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悬浮靠椅上的沐夜正紧闭双眼。
又来到了熟悉的柔软灰色胶质空间,他的意识在其中如同一粒处于基态下作着规律运动的电子。
忽然,一股外界能量自胶质空间中流动起来,他的意识如同电子被能量激发,瞬间从基态变为激发态,以瞬间移动的形式跃迁至更高层级中去。
又来了,每当体内的那个高维生物试图修复他的身体时,他的意识必然会经由它释放的微型能量场进入高维空间,那个高维空间会将他的意识带到别的时空。
以五年时光为一个单位,他的意识可以在此单位的范围内任意穿梭,最远可穿梭至五年前的此时此刻,或者五年后的此时此刻。
如同一次没有明确目的地的发射和降落,直至能量造成的助推效果彻底消失,他的意识也随之缓缓向下降落。
意识在半空漂浮着,然后他听到了温知晨的声音。
“你也惧怕我的基因吧,赫姆兰德星的朋友。”
是了,他又来到了那个时间点,那时他的意识也是像现在这样,通过能量场形成的高维空间穿梭到那个时空的温知晨所在的能量场中。
他的意识像一团黑暗中漂浮的微弱光芒,隐在那排列整齐的片状三维空间其中一片中,始终悬在她的头顶。
没有人知道,他是唯一一个全程见证了她的过去,她的迷茫、痛苦,最后蜕变的人。
随着高维空间的崩塌降维,他的意识又从那些片状三维空间上脱离,他看着温知晨服用强化剂将自己身体成功重构,惧怕她基因的能量场被从内打破,而自己的意识也随即颤抖地撕扯着。
“咔。”
像是电视关闭般,眼前的画面猛地收束为黑暗,意识也在此刻回笼,沐夜猛地睁开双眼,医疗室的乳白色天花板在视线中逐渐恢复清晰,上面镶嵌着的银色点状灯正亮着柔光。
温知晨正托腮坐在悬浮靠椅一边,见沐夜坐起来,微抿了下唇别开了视线:“你终于醒了。”
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的睡袍有点不老实,随着他腰腹的起伏变得些许松垮,露出一小段内侧的肌肉线条。
沐夜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还维持着身体略微后仰的姿势,嗓音温润道:“你一直在这里等我醒来么?”
“……当然。”温知晨觉得他故意套近乎的话有些莫名,语气淡淡地补充,“没有你帮忙开高塔大门,我的其他伙伴怎么进高塔?”
沐夜嘴唇渐渐弯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所以就是从我昏迷到醒来的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我旁边吗?”
明明这个男人是在笑,温知晨却下意识觉得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危险了起来。
她的确是全程目睹了——这个男人的身体和汉克一样可以快速自愈。
在他受伤晕倒后,几台仿生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将他送到了医疗区特殊监管室,换好睡袍打包放在悬浮靠椅上就功成身退了,从头到尾只起到了搬运工的作用。
靠椅有着实时监测生命体征数据的功能,但也只有这个功能,连止血消毒和手术功能都没有。
当时她还在吃惊,人流了那么多血都不做一些救治措施,然而下一刻,她就看到这个男人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出现了一些像是痘痘大小的凸起,越大的伤口凸起物越多,就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聚集过来包围了伤口,而后伤口逐渐被新生红肉覆盖,直至全愈。
就在短短十分钟之内。
异能吗?如果不是,那反倒更加令人吃惊。
这个男人有那么强大的自愈能力,脸色却还是呈透着病弱的苍白,体质看起来也弱不禁风地像纸糊的一样,这两种状态是能同时存在的吗?
疑惑之余,温知晨内心的警惕也没有完全消失。
“放心,我现在不关心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确保我的伙伴们能安全登上高塔。”她站了起来,轻易而举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沐先生休息好了,就过来高塔主控制室。”
转身时,手腕被人轻轻拉住,动作幅度变大她才后知后觉另一边的小臂上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疼痛。
“你看起来状态也不是很好。”沐夜抬眼看她,见她停下后也松开了手,视线下移至她的小臂,“对不起,之前用能量弹击退攻击你的仿生人时,没能控制好角度,能量弹周围温度很高,我想你可能烫伤了,不介意的话我叫医疗仿生人过来给你看看。”
“……原来是你。”温知晨表情微微动容,疑惑和感激交织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几秒后,才又挤出了一句,“谢谢。”
“对,是我。”沐夜顺着她的话轻声重复。
一直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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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所有冠能基地成员以及相关必须物件送上高塔无异于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得益于沐夜的统筹和协调,将冠能基地成员运上高塔并安置妥当一共才花了不到一周。
除了自身结构外,【擒夜】高塔上面积最多的就是生活区,类似于多功能集合的综合体,包含休卧、饮食、公共服务三大功能区,为最大利用空间,休卧区也和基地的蜂巢或者舱房区类似,为层层堆叠的形式,因堆叠得更规整,且几乎每间房间面积都是相同的,休卧区又被称为魔方区。
随着人类回归高塔,简单的悼念仪式也在高塔的公共活动区举行,这场入侵高塔的战役中逝去的基地成员生前的随身物品或珍视之物正陈列在布置过的台面上。
表面满是腐蚀痕迹的缺角玻璃杯,甚至是一根已经没有墨水的钢笔,这些都是处于地下城的基地都很难见到的东西,也被他们视作珍贵之物,还有一小部分人孑然一身,仅有一块刻有名字的金属铭牌带在身上。
传统的土葬在这个废土世界已经被禁止,任何血肉都将成为微生物的养料,那些逝去的基地成员的遗体必须被彻底火化。
他们大部分都出生在这凶险的废土之上,这片被污染的陆地从未对他们有过哺育和馈赠,死后能魂归家园也是一种慰藉。
和灰鸽子组其她人的意愿一样,霍莉脑中的芯片被温知晨带上了高塔。
悼念结束,温知晨脸色略有疲惫地准备回去休息。
见身边的战莲欲言又止,温知晨想关心几句,但自己情绪也还很压抑,还是耐着性子主动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觉得芯片得销毁。”战莲对情绪的控制力一向比她强,脸上的悲伤早已消失不见,谈及工作时,总是能瞬间切换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为什么?”温知晨静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战莲是什么意思——那是一块被蛛网入侵了的芯片,蛛网的入侵使得它被赋予了可以自动切换形态的能力,霍莉生前说过自己体内也被迫感染了病毒,也就是芯片中的病毒代码切换成了可借助人体宿主存活的有机体病毒形式。
战莲看出来她在故作不懂,语气变得严厉:“拥有【超级智脑】能力的人脑中被植入的芯片都是物调部的人制作的,那些脑中同样植入芯片的物调部成员是怎么被蛛网控制的?!你都忘了吗?”
温知晨侧过头去,不想回应战莲的逼视。
她有时候会羡慕战莲这近乎冷酷的严苛,所以战莲总是可以做出最合理恰当的选择,给自己毫无悬念地冠上女强人的形象,即使那毫无人情味可言。
但此时此刻,她有点厌恶了。
“我没忘,我也没忘记莉姐生前说过如果她死了,一定要让我把芯片留给她的女儿。”她揉着太阳穴说,“芯片里还记录着她和她女儿的视频回忆,沙恩那边也说能够修复芯片,清除里面的病毒,就算芯片不能留,里面的数据也可以提取……”
“那也不行!这是隐患……”战莲还想说什么,身体一仰,被后方的战心妍气势汹汹地一把薅了过去。
“姐!我求你别这么古板了!”战心妍的眼睛通红,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牺牲莉姐?!就这一点,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战莲脸上这才出现了少有的慌乱:“妍妍,我……”
战心妍身后的阿曼达和沙恩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一齐默不作声地看着战莲。
温知晨鼻头一阵酸涩,阿曼达和沙恩都是情绪内敛的人,此时的静默无声就是他们心里最大的悲伤。
待战心妍蛮横地将战莲拉走,芯片修复的事也暂时不会再被影响。
现下成员们的身体和情绪都需要休息,温知晨温声安慰了阿曼达和沙恩一会儿,便和他们道别回去休息。
温知晨沿着环形走廊慢慢地走,目光凝在墙壁上胡思乱想。
外壁为黑色的高塔,内表面采用的是大面积的白色和灰色,走廊墙壁大量铺白,仅有浅灰色外罩的流线型线灯或是圆形灯嵌在其中。极简的几何形内饰和黑白灰配色给人很强烈的科技感。
她始终不懂建造高塔的到底是什么成分的材料,墙壁和之前见到的外壁一样,比极度打磨的石材还要光滑,但那又并非石材,更像是一种有着复杂结构的高分子材料,且肉眼根本看不到磨损痕迹,就好像是自动修复一般。
那非比一般的修复能力,就像是……那个男人。
“芯片的事,我有办法。”身后,沐夜的声音如同听到她内心所想,轻轻响起。
温知晨被吓得一激灵,转身只见沐夜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一脸云淡风轻的笑意。
基地与投身仿生人和蛛网的沐夜等人隔阂始终存在,刚刚的追悼仪式上,包括沐夜在内所有被基地成员称为俘虏的人都没有出席。
“人类在陆地太久,可能已经忘了高塔上的医疗和科技水平比起陆地早已遥遥领先,芯片修复,还有你们带上来的病患,在高塔都可以得到解决。”沐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