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是不愿下山的,显通寺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之前便已打算了做一辈子的和尚,哪里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
“这几天你收拾收拾,挑个日子......”反正师父说的时间很模糊,那我便也有了徘徊的空间,甚至动起了心思,去见一见慧明师父,或者去见一见方丈,没准儿说得他们动情,将我留下也说不定。
我顶好养活,不需要寺里一粒粮食,不需要佛龛前的一滴香油,只需要能呼吸上五台山上的空气,就能多出一张顺朗诵经的嘴,怎么看都是笔对寺里更划算的买卖,方丈应该算得清。
但第二天,我却看见我房门口放了一排的草鞋,得有十几双。
我十分不解,刚要出门,看见一同修行的小沙弥也正送鞋来,赶紧叫住他询问。
小沙弥道:“师父说,怀慈师叔您过几日便要远行,一去万里,不知要行多少里路、跃多少条河、翻多少座山,叫我等一人给您备上一双。”说着便还把手中的塞到我手上:“师叔,您路上可要多多保重啊。”
我一时语塞,拿着手里的草鞋,不知该如何谢他。
小沙弥扭头就走,而我只能暗暗腹诽他师傅,要他闲得,没事替我瞎操那么多心干嘛?我日子还没挑好呢。
便只把送来的草鞋都在屋里码做一堆,不再去管它。
未想,第二天,我就看见我房门口放了一排的雨伞,得有十几把。
同门师兄弟们,现在做好事都这么锲而不舍吗?这回我直接在门口逮住一个问了。
这个小沙弥又道:“师父说,怀慈师伯您过几日便要远行,一去万里,除了要行多少里路、跃多少条河、翻多少座山,又不知还要经多少风雨,叫我等每人给您备上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于是我手里便又多了一把伞:“师伯,您路上可要多多保重啊。”
我愈发觉得莫名其妙。
只听说过,俗世吃席送份子钱是每人一份送的,这天底下送人远行,哪里有草鞋、雨伞每人送一份的。若非要送,那就俗气点,每人一瓶灵气丹给我,缺什么我自己买多好。
完了,莫非,这一切就是鉴真师父故意安排的?
第四天,我按奈不住,起了个大早直接去向师父请安。“师父,您说过,得小乘佛法有成,才让下山,弟子时日还差着些呢。”当然,先还是找了个其他的由头探路。
师父尽在掌握,没有一点惊讶道:“为师算了下,你小乘佛法圆满的日子,便也是这几天。所以啊,徒儿莫急,反正你上路后为小圆满该准备的东西还有好多,为师再叫人帮衬帮衬。”
师父没惊讶,便是我该惊讶了。这都能被他老人家看穿,早就算到了这一层,才挑的日子来撵我,又准备好的“帮衬”来堵我。连上路后再自行小圆满都安排好了,我还能挣扎什么呢?前面的难题没解,眼下便要凑到师父他老人家跟前,再自领一道?
绕圈子总是绕不过师父,左右纠结无果,唯有苦着脸直白道:“师父,弟子一人外出云游,如此多的东西,莫说几万里的行程,便是寸步,弟子也行不出啊,还如何还有力去修佛法!”
师父倒没拐弯抹角,大方承认,却是继续主动问我:“确实!你此去千山万水,若至河边如无船可渡怎生是好,为师的还要让你的师兄们每人为你造船一艘呢。”
我一听赶紧跪下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师父我明儿个就走,特例向您只会一声,师兄弟准备的东西我心领了,弟子真用不了那么多,也带不走!”
师父约莫是听见了我出行的日期,脸上露出笑容:“明儿个就走?”
我分外无语,只能硬着头皮确定:“明儿个走。”
师父还客气关切:“日子挑好了?东西真不用?”
我诚惶诚恐:“东西真不用!人生一世,有如一次远游,弟子来的时候没有挑日子,去的时候便也不用挑,明天的日子就顶好。”
明白过来,师父这就是在跟我打禅机。做一件事情,重要的不是身外之物是否齐全,而是靠着自身的决心。有目标,带上自身的心,目标在远方,路在脚下,每迈出一步路都是一点收获;用心,什么条件都会具足。学佛只要精进用心,什么智慧都会具足!哪里还需要挑什么好日子。
师父不愧是师父,赶人走也是绝对不会明着说。非得用一个禅机告诉你,是我自己觉得自己想走的。
知道师父决心如此坚定,我便也断了其他念想,抽着当日的空闲拜过慧明师父。第二日简单穿了一双新草鞋,拿了一把新雨伞,带上自己的念珠、木鱼、钵盂,离开了五台山。
......
或许师父终究是看穿了一切,我下山,根本就没有目标。同我之前一样,在山上也没有目标。
佛有四谛,苦集灭道。苦和集我都有了,唯缺灭和道。“灭”,消除业障,脱离苦海。“道”,脱离苦海的方法,即八正道。
我早已没了亲人,但思来想去,原来“家”的地址或许是我唯一的去处,头两年还抽空回来探视过,是一直保持着荒芜的样貌。只是这次再回,那里却已成了别人的住所,将原来的一切推倒,重新修建了庭院,眼前的面目全非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只好独自一人偷偷寻到墓地。墓地倒还健在,终究没人来打死人的主意,只是空有坟墓一直没有墓碑,总让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我自己都已经没有名字了,又何必太过介意死去的亲人有没有墓碑呢?
盘桓了小半日,我磕头作别,再次离乡而去。
师父算的时间很准,我的小成佛法,在这一天晚课时得到圆满。我道不清楚,是家的业障已经消除,还是师父本就为我消除家的业障而提前放我下山。
家已没有留恋,而我已是个和尚,四海为家似乎也蛮不错。不过以前四海为家只说在嘴上,这会儿终于有机会熟悉熟悉自己的新家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算目标的目标,一路向南,游历这天下看看,或许能从其他的和尚那里,找到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下山离乡的第一天,心里或许还有着失落。第二天,更多的却是脱离了山上束缚的兴奋。第三天,怕念经敲木鱼扰了别人清梦,正式免去早晚功课,只在下午闲暇时念一念。一个月后,我彻底把木鱼埋了,把僧衣也换成了俗世衣服。
小成佛法圆满了,我为什么不接着修炼大乘?
着什么急。
按照现世修行的套路,分步骤来的话,大乘佛法也有三等,三等之下再分三层,便是总共九级。逃不过一级一级往上升,其实和道门一样一样的,无外乎是换了名字,结丹、元婴、化神。我这儿才刚爬过第一级的门槛,后面还有整整八级等着呢,急也是无甚用,故而心态更重要。
所以,我安慰自己,只要心中有佛,那些都只是表面形式。我改了目标,寺里呆了那么多年,没必要出了远门还专门只找和尚。师父终究是正确的,唐玄奘只有少数和尚能做到,更多的和尚得学释迦牟尼。效法圣贤,挑一个最大的准没错。就先学佛祖,从凡俗的世界去参悟生老病死的苦难,而后解脱。
是的,我虽然改了目标,变换了行头,但想做和尚的心仍旧没有改变。经文让我从回忆中解脱,佛陀们给了我内心的宁静,佛法赋予我一身神通。离开它们我会心里发慌,只是除此之外,我还找不到它们对我有其他什么意义。
我需要找到,佛对我来说,其他的意义,或许我有点开始明白师父他老人家的用心。
......
“咚咚”,我敲门。
“吱呀”,小厮开门。看着我,摸了摸脑袋问:“法师?”
我愣住,赶紧摸摸自己的光头,但自付应该算不上,遂摇头。
“道士?”小厮又问。
我呵呵一笑,那就更八竿子打不着啦:“也不是。”
小厮好奇:“那你来我们吴家庄作甚?”
我赶紧客气作答:“借宿。”既是入世寻找佛对我的意义,那便不能每晚都睡在山里,得学着做普通人。
小厮立刻有了脾气:“借宿!”听完连连挥手:“走开、走开,你就别来添乱了,庄里现在只招呼和尚与道士,闲杂人等还是躲远一点好。”
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我自然是一把顶住,不让关:“和尚......我也曾做过一段时间,那一套,也会。”主要是遇上了就是缘分,天色已暗,再找别家也是麻烦。
“哟呵!”小厮却不乐意,来了脾气:“哪里来的无赖,耍流氓耍到我们吴家庄来了,也不先称称自己几斤几两,你去城里打听打听......”
小厮的谩骂却被一声招呼打断:“外面什么事,这么吵?”
原是过来一个少妇。
小厮赶紧回她:“禀夫人,不知哪里来的个光头,看着就不像好人,要借宿。我说庄上现在只招待和尚法师,他就厚着脸皮说会念经......您说,他不纯粹就一泼皮无赖嘛。”
那妇人却是个慈善人,听完也不计较,反开口道:“借宿就借宿,现在的吴家庄,愿来的便只管让进,只要别人不嫌弃。”
如此,那小厮立刻哑了火:“是,夫人。”然后将门拉开,放我进来。
但那夫人说完话便已自顾领着丫鬟去了里间,并未搭话。
我谢过小厮,并谢过夫人,在代领下,一路走向客房。
经过庭院别舍,看见一路布置,终于明白过来,跟在小厮身后并未停步,和气搭话:“府上这是刚刚有人去世?”
“是啊,刚刚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客人莫嫌弃就好。”小厮并未回头,将我带至门口。
佛陀给了我内心的宁静,佛法赋予我一身神通,我自然是要刨根问底的:“但我看这阵势,却怎么像是驱邪辟祟,莫非,是有怨灵,亡者不得超度?”
小厮这才转过身来,认真看向我道:“客人这都能看得出来?”
“阿弥陀佛,做过一段时间和尚会点,会点。”我重复着,但这回是想先端个架子。若是寻常丧葬白事,除了有和尚道士做法外,自然是往来宾客盈门。如今只有法事而无宾客,多半就是消灾解妄,除了跟着师叔们见习过,小时候更是亲身经历过。
“嗨,只是会点儿的话,我劝你就还是别凑这个热闹啦。十两银子虽说不少,但这个钱也不是那么好挣。这次的邪祟玄乎得紧,别把自己搭进去。”未想再次招了小厮白眼,再次转回身去。
“府上请了厉害的法师?”我并不气馁,来了便是缘分,有条不紊地先打听一下,有备无患。
“嗯,金光寺里的,今晚开坛。”但小厮并未谈得太多,因为地方到了:“所以今天晚上的道士就算是先歇着拉,客房不够,得委屈客人同别个道士挤上一宿。”
“无妨、无妨。”入得世俗,我向来是随缘。刚刚的架子没端成,该化的缘还得化:“只是贵庄现在还有没有吃的,能不能再弄点,在下不挑,随便什么都成。”入得世俗便不好辟谷,一日三餐无法避免。
果然,没端成架子的化缘多少又遭了次白眼:“便是这间了,这是张长铺,睡三个都不成问题,里面已经先有一位先生。”小厮白了我两次,终还是给了个回复:“这几天和尚道士多,都吃素,馒头倒没少蒸,那就给你拿两个?凉的。”
我赶紧吱应:“凉的没事儿,现在天热。”当然还有补充:“馒头有多的话,便拿四个最好,四个。”
便又遭小厮一个白眼。
我送走小厮,把包袱放下,先同屋里的人打招呼:“这位先生好。”
那是一个俊朗少年,一袭绿色道袍,明显资历尚浅稍有一些职务,却还不够蓝色。做派却很老成,只在椅子上端坐着,闭着眼睛,人进屋了也不见打一声招呼,甚至连眼也没见他抬一抬。
馒头来了意思性地叫他:“先生可想再吃点儿?”他也只摆手,我识趣不再扰他,埋头干饭。
然后外间吵吵闹闹,在小厮的阻拦下,又攘进一个人来。“说了已经没空的客房啦,这间也是有人!”“给本道爷起开,不是有人没人的事儿。那间屋子的道士太臭,都熏死我了,我必须得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