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都不叫我了?”
月光明朗,少年无声无息站在宫墙的暗影下,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我.......”
阮正绚忽然觉得自己喉咙被堵住了。
一别多日,少年个子似乎又高了,肩膀也变宽变厚了,那张美如白玉的脸,褪去几份秀气,英气更胜,也更冷了。
阮正绚看着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道:“真是想不到,我在江南拼死拼活找的阿绚会出现在这里,还摇身一变成为我父皇的妃子。”
“而且我也更想不到,我的阿绚居然会杀人,我就说她今日再见我怎么敢主动投怀送抱,原来,是为利用我洗脱自己的嫌疑啊。”
谢印星边说,边亮出自己沾有海棠香毒粉的衣袖给阮正绚看。
阮正绚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
身后火盆火势渐小,阮正绚眼角余光注意到,慌忙再加黄纸欲要重燃它。
谢印星冷笑一声,修长的身形骤然蹲下,将阮正绚扯转至自己面前,黑沉的眸子锋芒毕露,“回答我!!”
他低喝一声。
阮正绚被吓得肩膀瑟缩,眼睛依旧只盯着地上的火盆。
半晌,在少年冷冽透着凶光的视线中,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呢?”
“这‘醉海棠’混着酒就是杀人毒药,你一个最擅使毒的,你居然告诉我你不知?!你蒙谁呢?!”
“我只是想让她......”
阮正绚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印星打断。
“还有,你为什么要屠戮西槐村全村?杀一个胡茂山不够,杀一个任猛不够,你还搭上整个村的人吗?”
“西槐村被屠?你说什么?”
“装!你还装?!”
谢印星抓阮正绚肩膀的手骨节近乎泛白,阮正绚再难扭转身子看顾地上的火盆,她强压下自己误杀周知沅的愧疚,努力转动自己的脑子,欲要跟上谢印星的思路。
谢印星却又开始旧事重提,向她确认胡茂山一家、还有福船上的镖师任猛是否为她所杀。
“这些人是我杀的,但西槐村、还有周知沅不......”
阮正绚还没说完,守在远处的菱枝就唤她了,说储秀宫来人了。
最后,阮正绚只能强行从谢印星手中抽离自己,踉跄着起身,不顾眼前闪过的阵阵泛黑,说:“无论如何,你信我,这些我真的没有。”
草草丢下这句话,阮正绚转身投入沉沉的夜色。
独留暗影中的谢印星,以及地上早已熄灭的火盆。
半晌,谢印星垂首站立起来,整个人被半明半暗的光影分割,暗的那处是他的脸,亮的那处是他不知何时攥成拳的手。
忽然,当啷一声,谢印星一脚踢翻了火盆,一撩衣袍扬长而去。
次日,早朝过后。
御书房。
明武帝好整以暇坐在桌案后,边处理奏折边头也不抬地问下首之人:“听说,你要见朕?”
下首跪立的人扬起脑袋,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美人面,点头应道:“是,是我要见陛下。”
“大胆!”太监总管冯全站在明武帝身后,看着下首女子,那张脸,俨然不就是那夜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欺君的女子吗?
今日,她又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在陛下面前不敬。
这真是宫规考校中的佼佼者吗?
竟如此没有规矩?
还是因为她仗着是丞相外甥女,觉得自己有几个脑袋可掉。
冯全想不明白,他本以为,这次陛下定不会再好脾性容这女子,没成想,陛下依旧不予追究,甚至还依照那女子的要求,屏退左右。
“陛下,老奴......”
也要出去?
这四个字还没问完,冯全就接收到明武帝的眼神,躬身道了声“是”,抱着浮沉低眉垂首退了出去。
还未封妃陛下就如此放任这名女子。
看来这后宫,要变天了.......
伴随着紫檀殿门的关闭,御书房陷入长久的静谧。
独皇帝朱批奏折的沙沙声迟迟不息。
过了好久,上首的帝王才似想起什么,于翻阅奏折间睨了下方女子一眼,“说吧,你见朕意欲何为?”
“陛下就是隆爷,对吗?”阮正绚一语惊人道。
明明声音柔柔,身段纤纤,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子,跪在那里下位者姿态,气势极弱,却敢很笃定地问帝王这样一个问题。
明武帝手中御笔微顿,面色不变,“哦?隆爷是谁?”
“隆通‘龙’,以前确实是我一叶障目了,一直以为隆爷是位某位不知名的大人物,或是与云王有关系,却没想到,隆爷是远在皇宫的您.......其实我之前见到的‘隆爷’也不是隆爷吧,他只是您留在民间任您指挥的傀儡,当年对我真正施以援手的,一直都是陛下您。”
明武帝这才肯屈尊降贵,将视线投向下方,却见下方女子早已抬头,目光灼灼盯视着他,大胆至极。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但那夜陛下的举动实在让我生疑,我曾听人说过,陛下做事,向来高深莫测,喜欢钝刀子慢磨,让人永远无法预知您的下一步,但是陛下在我这里,却是如此的急不可耐,甚至宽恕我的种种不敬,不就是为了让我发现您并走到您面前么?”
“你着实大胆。”明武帝放下御笔,俊美无涛的面容居高临下俯视阮正绚,喜怒难辨,“难道真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会么?”阮正绚反问回去。
明武帝淡淡笑了,并没说话。
“所以......陛下想要我做什么?”阮正绚接着问,“让我入宫为妃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明武帝微微抬手,示意阮正绚起身,也反问阮正绚:“你觉得呢?”
“都到这个份上了,陛下确定还要跟我打哑谜?”阮正绚顺势起身,动了动自己僵硬发麻的膝盖,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完全没有平民女子面对帝王的畏缩不自然。
气态仪容淡定的很,除了没有规矩,其余皆像极了世家权勋教养数年的女子。
一点都看不出是低贱的商户。
“看来,朕确实没有选错人。”
良久,明武帝说出这样一句话,也间接印证上述阮正绚的猜测。
同时,在御书房如琥珀般凝滞而压迫的环境中,明武帝向阮正绚抛出一个问题。
“你对丞相印象如何?”
“丞相?”阮正绚眼底闪过疑惑。
“有件事朕觉得你应该知道.......”
同一时间,东宫书房,谢印星神色莫测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应证据。
第一个,是他的暗卫夜探云王府,盗取的副将卖命文书,上面清楚写着:“焚粮仓嫁祸太子治水不利,可得千金。”契尾盖着丞相私章。
这是最早查到的。
第二个,是丞相别院密室内缴获的盖着丞相私印和云王私印的密令:“趁太子寻金探宝,诛其封万户侯。”
这也是最早查到的。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是阮正绚的亲笔信残片,上面的内容经过复原,大概意思是:“茶山金矿归属丞相,愿换贵妃之位。”
这是今日刚刚查获。
“殿下......”在越来越低的气压中,白弘文轻手轻脚上前,字斟句酌道,“丞相与云王合谋不轨已经坐实,但阮姑娘这个,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嫁祸?”
谢印星眼眸漆黑,昳丽的面容隐藏在大殿的阴影处,依旧不语。
唯无尽的晦暗将大殿笼罩。
白弘文再不敢多说一字。
直到岑茂实跌跌撞撞的身影再次闯入,大殿死一般的寂静才被彻底打破。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殿下!”
“陛下、陛下封了阮、不对,李姑娘为贵妃!”
“轰”的一声巨响,宫殿一角的铜鹤宫灯倒下了。
殿内外宫人皆吓一跳,却无人敢多言,更不敢妄动。
谢印星缓缓从暗处走出,昳丽的面容绷得极紧,声音轻轻问:“你说什么?”
岑茂实缩着脖子不敢回答,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家殿下。
他看着他家殿下无声无息却隐含威势的步伐一步步逼近,头垂得更低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谢印星不急不缓的声音在岑茂实耳畔炸裂。
岑茂实小心翼翼觑了他家殿下一眼,可也只是一眼,就吓得心神俱骇。
他家一向清雍华正的太子殿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狠厉、身上笼罩着无尽冷意的恣睢少年。
......
“所以,丞相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御书房内,阮正绚看了明武帝摆上的一应证据,语气冷静得出结论。
也就是说,当年西槐村阮家的变故、阮正绚所遭遇的一切,固然有她大伯贪心家财之故,丞相文兆黎也有手笔。
仅仅因为丞相文兆黎想要敛财,替云王屯集私兵,这才广撒网,意图寻找想要买官购爵的商户,而当年的阮安鸿心术不正,一心想要发扬阮家,便与丞相派出来的下官“一拍即合”。
再到后来,阮家才能与皇商赵家搭上线,搬来京城,阮家的男子破例被人拔擢为官等等。
还有就是阮安鸿能轻松脱罪,也是因为察觉到传家宝的秘密,上报丞相,这才让全家化险为夷,而他自己,则带着相府死士前往千溪问阮正绚要回传家之宝。
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阮正绚一家是最底层的受害者,而加害者,却是稳坐高台,静等成果。
“所以你该知道,朕要让你作何了?”
阮正绚缓缓抬起头,眼眸看似明亮,实则背后潜藏着透彻的黑暗。
“我不知。”她轻轻说,“我不知陛下将这些证据摆在我面前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若真的只是丞相和他的一众党羽的话,陛下大可朝堂解决,何须如此煞费苦心帮我这个小小女子,我自问没有多大能力能让陛下看得起,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人......能让陛下如此周折。”
“谢、印、星。”
阮正绚一字一字吐出久藏在她心中的名字。
也清晰感受到帝王落在她身上重如千钧的目光。
“陛下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事已至此,还不能说吗?”阮正绚眸若寒潭深渊,目光清凌与明武帝相撞,毫不躲避。
龙纹宫灯投下的光晕在空气中渐渐凝滞,十二扇缂丝屏风上的孔雀羽线隔绝了外界声响,唯冰鉴中唐代抄本的冷香轻微浮动。
在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中,明武帝拍掌称赞阮正绚道:“你果然聪明。”
......
“咨尔李氏,丞相文氏之甥女。名门毓秀,秉性温良慧智,淑慎有仪。入侍以来,勤勉柔顺,深得朕心。”
“特册尔为贵妃,赐号“宸”,居蓬莱宫主位,协理六宫事。”
“望尔恪守宫规,表率掖庭,用光宠命。钦此!
册封贵妃的圣旨已经先阮正绚一步到达,帝王的恩宠也在阮正绚始料未及的情况下悄然来到。
回宫的轿撵是由十二名宫人抬至,半封闭式设计的微型宫殿多彩华丽,轿身雕刻精美的花卉图案,轿顶饰有流苏和珍宝,阮正绚眼看着宫人掀开丝绸刺绣的轿衣,在太监总管冯全笑吟吟的视线下,迎她进去。
明武帝当真好算计。
要她为磨砺谢印星的刀,不直说,非要她一步步试,做得却是比谁都快。
阮正绚不用想也能知道谢印星知道她如此恩宠在身的抓狂模样。
但,这不是早就预料的吗?
从她决定入宫开始......
贵妃规格的依仗稳当前行,无声而威仪地行在宫道上,路过宫人无不下跪拜服,也无不有人羡煞。
区区一个丞相外甥女,不知名的小人物,据闻之前和丞相并不亲近,如今,却得了如此的造化,一步登天,荣宠加身。
这样的福气无人能及。
可坐在轿身里的当事人却不这么想,她甚至......不快乐,以及,愤怒。
风从外面掠了进来,新鲜的气息掩盖轿内香气,阮正绚却依旧觉得难以呼吸,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如今已然将她困住。
她的一切,早已被上位者书写,命不由己,所见与所闻皆由人操纵,报仇,也就没了意义。
可她又不得不和这依仗队伍一样,沿着皇宫规矩走着。
她或许,已然成为傀儡。
可怜谢印星......
阮正绚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如今这种情况,她想谢印星作什么,她早已和他再难转圜。
接下来,静等封妃大典、名正言顺坐实贵妃之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