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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梦

“除了你,我不会让任何人……”

!!!

裴晟蓦然惊醒。

令他醒后仍感惊魂未定的,不是他梦到了辛墨——不仅是,他梦到了辛墨。

他……

竟然……

裴晟几近崩溃地低头,看了看手里湿热的被褥,费了好一些时候,才像被烈火烫着了一般猛地退后。

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

……

他狠狠搓了搓脸,逼自己从那荒唐的梦里,彻底醒过神。

这是他熟悉的褥子。

熟悉的布置。

……

哦。

是了。

他已经回到草庐了。

昨日,他一夜未眠,照看辛墨。

好容易等那人醒了——

醒来……

却……

已经抱膝坐在床边的裴晟,顿感烦躁。

罢了。

想那人作甚。

以后,怕是都不会有交集了。

他心烦意乱地下了床,抱着褥子打算去洗,还未出房门,却听见荣枝在门外的声音:“裴大哥……我是阿枝,你起了吗?”

他只好有些窘迫地将褥子又丢回床上,还反复将自己弄污的那一块往里折了折,强忍着内心的耻辱,给荣枝开了门。

荣枝一看他来开门,眼睛都亮了:“裴大哥!”

裴晟对她点了点头,心头还有着杂乱的烦扰,脸色算不上好看。

荣枝当然看出来了:“裴大哥,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身子,可有……哪里不适么?”

她对昨夜他遇刺的场景,仍然感到惊恐万分,后怕不已。

如今哪怕眼见着他毫发无损地立于眼前,她仍然有一颗放不下的心,仿佛时时吊在嗓子眼,恨不能日日夜夜守着他。

裴晟的眉头微微一蹙,有些讶异地摇头,同时打了个手势,意为反问荣枝:

【怎么了?】

他瞧着这丫头的脸色比他的还难看,却想不出,她的不悦因何而来,难免也心有不安。

难道父亲那里出事了?

还是……荣婶?

见他神色慌乱,荣枝连忙摇头:“无事、无事,裴大哥,你莫忧心,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举起了手里的食盒,还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啊,是、是我阿娘,她听说你操劳了一整夜,硬是让我来,给你送来她新做的煎豆腐!你可不知道,这年头,要弄些油来煎豆腐,可费了我娘不少工夫呢!”

她说着,就拉上裴晟到水井边,将他按坐在躺椅上,准备伺候他用饭。

裴晟怔怔地看着她兴高采烈地张罗,人还没从混乱的思绪里回神。

荣婶做豆腐的手艺当然没话说,香味,顿时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一闻见这味儿,说不饿那也是假的。

裴晟的肚子,立刻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荣枝大笑,在小竹案上摆好了菜碗,就把筷子递给裴晟,有些羞涩道:“馒头是我蒸的,我还做了点拌野菜,裴大哥你就着吃。”

裴晟一看,果然,除了煎豆腐,还有馒头和拌野菜。

他接过筷子,忙着就用手语道谢。

荣枝笑靥如花:“你同我就别客气了。快吃吧。”

裴晟便和荣枝相对而坐,吃了起来。

自从做了裴申的儿子,他吃饭一向斯文守礼,胃口却出奇地大。

三个大馒头,一碗煎豆腐,还有荣枝做的拌野菜,他一滴没剩,吃了个干干净净。

要不说他是饿惨了,要不是他面上仍然波澜不惊,荣枝几乎要产生错觉,仿若眼前这个裴晟,还是两年前……那个冬夜,差点挨饿又受冻至死的阿占。

随着年岁渐长,她每每看着裴晟,心中总是涌上一股愈来愈难以抑制的悸动。

她从幼年起就不止一次地幻想过,那个,日日背着她上学的瘦弱脊背,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能成为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是女娃儿,虽然自小便听荣婶“自强”的教导,却仍然免不了,在腿脚不便、备受冷眼的日子里,渐渐生出了对身边可靠温暖的依赖。

一晃眼,她今年都十六了。

在淮安这样的小城,大部分姑娘家,十六已经开始议婚。她却始终没有这个心思。

荣婶也没有。

荣婶总是叮嘱她,男人靠不住。遇不上好的,便跟着娘亲过,家里的豆腐铺子,总归是能给她留条活路的。

但,荣枝心里明白,她不急,并非因为她对男婚女嫁之事没有念想,仅仅是因为……

她心里,早已有了不可取代的人。

若裴晟不娶她,她倒也真的没有心思,去筹谋自己将来要嫁给谁这样的事。

裴晟将碗里的食物吃个精光,连荣枝拌了野菜的汤汁,都用馒头蘸了个干净,吃得那碗看起来都光洁如新。

他很自然地就打算收拾碗筷去洗,荣枝却抢先一步夺了过去,只道:“我来就好,裴大哥,你去歇着吧。这两日,你着实辛苦。”

裴晟略微犟了片刻,荣枝却执意将他手里的碗筷扯了过去,他便也只好随她去了。

在草庐,起火烧饭这样的活计都是他做,洗碗擦桌,荣枝总是抢着帮忙。

他也还算习惯。

只是,荣枝来给他送饭这事,仍然让他十分感激。

这些年,他欠荣婶的,实在太多了。

他不想让荣枝觉得,他心不在焉又四体不勤,可他此时此刻,竟有些愤懑地发现……

他心里,总是时不时想起那个人。

“帮帮我,求你了。”

“可以帮我保密么?嗯?”

“除了你……我不会让任何人……”

……

一想到那梦里的旖旎,裴晟如遭雷劈,立刻甩了甩头,试图甩掉那些荒唐的、绯色的,令他陌生而感到羞耻的种种。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

实在,太荒唐了。

他裴晟,活了这些年,见过那么多世态炎凉,自诩清心寡欲,不想,骨子里,竟是个如此龌龊肮脏的小人。

他这两年饱读典籍,又自学成医,当然明白自己做的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他还不至于愚昧到,觉得此事不详,或有多么可耻。

他觉得龌龊——

是因为,他的梦里,怎么能、怎么会……

出现那个人?!

以他的年纪,纵然受困于乡野,并不曾见过什么绝色美女,却也万万不该、万万不该……

对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哥,一个男人,产生那样丑陋的欲望!!

这简直让裴晟的内心饱受煎熬。

梦只是梦。

梦象之事,周公都未必能得详解。

可梦到一个男人……

还梦到那种事情……

还是让他的心绪完全乱了。

难道,他真的是祖母口中的“天煞孤星”,生来就是不祥、就是克星,连普天之下最为寻常不过的,娶妻生子,上天,都没打算赐予他么?

若非如此,何以惩罚他至此?

何以,连做那艳梦,都叫他想着一个男人?!

……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荣枝已经洗好了碗筷,甩着上面残留的水滴,走了回来。

她将碗筷放回食盒,这才对他道:“裴大哥,听闻先生已经随县令大人去县衙查案了。你今日就好生歇着吧?晚上我再来给你送饭。”

裴晟目光一滞。

……查案。

是了,父亲分明说过,要他一同查案!

若非、若非……那位辛大人胡搅蛮缠,他此刻也该陪在父亲身边的!

一念及此,他忽然急躁起来。

【我得去找父亲,不用给我送饭了。】

他给荣枝打了手语,起身就打算进屋去换衣。

“裴大哥……你等、你……裴大哥!——阿占哥哥!”

荣枝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喊声忽然凄厉起来。

裴晟脚下顿了顿,转身去看她,眼中满是不解,甚至再次急切地打了个手语:【何事?】

荣枝愣住了。

是啊,何事?

她能有何事?

她哪有何事?

……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早该掐灭的,不合时宜的……

妄想罢了。

她忽然眸光黯淡,垂下头淡淡道:“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挎上食盒,逃也似的离开了草庐。

一溜烟儿的,她就消失在了裴晟的视野。

裴晟有些迷茫,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神进屋换衣。

换衣的时候,他又看见被自己蜷成一团的被褥。

心中烦闷,他眼下却顾不得去洗,索性将那床被褥又团了团,狠狠塞进了床底下一个空置的木箱之中。

人在清醒之时,对自己迷蒙之时莫名情动的种种,总觉无颜相对。

裴晟不断宽慰自己,他十九了,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他该高兴。

或者说,换成别人家的儿郎,这个年纪才头一次有了艳梦失精之事,怕都算晚了。

身体康健无碍,实在值得高兴。

至于……

至于那梦里的种种,只当是自己醒来后记岔了。

只当,是个意外。

梦境之事,原本就是会出岔子的。

根本不值得他清醒后,再徒费心神。

想通之后,裴晟将先前没来得及换掉的衣物,从头换了个干净,又在院子里对着井水,仔细检查了面容鬓发是否得体相宜,便打算出发去县衙。

只是才出了院子,刚关上木门,他便犯了难。

他从未去过县衙,虽能凭着记忆摸到大致方位,可若徒步而去,少说也要花上大半个时辰——

这还也罢了。

可昨夜的那场暴雨,让乡间泥路淖泞不堪,他就这样一路踏着过去,鞋袜衣物,都算白换了。

此时的裴晟还没意识到,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何曾计较过自己的容貌衣着?

又何曾,在乎过那些达官贵人们才爱挂在嘴边的,“体面”?

他究竟因何犯难,究竟在乎的是谁的眼光,究竟怕谁见了他会心生非议……

又究竟,为何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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