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内响着的机械运行声的响度和频率与环境融为令人舒适的白噪音，彷佛有着诱惑人睡去的魔力。

温知晨双眼微阖，那机械运行声也微妙地和在她的呼吸声同频着，即使她谨慎地不被催眠得睡去，但警惕心也不自觉地放松稍许。

“温知晨，欢迎来到高塔。”静寂且紧闭的空间内，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太阳穴像是被什么敲击了一下，温知晨呼吸停滞一瞬，不确定地问：“……蛛网？”

“是的，我是蛛网，你所乘坐的X02-自组装2641将在5分钟后抵达【擒夜】高塔，高塔欢迎你。”

温知晨表情凝固了几秒，紧绷起来的神经让她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对！这一切不对劲！蛛网不是因为她基因的入侵正处于瘫痪状态吗？此刻又是怎么能控制仿生人和她对话的？

“我们之间的合作还可以继续，只要你用基因帮我找到【启明】高塔的坐标和开启奥拉能源塔，我可以给予你永久高塔通行证以及永久留在高塔上的权力，之前你在我们合作期间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蛛网说。

难道是……基地那边入侵蛛网的程序出了什么问题？！还有在意识网络中无故断开链接的霍莉……

高空上无法通过光脑联系到基地那边，温知晨冷静下来，闭上双眼选择直接进入意识网络，链接到还在基地的战莲和沙恩等人的意识。

她构建的这个意识网络与之前拜克利特型共生状态有所不同，为保证手下成员的隐私，她与他人意识的链接需要双方互相同意，除了特殊交战时期以外的情况，她不会擅自链接别人意识。

“莉姐怎么了？基地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主动在意识网络中联系我？”温知晨心情急切。

能共享意识的意识网络同时也可以将每个人心中最真实的情绪准确地相互传递，意识网络中，沙恩的回应满含怒气和无奈：“蛛网控制了莉姐！我们没能发现……它拿莉姐的命要挟我们删除‘饵师’代码！”

武装部指挥室内，只有凌乱的呼吸声。

“是我……让他们不要告诉你的。”霍莉微弱的声音从口中溢出，也通过意识网络传递给了温知晨，每一个字都染着她竭力挣脱蛛网禁锢她意识牢笼的痛楚，光是说出这一句话就快要耗尽她毕生的生命。

“不能……我们的努力不能白费……杀……了我。”就连泪水也好像突破了禁锢，在霍莉无神的双眼中晕染出了汹涌的情绪。

“莉姐！”温知晨的痛呼和沙恩的重叠在了一起。

“咚！”温知晨一拳猛锤在飞行器上，无奈、悲愤的情绪让她的双眼变得通红，她立即在意识中回复，“入侵可以重来，莉姐我不许你死！”

“你的【微级结构】冷却时间已过，二十四小时内你的【微级解构】剩余使用次数……”温知晨意识一动，听到了脑中系统的提醒。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只闭上眼半跪在地，伸手触摸飞行器表面。

随着她能力发动，空气像是以她为中心做着类似水波形式的震动。

几秒后，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塑料膜被轻轻撕开的声音，温知晨感到外界的狂风随即闯入她的四周。

因为飞行器以及充当守卫的四台XV04型仿生人已经在她的能力下化为了空气。

而此时此刻高塔也近在咫尺，透过云层，温知晨第一次瞥见高塔的真实面目。

——宛如一座矗立于高空的神迹，给人一种被巨物压迫并逼视的恐惧感。

她和高塔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无法全览它具体的形状，她的视线全部被高塔极致光滑的黑色外壁占满，就连一点纹路或磨损都难以用肉眼捕捉，而那黑色外壁上还覆盖着一层破碎了的灰色能量盾，灰色正逐渐变得透明。

只此一眼，温知晨便没有留恋地回头，而后使用【元素控制】能力向下俯冲，往基地方向飞去。

在高塔坐标和霍莉之间，她选择了霍莉。

视线被泪水模糊，温知晨轻轻咬住下唇，掠过她身边的风仿佛也在哭号，可是她现在什么都听不到，脑海中只有霍莉的声音。

“作为你的副官，我是时刻在你身边待命的。”

“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你也承受了很多吧。”

“你不该一个人承受这些。”

霍莉嘴上虽然刻薄，喜欢唬人，但她知道霍莉的心有多么温柔。

为什么她会作为【天灾】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灾难和不幸要降临在对她有过善意的人身上？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这个身份。

“知晨。”意识网络中响起了一直没有回应过她的战莲的声音。

“入侵程序好不容易完成，删除代码意味着我们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基地的武器设备一旦被蛛网掌控，人类就完了。”战莲垂着头给子弹上好膛，再次抬眼之时眼中情绪已经全部褪去，“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代码，知晨，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举枪对准了正在操作微型电脑想删除代码的沙恩，“沙恩·怀特，你不是自诩‘局外人’吗？不是说为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一切吗？牺牲莉姐，蛛网也就没了可以控制的宿主，代码也能保护下来，你的小命就能保住！”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懂吗？！”战莲拔高音量厉声道。

“她们是我的家人。”沙恩头也不抬地一手敲着键盘，另一手操控【塑形】能力限制战莲四肢的行动，毫无情绪波动的外表下仿若正关着一头即将爆发的巨兽，“不管你要对莉姐做什么，都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战莲紧咬牙关，举枪的手臂僵立在空中颤抖着，她也正同步使用【绝对领域】削弱沙恩的能力，但她和沙恩能力相当，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

“那行，退一步来讲我们都没有权力做决定，那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我们的部长大人身上。”战莲冷哼，“知晨，你能做出‘部长’该做的决定吗？”

战莲抛给她的是一个带有质疑和挑衅的问题，在能准确传递情绪的意识网络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问题的每一个字都在指责她的不成熟和优柔寡断。

那到底什么才是“部长该做的决定”，什么又是“正确的”决定？她就连融入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活到现在都已经用尽全力。

“不……不要再逼她了，”嘶哑的声音从霍莉口中发出，点点血迹正从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缝间流下。

好像回光返照般，霍莉的目光回归了像是已经摆脱蛛网控制的清明，但眼球也布满了血丝。

“蛛网入侵了我脑中的芯片并且在我挣脱它控制时在芯片中植入了病毒，但我的身体却好像也感染了病毒，”霍莉苦笑着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轻飘飘的话语在温知晨心中如同千斤重量压下，“就算删掉代码，我也活不久了……让我解脱吧，知晨。”

“我只有一个要求，帮我照顾好圆圆。”

到头来，还是霍莉帮她做了决定。

“砰！”

枪声响起的同时，温知晨正好即将飞回陆地，但她急得没法控制好落地的速度，不得不抬起双臂保护自己的脑袋一头扎向地面。

腐土湿润柔软，头盔、坚固的作战服和四肢上的护具也帮忙缓冲了冲击的疼痛，温知晨不觉得疼，但又好像全身都在疼。

双腿已经陷进了土里，她慢慢从地上直起了身体，双臂仍然撑在地上。

她沉默地盯着地面，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与基地内网重新恢复连接的异能开发app内发出了一声提醒，耳机内也传来了提示声。

“霍莉已退出意识网络。”

霍莉也永远不会再进入意识网络的链接了。

“嗡——”耳机和光脑的振动声一同响起。

“……接到无人机传回的最新消息，高塔发出了第二波能量弹，数量相比第一波增加一倍，速度306km/h，预计还有十分钟到达基地范围。”

诡谲起伏的战场一向残忍，不会留时间给人收拾情绪，耳机传来的已经是另一位负责实时监测敌方动向的成员的声音。

“自杀式无人机继续对抗仿生人，其它所有战机和异能者立即回基地，若无法及时赶回，必须在距离基地直径五公里范围外找到掩体躲避。”战莲也同步指挥道。

温知晨正好在基地入口十几米的位置，她垂眼看向护目镜，上面正显示着监测范围内能量弹的大概方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避让到指定范围之外，也没有回基地，而是直接向能量弹的方向飞去。

霍莉替她做了决定，但现在，她也同时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太阳穴突突在跳，她的大脑正在飞速推测刚才蛛网入侵霍莉大脑芯片的前因后果。

理论上被她基因入侵的蛛网，已经无法再自主行动的，但如果按照蛛网那种能自由切换形态的特点，也许在无法行动之时，蛛网用了某种方式恢复了自己一部分的行动然后来到了基地。

在她破坏飞行器后看到高塔时，高塔外壁的那一层被自己【微级解构】能力破坏的灰色能量盾，其实就是奥拉能源。

借助奥拉能源供能悬浮于几千米高空上的高塔，不难想到它的能量盾来源也是奥拉能源，高塔发出的能量弹也是同理。

而对于来自赫姆兰德星系的蛛网来说，奥拉能源作为它们星系上的资源，也许就是给它供能的能源，借助高塔的能量盾，蛛网恢复了自己一部分的行动能力，然后一路借助袭击向地面的能量弹变换形态入侵基地，最终找上了基地内最后一位脑中植入芯片的霍莉，就像它借助芯片控制基地的物调部成员一样。

落向陆地的能量弹有着刺目的亮度和极高的高温，和能量场一样有着恐怖的破坏力，前方隐隐传来的空气振动声和周围逐渐升高的温度告诉她与能量弹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

“知晨！你在干什么？！能量弹离你只有一公里了！”耳机内传来战莲急怒的声音。

能量弹杀伤力并没有核弹那么强，但它爆炸产生的高温和冲击波也同样不可小觑，就在刚刚她已经亲身体验过一次了。

“赌一个第二次上高塔的机会。我要是有送死的倾向，仿生人会来截住我的。”温知晨淡声说道，“作为部长，我必须为蛛网控制霍莉，给基地所有人带来恐慌的事情负责。”

“你……”战莲强忍怒意，低声骂道，“疯子！”

“那你告诉我，徐克力那边在蛛网数据库里找到高塔坐标了吗？”温知晨说，“你要还承认我是部长，就不要阻止我。

战莲沉默几秒，说道：“发出无人机9队13队，掩护知晨安全。”

“还有，为我规划一下靠近能量弹的安全距离，我会始终使用【无限防御】保护自己。”温知晨语气平静。

她就是在赌。

如果蛛网仍需要她的基因，见到她这无异于送死的行为会继续派仿生人来截获她。留在地面等于被动迎接能量弹打击地面产生的冲击波和高温，反而更加危险，所以她选择自发向能量弹的方向靠近，同理，如果她的飞行方向出现失误，一旦误入能量弹波及范围则直接小命不保。

现在这个局面，阻止高塔继续对基地发起进攻的方法只有登上高塔才能找到。

温知晨紧紧抿着唇，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细细密密的汗。

她的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个疯子，那是她的另一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死亡，那个作为疯子的她竟然丝毫不觉得害怕。

护目镜上显示她与能量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抛去危险性不谈，温知晨回忆起之前目睹到的能量弹的拖行轨迹，竟有种别样的美，像一场白日焰火，是灰色丙烯画背景上那一道道柔和的白色线条。

“嗡——”

温知晨似有所感地停止飞行，停留在原地。

这次空气中的振动声，连带着她周围的风向……和飞行的能量弹都很不相同。

冲她而来的是方向几乎与她垂直扩散过来的风，风力也猛烈不少，像是有什么质量足以影响风向的庞然大物正在向地面的方向运动。

一抹黑色，从云层中浮现，她与那一块黑色有着将近十公里的距离，那个黑色物体在她眼中只有拳头大小，并还在逐渐缓慢地向地面方向降落。

那是……

温知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