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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同类

裴晟的思绪果然被打断,想起自己去了趟厢房而无果,还和那位罗仵作略有交流,立刻便对父亲打起了手语。

裴申耐心看完他的“描述”,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父子二人皆对神女的失踪感到不解,她离开的时机,恰是轮到罗平复命的时候。

难道只是巧合?

辛墨忽然出声追问:“裴公子的意思是,你原本怀疑,罗平和神女之间,有所关联?”

裴晟瞪圆了黑眸,震惊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

辛墨……怎么可能看得懂他的手语?!

在草庐、在花车,他分明试过好几次,这人根本一点都看不懂才对!

裴申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像并不意外一般,笑着叹了句:“知白……一向聪慧。”

【聪慧?】

裴晟不可思议地瞄了父亲一眼,然后又去紧盯着辛墨的脸。

这是,聪慧——就能解释的吗?

这是只靠聪慧就能看懂的?!在一夜之间?!

这分明是他自学自用的手语,天下间,除了和他亲近的人,根本没可能看懂。

譬如刚才,就算是面对裴申,他也想了好一会儿,比划得有些吃力,才勉强将事情说明了。

这其中,还担心父亲有哪里没看懂,或者误解了。

辛墨竟然,直接就问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裴申竟然,轻描淡写,只说这是“聪慧”?

裴晟无法接受。

同样是人,有人出生便金尊玉贵;这还不够,还要让他面容姣好;这也还不够,还要让他……超凡聪慧?!

那像他这样的孤儿还变成哑巴算什么?

……算他活该?

辛墨听了裴申不置可否的评价,没听出所以然,却惊喜地追问:“老师,您的意思是我没猜错?裴公子方才,确是这个意思,对吧?!”

裴晟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明知故问!装腔作势!】

见辛墨激动得跟个孩子一样,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裴晟愈发看不惯。

不就是“聪慧”么。

至于这样沾沾自喜,还想让人再夸一遍?!

越看那人的神色,他却愈发难以忽视,那张明媚动人的脸。

说不清是否辛墨笑得太开怀,以至于笑得裴晟心头莫名悸动,他干脆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有些烦闷地撇开头。

才不要看他!

“是。晟儿和老夫,都对那位神女……有着相似的怀疑。知白,你怎么看?”

裴申这回倒是认真点了头,还对辛墨说出了想法。

其一,他不想再让气氛陷入僵硬,再让裴晟想起忧伤的过去;

其二,那位神女的可疑之处,的确也该查一查了。

裴晟本就竖着耳朵,这下果然又被父亲的话吸引,跟着望了过来。

神女一事,他从昨日就开始疑心,始终没有机会细问。如今父亲替他开口,他倒想顺势听听,有关那位神女的一切,辛墨究竟了解多少。

辛墨看着他们父子俩都是一脸庄重,相似而有趣,忽而心头一暖,内心似乎也变得顽皮起来,便笑着问道:“学生愚钝,不知老师具体的意思是?”

“你……”

裴申故意瞪了他一眼,看似不满,接着又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呀,还是如从前一般,滑头!”

“那老夫就直说了,那位神女,连日来都待在你们身侧,衙门内的一众事宜,只怕她比老夫还清楚。我和晟儿,就只是有些怀疑,她的来历,当真那么可信?”

“当然了——”裴申紧接着又道,“我也希望,是我们父子,小人之心了。”

父亲说出他的心声,裴晟忍不住跟着点头。

只是,他心里,除了对神女的好奇,也加入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父亲说辛墨……滑头?】

【辛墨?……滑头?哪里看出来的……】

辛墨这次没有再含糊,对裴申恭敬行了一礼,认真道:“老师眼光毒辣,学生佩服。”

说完似是觉得不够,又微微歪过身子,再道:“公子也是。”

裴晟歪过头看他,目光里全是审视。

裴申连忙追问:“你的意思是……”

“那位神女……我昨日醒来后,听闻庙会种种,就觉得可疑。”

辛墨这次没再装糊涂,娓娓道来:“她的来历,我已经暗中命人去查过了,浮光寺一口咬定,她是虚邬大法师历经艰险,从神山里请来的。”

【呵。】

裴晟暗自冷哼了一声。

裴申当然也不信:“神山……具体是指?”

辛墨笑了起来:“自然是,‘不可言说的,佛缘之地’。”

裴申脸色一变。

裴晟却像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并没什么反应,反而低下头,仔细回味着“神女”之所以可疑的种种迹象。

但更令他好奇的,是浮光寺里那位“大法师”。

大浮山庙会,按说是由虚邬操办。那么,刺客事发之时,他是尚未抵达,还是躲起来了?

但,无论他当时是尚未抵达或存心躲避,出了那样的事,直至今日,虚邬大法师竟然毫无反应?

衙门忙着抓刺客、查真相,百姓也受到诸多凶险。而浮光寺,就任由他们请来的神女在这里“帮忙”,而不作任何声明?

几百年的古寺,便如此“不谙世事”吗。

“但她如今人不见了。”

裴申发现辛墨正盯着自己的儿子看,生怕他们又不对付上了,只好继续拉回话题:“老夫总是担心,神女不见了,这庙会刺杀之案,会节外生枝。”

辛墨这才看回裴申,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老师放心,神女不会失踪。学生早已派人暗中跟着她了。”

这下,就连裴晟也不由得抬起了头。

满眼不快。

【早就跟上她了?】

【那你不早说?!】

【白白令父亲担忧成这样……这人,还惯会操纵别人的心思?】

裴晟觉得,他活了这些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算短——他都是活过“两条命”的人了,却从未见过像辛墨这样的人。

他一个“野种”,自然从未真正踏足过,那个,父亲口中暗流涌动,史书中写得波诡云谲的官场。

辛墨自从来了淮安,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冲击着裴晟原先淳朴的待人接物之道。

如今,辛墨明明有着计划,却瞒着他们不说,更让他对这个人的行事习惯,生出强烈的反感。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吓了裴申一跳。

而后,裴申便看着自己平日里沉稳乖顺的儿子,一步一步,朝着辛墨的方向走了过去。

辛墨也挑起了眉,有些期待地盯紧了裴晟凛然的眉眼。

不知怎的,看着这样怒形于色的裴晟,他隐隐有些畏怯,又同时生出了诡异的兴奋。

裴晟缓缓走到辛墨身前,几乎和他脸对着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个头,竟还高过这位“大人”一点点。

这位,无论出身、地位、年龄、阅历,都远高于自己的“天之骄子”,原来,站直了脊梁,竟也无法做到与他平视。

裴晟忽然就愉悦了一点。

他来不及深究自己的愉悦因何而来,依旧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牢牢地锁住了辛墨的脸。

辛墨也微微扬起头看他,对视之间,裴晟又走了神:这样一张……清朗俊秀的皮囊之下,究竟,暗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他的眉眼愈发冷峻,辛墨的嘴角却渐渐萌生了笑意:“怎么了?裴公子?我脸上有东西?”

他是故意的。

明知裴晟不能说话,就算裴晟对他有所不满,也难以通过言语来发泄。

但,当着老师的面,辛墨无法随心所欲地对裴晟做出旁的举动——那些他真正想做的举动。

他便只好先发制人,故作调侃地出声提醒裴晟,若没有动作,就别搞得气氛如此紧张,徒增老师的担忧了。

然而,他真的是这样想的么?

他以纨绔的姿态,说一句这样的话,真的不是在挑衅裴晟?

——那恐怕只有辛墨自己知道了。

而裴晟,在听完他这句话之后,果然,非但没有领他的情,止住对他渐露凶狠的目光,更没有因为哑巴的事实,就放弃对辛墨发泄不满。

他用了更直接也更粗暴的方式——

一种,裴申从未见过的方式。

裴晟,一把捏住了辛墨的下巴。

不仅如此,他还将辛墨的头用力抬起,凑近了自己,更让辛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不得不露出了惊诧的情绪。

距离……太近了。

辛墨的鼻息都吹到了他的面颊上,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奇特的暖意。

而辛墨的瞳孔里,正映出裴晟满脸玩味的表情。

裴晟几乎有些沉醉在这样……不对等的,对视里。

“晟儿……”

裴申终于还是没忍住,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惴惴不安地问:“你这是……?”

裴晟如梦初醒,立刻松开了辛墨。

为了不被父亲看穿,他立刻便垂下了手,也垂下了脖子。自然,他也就错过了,辛墨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

裴申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辛墨,见辛墨满眼淡然,面色如常,这才放下心,又拉过了裴晟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对辛墨道:“知白……这……晟儿他、他……”

他斟酌着词句,却也不知要怎样为儿子辩解。

裴申隐隐有一种感觉。

刚才的裴晟,是他这两年,从未见过的裴晟。

却极有可能,才是真正的裴晟。

那是一个怎样的裴晟呢?

似乎狠戾,似乎暴虐,似乎毫无怜悯之心。

裴申不敢深想。

他只能拼命在心底说服自己,晟儿只是太累了。

“老师,还请老师不必忧心,裴公子方才——”

还没等裴申找到借口,也没等裴晟有所反应,辛墨竟然指着自己的侧脸,对裴申展示了一个不算显眼的、丝丝渗血的伤口。

他笑得明媚坦荡:“公子方才,是在帮我检看伤口。”

裴申果然一脸震惊,震惊之余,脸上还接连闪过自责、愧疚、质疑……等等,复杂的情绪。他微微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那道新鲜的伤口:“这……这是怎么伤的?”

裴申身后,裴晟也看见了那道伤口,更是瞠目结舌。

这伤……

分明,分明刚刚还没有!

……哪来的?

趁着裴申心疼地观察那道伤口,辛墨脸上的笑意,精准地越过老师,映入了裴晟眼中。

裴晟顷刻间便明白了。

那分明是一种,只属于“共犯”之间的默契。

辛墨笑得灿烂,看起来既无辜又单纯,裴晟的心底却因此,被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自己那丑恶而扭曲的内心,那些,被压抑了十多年的委屈与恨意,无论如何,也不想被父亲窥见。

而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他根本就打心底嫌恶的人,竟然在一个瞬间,只用一个笑容,便告诉了他——

“我们是同类”。

那道伤口怎么来的,裴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偏偏是这唯一的可能,让他更加无法面对内心的惊惧。

要如何继续和此人相处?

他仿佛已经在人前,被脱光了一般。

“几位贵客!方大人命小的前来通传,饭菜已经备好,请诸位随我移步,前去用饭。”

幸好,县衙的仆役适时出现,拯救了裴晟几乎凝滞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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