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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6章 攻山

拐过来时,年轻人们正簇着一个人聊得开心。同样是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崭新的暗红劲装,靴子上的火焰金纹随着步伐一明一灭。

脸圆圆的,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稚气,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高兴了便一蹦一跳的,还惊起路边枯草里几只褐色的蚱蜢。

只是现下,他被人拦腰扛在肩上,手脚都被缚了,嘴也堵了粗布,挣都不敢挣扎一下。

进了聚义堂,土匪把人扔在地上,动作不轻。

年轻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根上闷响一声。人忍不住呜呜叫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呦,从哪里弄了个人来?”顶上,霍震山醉眼一抬,正瞧见年轻人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在意,只当仇九又弄了个暖床的来,摆摆手让他该把人弄哪里去弄哪里去,晚上别整得四处惨叫,影响老子睡觉。

“这可是小先生的猎物。”仇九笑了一下,让人扯了他嘴里的粗布:“自己说,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淡红一片印子。刚绑了提起来的时候仇九打的,控了力道,对这种面皮薄的年轻人最顶用了。

他从刚才颠簸一路就被吓坏了,这会见了满堂的凶神恶煞,更是魂都飞了。

被身后的土匪一踹,他身子一软打了个哆嗦,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哪还有刚被劫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沈安……从、从飞火营……”

小东西没什么出息,仇九嗤笑了一声。

孔笙面无表情接过话头,只道此人是沧州盐商佑典衔的小儿子。

佑典衔?刘半山听得身躯一震。那家伙手里可握着半个沧州的盐,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普通人家吃上一辈子。

没想到会把小儿子弄进飞火营挂名混资历。

还落到黑风寨手里了。

“那还是个小财神爷呢?”霍震山慢慢咧开嘴,人从座上黑黢黢压过来,影子都能把沈安吃了。

他拍了拍沈安的脸,力道不大,但掌心粗糙,刮过去都面皮生疼,吓得他又是一哆嗦:“小公子,从了军还这么窝窝囊囊?以为过家家呢?”

酒气混着腥臭正扑到沈安的脸上,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吐了出来,眼泪就流的更厉害了。

“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霍震山明显来了兴致,一把揪住沈安的头发往后扯,迫他仰起脸来,露出满堂火光映着泪痕交错的模样。让众人来看。

“飞火营的?”他猛地拉高了声音:“怎么一年不如一年了?”

“五行军现在都收的是这种废物了吗?”

“小胳膊细腿的,拿枪行不行啊?要不去拿绣花针吧!”

堂中瞬间爆发出一阵阵的哄笑,且随着霍震山的话语愈发厉害。笑得口干舌燥,下巴都合不拢了。

旁边的小格甚至连眼泪水都笑出来了,一声更比一声大。

“小少爷,嗯,挺好!”霍震山在他的大腿上踩了踩,又蹭了蹭,留下一片泥印子:“你这条命,可值不少钱,留心看好了,别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夜,沈安缩在角落里,哭倦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腕上的麻绳磨破了皮,不过血,从麻到痒,从痒到疼,最后到木。

朱三文看他“可怜”,端了一碗糙米粥过来,脸上带着惯常油滑的笑:“小公子,吃点吧?”

折腾这一天,沈安也的确饿了。胃里空得发疼,没出息地咕咕直叫。

他本能性地一张嘴,还伸了脖子。

冰冷的粥擦过他的唇角,精准地扣在了地上,还倒了他半身。稠湿的米粒顺着衣襟往下滚,黏腻的粥水渗进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哎呦。”朱三文晃着空碗故作惊讶:“小公子,你看这多不好意思。”

他仰头,伸舌头把剩下的碗底一舔,指着他的身上和地上嘿嘿一笑,说:“想吃啊,自己舔吧。”

可怜沈安哪里经历过这些,一时间脸上红白交加,眼睛定着,身体都僵了。散落的长发沾了些粥,整个人愈发狼狈。

“别饿着小少爷了。”虎皮座上,霍震山竟也看到了这些,哈哈一笑。

“理会得理会得。”朱三文马上忙不迭点头,用碗刮了身上地上的粥就往他嘴里灌。碗沿磕在门牙上,甚至撞出了声音。

“别碰我!别碰我……唔!”沈安尖叫起来,又被钳了下巴,含混的动静伴随着呛到的咳嗽,在角落呜呜咽咽。

斜对面,仇九不看热闹,却看向了不远处的孔笙。

后者正在慢条斯理地剥灯榴,手指间满是鲜红的汁水。

剥完了理好了,便浇上一层白乳,是白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下茶棚弄来的。

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平静安稳。

营里的年轻人出去玩被土匪劫了,几个年轻人挂着彩破着衣服,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军中常服配以悬挂的腰刀都丢了。

消息传回飞火营,都尉兼营长征长庚勃然大怒。

他们这个新兵营是刚来潇州驻扎的,满编三百四十人,多是半年前从南疆、沧州、青州等州及下属县征召的良家子,训练还不足两个月,由征长庚和几个百夫长、什长等经验丰富的老人带着,没想到一落地的休整日就遇见了这些。

“黑风寨?霍震山那个叛徒?”尤其是一打听,竟还是个五行军自家出来的老败类,征长庚更是气急,手里的马鞭都“啪”一声折了。

“岳来雪干什么吃的,自己的人都管不住!”

周围的百夫长、什长们面面相觑。

他们大多年轻,没经历过霍震山叛逃的年月,但断金营的事多少都听说过。

烧杀掳掠,屠庄灭门,连自己营里的同袍都下得去手。

尽管现在岳来雪整肃了风气,但事情发生了便是耻辱,黑风寨三个字依然是扎在五行军脸上的一根刺,拔了也是个血窟窿。

“点人,跟我走!”征长庚大踏步出得营去,头也不回,精甲碰撞:“萧鸾,带你的百人队做先锋!”

“是!”

人群最前,萧鸾听令。时年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铭客,lv.70。气质冷冽,轮廓分明,眉眼沉稳,是队里唯一由征长庚一手带大的老部下,七岁从军时便跟着,出过关,见过血。真是匣中剑,松间雪,骨血里淬过烽烟,衣冠下藏着锋刃,自有一番英挺凛然的好气度。

“驾!”火红的飞火营军旗,红底金纹,带着喊打喊杀、金器交鸣的声音一路压上黑风山,如一条流动的火河。

山道狭窄,两旁枯草软叶深深浅浅深。越往上走,地势越陡,视野越差。山风从高处灌下来,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呜咽着从耳边掠过。

萧鸾骑一匹黑亮乌雎,冲在最前。

“飞火营的小子,来的真快啊!”黑风寨仇九带人出门迎击,迎头便是劈斩一刀。

大大出乎征长庚的意料,此人正面迎敌竟也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借助上山愈发狭窄的山道,竟轻松拦截了飞火营的先锋小队。

使之卡在山腰,再难前进一步。

满地飞箭断羽。

严格来说,这已经是黑风寨的第二波攻势了。

前头刚见山腰,倾泻过三波箭雨,没有任何提前动静泄露,直接高处密林里蹿出来。

萧鸾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乌雎嘶鸣前冲,四蹄腾空跃过一道横倒的枯木。

他飞身而起,利落拔枪,枪身在暮色里一闪,劈落漫天迎面而来的羽箭。

但,箭的数量终究是太多了。

“举盾!”

他一声令下,副手陆竞随后带盾牌阵前冲,但阵型很快就乱了。几个新兵伸头一看,慌了心神,步伐前后一错,阵型出了纰漏。

几支羽箭立马蹿了过去,擦过了不知道谁的胳膊大腿,惊起一阵惨叫。血珠子溅在盾后,顺着铁皮直往下淌。

“别散!靠拢!”

陆竞声音嘶吼,重整阵型。

萧鸾眼神冷静,策马横切,竟是以自身为墙。长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弧,上挡下格,左劈右扫,接连断箭,落如星雨。

这纯是以个人武艺在前相护,难以长久。

“萧哥!”

在陆竞急促的大喊声中,萧鸾长枪一横,旋身磕飞三支箭,却漏了第四支。

那只飞箭角度刁钻,由前三支箭做掩护,卡着萧鸾的视野盲区,正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在肩甲上刮出一片白痕。

杀招已过,箭势稍歇。

萧鸾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减速,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起,掌心三发羽毛令箭看都不看,直射而出,没入密林。

很快,树冠里传来几声惨叫,落下几具土匪尸体。

“跟上!”陆竞精神一振,就见萧鸾气势如虹,长枪游龙,身形在匪群中穿梭,衣袂翻飞,枪影重重,接连砍杀,竟就这样生生撕出了一条上山路。

而现在,仇九拦截在前。

萧鸾虽正手热,弃马,长枪对上长刀,兵刃相交的瞬间,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此人的刀法不似寻常匪寇,每一刀都带着章法,刀风连绵不绝。

武艺力道不亚于自己,是个高手。

在正式攻山前,萧鸾遣了斥候上山探查。

不久后此人来报,说寨子武装肃杀,定是早有准备。怕不是劫掠之时,就已经做好了飞火营会攻山的准备。

此外,寨外几处草从倒伏,甚是奇怪。大门新漆,箭塔延绵,恐有机关。

萧鸾沉吟片刻,向征长庚汇报,道寨子有异,需谨慎行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黑风山如此践踏飞火营脸面,若是忍了,此后众人也不必再自称五行军了,走到哪里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征长庚虽战前三令五申,又尽量选了高手跟随萧鸾,但终归种种制约。

“飞火营的百夫长,就这?”仇九的刀又劈来,力道十足,全无花哨。刀锋擦着萧鸾的枪杆滑过,溅出一溜火星,照亮了他眼里带着的十足的调笑:“我若入了你们,是不是也能捡个校尉当当?”

百夫长上头是都尉,都尉上头是校尉。驻扎点无论大小统称营,管理者统称营长。都尉便有资格成为营长。

这仇九心倒是高,狂妄无比。

萧鸾连挡三刀,半步不退。只是虎口麻痹之感不断,不免再度心惊。

不,此人武艺怕还是在他之上。

身后传来弟兄们的喊杀声,仇九的手下扑了过去。刀枪相击,惨叫声,喝骂声,混成一片。

萧鸾顾不上看,仇九的下一刀已经劈来。招式不似悟道于山,倒像是来自水上,甚至海上,一浪一浪,狂风骤雨。每一刀都压着上一刀的余势,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密不透风。

“哪里的人?”萧鸾眼神一扬,转攻为守,倒也防的密不透风,头顶银冠愈发闪亮。

“哦?”闻言,仇九来了兴致。只是还没出口,两人中间斜里刺进一人来。

陆竞,这个比萧鸾小两岁的副手,长枪硬生生替代萧鸾顶住了仇九的刀刃,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陆竞双臂肌肉暴起,青筋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人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左肩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甲。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一股腥甜,陆竞坚定不移,眼神里满是执拗,大喝一声:

“萧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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