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幻宫常年被淡紫色瘴气裹缠,这瘴气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毒绫仙子以自身灵力炼化的防护屏障。寻常天官若贸然闯入,轻则灵力紊乱,重则昏迷不醒。此处虽然称宫,实际却是镇央专为她建造的一处景观,仿造她昔日在人间修行山谷,专供二人幽会。谷中雾气缭绕,连日光都难以穿透,只余下朦胧光影,衬得其中竹屋愈发幽深。
花了这样大的心思,毒绫却并不爱此处,若非万不得已,从不踏足。
锁冥雾踏着凝结的灵气缓步前行,那些瘴气见他竟都自动避让开来,不肯履行作为守卫的职责。他此次前来,并非无端探访。自毒绫被禁足后,行事便愈发乖张,前几日更是有传言,见她在谷中时泣时笑,状似癫狂。作为师弟,他终究放心不下,想来探望一下。
离竹屋尚有丈许距离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突然刺破瘴气,钻入鼻腔。这气味不同寻常,除了血肉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神息,像是被掐灭的烛火,残留着最后一点余温。锁冥雾心中一沉,加快脚步,生怕是毒绫出了事。
竹屋的门虚掩着,缝隙中透出幽绿微光。锁冥雾快步上前推开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屋内石台上,一具身着鎏金神袍的尸体静静躺着,衣袍上刻印着原始上神专属的印记,此刻却被鲜血浸透,变得暗沉。而毒绫正半跪在地,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幽绿光芒的 “噬魂匕”,匕首刃口紧贴神颈,正缓缓将头颅切下。鲜血顺着石台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倒映出她冰冷的面容。
毒绫听到动静,动作猛地一顿,而后缓缓抬头。
她脸上沾着几滴血珠,原本清丽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那双曾含着笑意的眸子,如今只剩彻骨的冰冷。当看清来人是锁冥雾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狠厉取代,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将切下的神头颅颅用黑布匆匆裹起,抱在怀中,像是护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锁冥雾,你竟敢擅闯我的宫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仍强撑着威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锁冥雾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毒绫,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杀神是万劫不复之罪!”
“万劫不复?” 毒绫突然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悲凉,“我早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锁冥雾看着石台上的神尸,脸色凝重:“不管你杀了谁,我都会与你一同担责,去玄光殿向灵微圣君请罪吧。”
“请罪?” 毒绫猛地转身,手中匕首直指锁冥雾,眼中满是戾气,“向他们请罪?原始众神一贯视我如草芥!如今我杀了神,他们只会更想置我于死地!”
锁冥雾仍坚持道:“昭法真君即将归位,她素来公正,定会还你清白。再等等,好不好?”
“等?” 毒绫的眼神骤然变得疯狂,“我等不了了!我没有时间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噬魂匕化作一道幽绿流光,直刺锁冥雾心口。淡蓝色灵力化作屏障,挡住了匕首。“叮” 的一声脆响,匕首撞在屏障上,震得毒绫手臂发麻。
“师姐,你疯了。连我也要下手么?” 锁冥雾怒声道,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女子,心中满是惋惜。
毒绫收回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没疯!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锁冥雾缓缓收起灵力屏障,他没有再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毒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杀的到底是谁?告诉我,我会帮你的。相信我,师姐!”
“相信?” 毒绫低声喃喃,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不甘,还有深深的绝望。她缓缓放下匕首,抱着头颅的双手却愈发用力,指节泛白,“锁冥雾,你不懂,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当年若不是我轻信他人,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谁都救不了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锁冥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毒绫猛地转身,将头颅背在身后,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罗幻宫的瘴气中。
那道背影决绝而孤勇,像是走向无尽深渊。
罗幻宫的瘴气愈发浓郁,将竹屋笼罩其中,石台上的无头神尸静静躺着。而远处的天际,一颗星辰悄然亮起,那是天神即将归位的征兆,只是不知,这缕星光能否照亮毒绫前行的黑暗之路。
金阙瑶台的晨雾尚未散尽,玄光殿内却已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殿中玉床之上,原本气息全无、周身缠绕黑毒的昭法真君神躯,此刻竟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眸先是覆着一层朦胧的水雾,随即清明如皓月,周身萦绕的黑色毒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殆尽。
“嗡——”
一声细微的鸣震自玉床传遍整个玄光殿,殿外值守的卫兵只觉一股精纯的神力扑面而来,那是属于昭法真君独有的威压,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心中满是震惊。不过片刻,“昭法真君本体苏醒” 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金阙瑶台。
顾耽耽缓缓坐起身,锦纱滑落,露出的锁骨处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此前被取骨留下的伤口。她抬手抚上心口,只觉体内神力虽在逐渐复苏,却总有一处空缺,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她眉头微蹙,神识探入体内,瞬间察觉到不对:与凡间分身之间的联系,竟断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的分身……” 顾耽耽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清楚记得,分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如同血脉相连,除非分身彻底消散,否则绝无断裂之理。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际,,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数十位身着各色法袍的飞升神簇拥着走进来,他们大多是曾受昭法真君提携的修士,如今见顾耽耽苏醒,既是欣喜,又难掩对下毒之事的愤慨。
“昭法真君,恭喜归位!” 开物元君率先开口,语气中却难掩急切,“您能苏醒,实乃我等之大幸,天界之大幸,人间之大幸。只是……”
顾耽耽抬眸看向开物元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开物元君上前一步,沉声道:“真君,您有所不知,自您陷入沉睡后,凡间分身很快便与我等失联,我等深感此事蹊跷。您的尊体虽被安置在玄光殿,由天兵日夜看守,却仍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对您下毒,这毒不仅能侵蚀您的神魂,还能切断您与分身的联系。”
一旁的营熙真君也附和道:“没错,我们曾暗中调查,发现看守玄光殿的天兵中,有几人在您中毒期间行踪诡异,且与镇央一派有所往来。镇央一派素来与您不和,此次您出事,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顾耽耽听到 “镇央一派”,只觉可笑。她当然知晓镇央一派一直觊觎她手中的执法权,多次在天界暗中作梗,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明目张胆做出这种事情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头痛欲裂,体内的神力仍在紊乱波动,显然那毒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去。
另一位手持玉如意的女仙附和道,“那镇央星君早就觊觎执法权,真君您沉睡期间,他多次在朝堂上提议由他暂代执法之职,若不是锁冥雾等人阻拦,恐怕早已得逞!”
众飞升神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镇央一派。有的说曾见星君秘密举行集会,有的说圣君勃然大怒,种种猜测让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顾耽耽坐在玉床之上,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床边缘,神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但此事,我早已知晓。”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是一脸惊愕,看向顾耽耽的目光中满是疑惑——既然真君早已知晓,为何不早做防备?
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切断我与分身的联系,便是要让我在除魔时无暇顾及金阙瑶台,好让有心之人趁机作乱。此等阴谋,绝不能姑息。”
开物元君见状,连忙说道:“真君所言极是!我们此次前来,便是想请您下令彻查此事。镇央一派在天界根基深厚,若没有您主持公道,恐怕难以将他们绳之以法!”
顾耽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的原始神,沉声道:“此事关乎天界安危,确实需要彻查,却不可擅下定论。开物,你即刻带人去调查那几名行踪诡异的天兵,务必找出幕后主使。营熙,你负责封锁玄光殿,严禁任何人靠近,以免破坏现场。其余各位,各司其职,密切关注异常动向,若有异常,立刻禀报!”
“遵真君令!” 众原始神齐声应道,随即转身离去,各司其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威严的乐声,伴随着浓郁的圣力波动。众人纷纷侧目,只见灵微圣君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走进殿来。他面容平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顾耽耽身上,语气关切:“昭法,你能苏醒,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顾耽耽起身行礼:“多谢圣君关心,我已无碍。”
灵微圣君走上前,仔细打量了顾耽耽一番,点头道:“无碍便好。下毒之事,我已知晓,定不会委屈了你。”
站在人群中的星君们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个个眼神闪烁,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显然十分紧张。他们偷偷看向顾耽耽,见她正目光平静地扫视众人,心中不由得一慌,连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众人都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却没人点破,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钟声突然响彻金阙瑶台,紧接着,玉清天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天界:“毒绫仙子斩杀曦照真君,取其头颅,现已叛逃至下界!天界众仙即刻戒备,若遇毒绫仙子,可就地擒拿,格杀勿论!”
广播声重复了三遍,殿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什么?毒绫仙子竟能杀得了曦照真君?”
“曦照真君可是掌管天界日照的上神,毒绫仙子怎敢如此大胆!”
“她叛逃至下界,莫不是要转投魔煞?”
顾耽耽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蹙。她与毒绫仙子虽只有一次交手,却也知晓她并非滥杀无辜之人,此次竟斩杀上神,还叛逃下界,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灵微圣君显然也很震惊,脸色阴沉:“毒绫仙子此举,已触犯天界大忌。昭法,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务必将她捉拿归案,查明真相。”
顾耽耽点头应道:“自然。”
她抬头看向殿外,金阙瑶台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殿内众人心中的疑虑与算计。天界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涌动。这场风波,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