到熟睡的孩子在梦中发出绝非人声的呓语……他们才骇然明白,故乡,没了。
逃得仓皇,也逃得绝望。
门主已殁,领头的成了宗里最年长的莫长老。他的右臂早在第一次遭遇污秽时就被蚀成了白骨,只用破布胡乱缠着。
身侧紧紧拽着他衣角的,是他才十二岁的孙女,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里头空茫茫的,盛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惶。
“坚持,再走三十里,或许能到魔骇荒原……魔尊殿下在那里。”莫长老的声音沙哑,不知第几次重复着渺茫的希望。
污秽悄然蔓延,荒原阴影浓稠,空气弥漫甜腻腐朽的气味,地下传来心脏般的搏动,耳边响起模糊的呓语。
断刃宗的队伍在此被追上。
队尾的母亲被黑色泥人缠住小腿,衣肉消融,婴儿落地亦被吞噬。恐慌爆发,更多泥人从四方钻出。青年挥刀砍去,刀身锈蚀瞬间化为一片焦黑。
莫长老目眦欲裂,耗尽魔力撑开护罩护住孩童,吼声在簌簌声中微弱绝望。几个魔人眼神涣散,主动伸手探向黑影。
就在黑蔓触及护罩的刹那。
一道清冽剑光劈开暗色,如冷月凝练,无声掠过。
黑色泥人僵直、灰白、崩散。恶臭的气息被霜风驱散,低语骤停。
红衣身影随剑光余韵落下。少女眉眼凝霜,执剑而立,周身清灵光晕流转,将污秽排斥在外。
一个名字,一个在魔族年轻一辈中如雷贯耳、却也让许多老派魔族皱眉的名字,伴随着那个红衣烈烈、骄傲飞扬的身影,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莫长老喃喃:“商凌珂,大小姐?等等,先前的那个剑法,不是魔域的功法。”
“您不是魔族。”他看向前方的红衣少女,疑惑问道,“您是仙君?”
“嗯,我是云雾仙阁的长老,顾绾一。”
云雾仙阁的内阁弟子们到了合体期,只要不离开仙阁,便可以成为云雾仙阁的名誉长老,司寇鸾是这样,许兰辞是这样,顾绾一也是这样。
“可您既然是仙君。为什么要救我们这些魔人呢?”
顾绾一理所当然:“仙与魔之间的斗争,那是太平时代才需要担心的事情,可现在面临着共同的敌人,哪里要在意这么多呢。”
莫长老如五雷轰顶。
是啊。
活了那么多年,自己竟还没一个小姑娘清醒。
顾绾一询问:“我现在要深入污秽,你们和我一起去,还是我先护送你们离开?”
魔人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意思却统一。
“大小姐,我们和你一起走。”
“好呀。我们和大小姐一起走。”
顾绾一想了想,正好清除污秽的任务她自己也干不完,“走吧,继续深入,大家记得躲在我身后。”
魔域深处有人有一大片污秽。顾绾一画了圈,指着那群老弱病妇孺,说:“我们去清理,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她又用了障眼法,隐藏了他们一群人。这才从百宝袋里拿了一叠符咒,分发给了身后的还能行动的莫长老和几位青壮年。
符咒贴在变异的动植物身上,动植物就恢复死去了,只剩下了动植物的尸体和黏糊糊的黑泥。
突然身后的地里冒出了一个黑影,“你们干什么?”吓得那位正在清理污秽的魔族青年一激灵。
如果司寇鸾在这里,会发现这个黑影和他与景星灼在人间天宸秘境遇见的一模一样。
顾绾一眼疾手快,鞭子挥舞,打晕了黑影,那个黑影叫了一声,瘫在地上,结果叫声又引起了一个别的黑影冒出。“令史大人不是让我们看守吗?你在这里干什么?”话音刚落,又被顾绾一敲晕了。
她就这样一个一个敲晕了,黑影葫芦娃救爷爷般,一个一个送。
倒不是她只想敲晕,而是这群喽啰太弱鸡了,打死了找不到审问的对象怎么办。
到最后一位黑影,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不妙,溜走了。顾绾一挑了挑眉,没管。她用丢给身后的莫长老一些缚仙索,让他们都给黑影系起来,串成一串。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通路,许兰辞出现了,一眼便瞧见了地上那串被捆得结结实实、模样颇为滑稽的黑影,跟包好的粽子一样。
他愣了愣,随即无奈笑道:“师姐,你动作也太快了吧,不是说好了等我来了一起动手?”
顾绾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都是些小喽啰,不过你要是真的想揍人也没关系。”
她指了指最后一只黑影逃走的方向:“诺,搬救兵去了。”
“好咧。”许兰辞眼睛一亮,苍蝇般搓了搓手,现出了自己的长剑,眺望着那个黑影逃走的方向,跃跃欲试。
师尊近些日子不让他下山,因此他也好久没打架了,手还挺痒的。
远在魔骇荒原的司寇鸾也好久没打架了,不过今天他倒是寻到了一个机会。
魔骸荒原也有了污秽,一群仆人忽而疯了。
彼时他正在执笔凝神画符念咒,用着流霜汀白。旁边是赶也赶不走的讨厌的师兄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垂落肩头的青丝,姿态慵懒得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
看见一群仆人化为黑影冲他们冲来,景星灼头也不抬,司寇鸾倒是饶有兴致,才画好还没捂热的符咒往人群里一撒,黑影们“滋啦”作响,最终化作一滩滩粘稠腥臭的黑泥
景星灼不屑地喊了一声:“鬼栖梧。”
那是前任魔尊的名字。
“他不是被你杀死了吗?”司寇鸾搁下笔。
“乖乖。”景星灼低笑,那亲昵的称呼被他念得别有意味,“要是能这么轻易杀死就好了。”
“滚。”司寇鸾对这称呼报以毫不客气的回应,转而问道,“那你要去处理吗?”
“不是,是你一定会去处理。”司寇鸾肯定到。
他早就看出来了,景星灼虽然不喜三界,可是更不喜欢天外的那群神明们。他对外面那些牛鬼蛇神,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的戒备与讨厌。
“所以我也要去。”司寇鸾迎着他的目光,清晰道。
景星灼原本绕着他发丝的那只手轻挑了下司寇鸾的下巴,俊美却总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忽而凑近,呼吸全打在彼此的脸上:“你就是不想去,我也会强拉你去的,小师弟。”
他顿了顿,另一只原本支着下巴的手,此刻已不安分地游移起来,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意有所指地抚过司寇鸾的衣襟。
“但在此之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