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部的官墓被细雨笼罩,泥泞的土地上新掘了数十座坟茔,大漠中死去的紫薇星宫众人尸身便葬在其中。许世忧内心难以承受没有出席,李屹炱一身素白丧服,手持铁锹,亲自为最后一座坟添上泥土。雨水打湿了他的发冠,顺着脸颊滑落,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
“世子,这些事让下人来做便可,何劳您亲自下葬?” 身旁的侍卫见他浑身湿透,忍不住劝道。
李屹炱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墓碑上,上面简单写着生卒年月和性命,就这样浓缩了一生。他缓缓放下铁锹,声音低沉:“他们是随我一同前去的,如今我安然无恙归来,他们却死于非命。”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我却无法给他们一个交代。只望他们能离苦得乐,早往归墟。”
侍卫不再多言,默默递上一块锦帕。李屹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马车:“备车,去皇陵。”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京郊的公主陵前。这里与官墓的凄凉截然不同,庄严肃穆,贵不可言。陵前种满了松柏,墓碑由顶级白玉制成,上面刻着‘神州故仁孝公主之碑’。李屹炱只觉那封号刺眼,一旁歌功颂德的墓志铭更是可笑至极。
把人都害死了,加之这些声名尊荣又有何用?
“驰苹,哥哥来看你了。” 他缓缓跪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他话未说完,便已泪流满面。本代神州国宗室子嗣凋零,数十年间只有皇太子李崚洲、长公主李驰苹、裕王世子李屹炱三个孩子。三人自小一同长大,感情十分深厚,两个哥哥尤其疼爱最小的妹妹驰苹。
她自小性格活泼,聪颖异常,颇有远志,立誓要同哥哥们一起清扫神州国的腐朽之气。可她才刚刚长大,就被先皇勒令赐婚,嫁给一个极其平庸的国公之子。她怀有身孕时,李屹炱恰巧离京追查祸星线索。回来时乖巧可爱的妹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此事成了他心中难以抹灭的痛。
李屹炱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泪,抚着墓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知道你是替我和陛下受难去了,哥哥绝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世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侍卫轻声提醒。
李屹炱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而是对着墓碑深深叩了三个头:“驰苹,你且安息,待哥哥为你报了仇,定会再来祭拜你。”
马车缓缓驶离皇陵,消失在雨幕之中。而公主陵前,白菊在细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着李屹炱的誓言。
马车在雨幕中平稳前行,李屹炱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驰苹之死的真相。
回京奔丧时,许世忧见他神色凝重,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世子,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屹炱撑开沉重酸涩的眼皮,心中烦躁不堪:“如果你要讲的是些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就把你从马车上丢下去。”
“是关于长公主殿下的死因,属下近日偶然得知一些秘闻,或许…或许与今上有关。”许世忧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满是谨慎。
“陛下?” 李屹炱猛地坐直身体,“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时许世忧,或者说紫薇星宫仍在先皇的掌控中,李屹炱对其防备颇深。二人虽一同出行,可并不互相信任,总是互相猜忌。可亲眼见到长公主的惨状,该选哪个主子,许世忧心中已经有了分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属下家族世世代代皆是紫薇星宫出身,臣的祖父更曾是先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他临终前曾偷偷告诉属下,太祖为求长生,曾与九重天上的灵微圣君做过一场交易。”
“交易?” 李屹炱眉头紧锁,“什么交易?”
灵微圣君乃是神州国的庇护大神,是皇室乃是全国的正统信仰。
“灵微圣君答应帮助神州国皇帝延长寿命,条件是让皇室血脉中融入‘神血’。” 许世忧继续道,“可这神血霸道异常,只能降于皇室有继位资格的子女之身。而在本代,今上有太子、世子您和长公主三位嫡系后代,那么便要在您三人中选一人承受神血。”
李屹炱心中一沉,隐约猜到了后续:“所以,他们选了驰苹?”
“起初今上想让太子承受神血,这样增寿的效果更好。可太子殿□□弱,根本无法承受神血之力。先帝又犹豫着要不要传于您,可毕竟您的血脉稍远,旁系总归不如嫡系。” 许世忧语气带着几分沉痛,“就在这时,长公主殿下主动站了出来,她说自己是女子,就算承受神血出了意外,也不会影响皇室传承,便自愿接受神血。”
“她是被迫的!” 李屹炱拳头紧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皇上定是用我和太子的安危威胁她,她才会答应!”
许世忧沉默点头:“长公主殿下接受神血后,身体便开始出现异常。神血在她体内不断冲撞,她日日承受着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直到去年,长公主殿下有孕,神血与胎儿的气息相互纠缠,她的身体彻底垮了。神血之力愈发狂暴,她根本无法承受,最终难产。”
李屹炱眼中满是愤恨,“那无能的驸马不仅不能解忧,反而添乱!”
“此事被今上严密封锁,知晓的人寥寥无几。” 许世忧解释道,“在场接生的有紫薇星宫之人,以飞符传信于我。长公主生下的并非婴孩,而是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那怪物虽有人形,可浑身覆盖着白色鳞甲,满口尖锐利齿,刚降生便发出刺耳的嘶吼,仿佛能撕裂人的耳膜。”
李屹炱听得浑身发冷,不敢想象驰苹当时经历了何等恐怖的场景。
“今上见生下的是怪物,又怕此事泄露会引来非议,便命人将怪物秘密处死,还对外宣称长公主殿下是因难产去世。”许世忧声音更低,“长公主殿下临终前,紧抓着太子的手,说她不后悔接受神血,只希望您和太子能平安,希望皇室能摆脱诅咒。”
“陛下怎么能如此狠心!” 李屹炱眼中满是愤怒与悲痛,“为了自己的长生,竟牺牲驰苹的性命!”
“世子,您息怒。” 许世忧连忙劝道,“今上身体日渐衰弱,也是被长生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更何况,那神血交易本就违背天道,长公主殿下的悲剧,或许早已注定。”
李屹炱沉默良久,缓缓靠在车厢壁上,眼中满是复杂。他既痛恨皇帝的自私,又心疼驰苹的牺牲:“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你也不许再向旁人提及。”
“属下明白,属下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许世忧连忙应道。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李屹炱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雨景,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查明神血交易的真相,打破皇室的诅咒,绝不让驰苹的牺牲白费。
京城宵禁森严,西市瓦子却灯火通明。瓦子上方悬着一道破旧幡旗,上书‘七斗米济世’五字。地窖入口藏在烧腊铺后,青石板一翻,便露出幽长石阶。
圣女着素白斗篷,面纱下垂着一串七粒米珠,随步轻响。
地窖已聚了二十余人,有披甲校尉、青衫书生、坊市牙郎,甚至还有一位白发内侍,可称鱼龙混杂,都是京城各行各业颇有影响力之人。众人见她至,齐以右手覆左肩,低声诵号:
“一粒米生,一粒米死,七斗米照人间。”
“此次召集诸位前来,是要告知大家,神谕已显。” 圣女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在密闭的地窖中回荡,“那降血而生的仙胎,已在人间扎根,用不了几年,便会携皇室血脉之力,飞升回到金阙瑶台。”
教众们闻言,纷纷抬头,眼中满是激动与敬畏。
“圣女,您是说我们等待的时机,终于要到了?” 一名年长的教众颤声问道。
圣女微微点头,指尖泛着淡淡的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符文:“我教虽兴起时日短暂,却窥得了天机。神州皇室之所以敢自称天神血脉,便是因这降血仙胎的存在。每一代皇室嫡系中,都会有一人承载神血,孕育仙胎。待仙胎成熟,便能带着皇室血脉的力量飞升,而皇室也借此获得‘天神后裔’的名号,稳固统治。只可惜从未成功过。”
地窖内一片寂静,教众们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宫中女官青禾取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她看着圣女,眼中满是疑惑:“圣女,您说的降血仙胎,莫非就是长公主殿下生下的那个怪物?我亲耳听到先帝下令,将那怪物处死。”
“处死?” 圣女冷笑一声,起身走到地窖角落的石壁前,指尖按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石壁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先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那仙胎乃是神血与人间血脉交融的产物,哪能轻易被杀死?当年被处死的,不过是先帝用来掩人耳目的替身。真正的仙胎,早已被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青禾震惊得瞪大了眼睛:“皇室为何要藏匿仙胎?”
“因为这是一场交易。” 圣女翻开古籍,书页上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还画着奇异的图案,“千百年前,神州皇室先祖便与九重天的灵微圣君达成协议。皇室每代献出一人承载神血、孕育仙胎,灵微圣君则助皇室稳固统治,延续气运,甚至延长帝王寿命。”
她指着古籍上的一幅画,画中一名人类腹部发光,周围环绕着金色的气流。青禾凑近一看,果真如此,她心中一寒,又问:“那灵微圣君为何要帮皇室延续这交易?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 圣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灵微圣君需要仙胎飞升时吸取的信仰与灵力,来稳固九重天的仙力平衡。近年来上下二界灵力日渐稀薄,他对仙胎的需求,比皇室更迫切。”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交易早已偏离了初衷。随着时间推移,神血在人间血脉中不断稀释,仙胎也失去神智,变得越来越狂暴。就像长公主所孕育者甚至夺走了母体的性命,已与魔物无异。”
听闻此言,有教众愤慨不已:“将国运交予天神之手,不顾黎明百姓死活,如今皇室早已沦为上界的傀儡!”
青禾却恍然大悟:“圣女,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仙胎飞升前找到它,对吗?可仙胎藏得如此隐秘,我们该如何寻找?”
“不必我们寻找。” 圣女合上古籍,将其放回暗格,“仙胎与皇室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待它力量足够时,自会主动现身。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它飞升前,夺取它身上的神血之力。这股力量,不仅能让我教重振旗鼓,还能让我们摆脱九重天的控制,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走到地窖门口,掀开兜帽,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裕王世子李屹炱近日动作频频,想必也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不过,他以为自己是在为长公主报仇,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仙胎觉醒的钥匙。待仙胎借助他的皇室血脉之力觉醒,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青禾看着圣女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敬畏:“弟子明白了!我等定当追随圣女,完成神谕!”
圣女微微点头,重新戴上兜帽:“都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在自己都位置上蓄积力量,等待风起。”
众人散去后,阴阳鱼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你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圣女当得比唱戏的变脸还快。”
圣女耸耸肩:“没办法啊,对付京城这帮狐狸精,可比外面的流民难。你必须要更强硬,更坚定,才能不被牵着鼻子走。”
阴阳鱼盯着她:“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以你发展的信徒势力,想要刺杀皇帝亦非难事。这普天之下,没有比你更有权势的女人了。可你似乎还想掀起更大的风浪。”
圣女呵呵笑了两声:“我说了啊,你没听懂吗?我想斩断木偶的提线呀。所以,我需要这天下最锋利的剑。”
瓦子外,夜色正浓,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闪烁,仿佛在见证这场惊世骇俗的秘密谋划。而远在王府中的李屹炱,还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这场千百年的棋局博弈,更不知那所谓的怪物,竟会成为改变三界命运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