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大火,冲天的大火。
叫声,惨叫声,没有间歇的惨叫声。
男人都有三分血性,当自己从小一起生活的亲人死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尤其如此。我从家丁手里夺过一根木棍,就要冲出园子。
但被阿爹一把镐了回来。
“听我说,同弟弟保护好你姨娘!”阿爹简单一句交代,自己从我手中夺过棍子塞还给那个男丁,不由分说,举起家中一直只做装饰的长剑,叫上所有男丁一起往院外冲。
男人都有三分血性,但我毕竟还未成年,连志学之年都还差上一岁,个头也才到阿爹肩膀。
回头看了看挤在一堆的女眷,和身旁更小的弟弟,是同样也没了主意,不知该怎么安排。内院的男丁都跟着阿爹出去了,便只剩下几个伺候姨娘和我们的丫鬟。奶奶在世时尚有十多个,后来便只留了八个机灵点的。
亏得姨娘还未慌乱,旋即将弟弟交到我的手中,她忙活安排了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先遣散这些婢女。
“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如今家里横遭一劫,挡怕是挡不住,躲不躲得过就看造化,你我主仆还是分散逃命去吧。”
倒还有两个忠心的,不随着跑,要留下,还是让姨娘给轰走:“分散跑,乱开,没准儿大家还都能活命。都在一堆,挤着不走,不是等着别人来杀。劫难过后若我们都能大难不死,那便是缘分未尽,到时再聚也不迟啊。”
等着人都走光,便做第二件事。
我以为是要领着我们逃,没想却是把我们两个领至那口被废弃多年的枯井,让我们藏里面。“如今也是走投无路,只能希望姐姐在天之灵能保佑你俩,别让他们找着。”
这口枯井我熟悉,别人都绕,我向来是不怕。这会儿遭难,躲进这里反倒有一种难得的安稳感,比外面陌生的世界强得多。于是自告奋勇挪开井盖,打头第一个先攀下去。然后又接了弟弟,便随我和弟弟一同塞下去的,还有一个包裹。家里一些方便携带的值钱东西,就至来得及拿那么多。
但姨娘自己却不跟我们藏一块,借着还要去看阿爹,帮我们把封口的石板盖重新挪回,消失在了井口。
弟弟再哭着叫阿娘也是无用。
等他叫过两巡,我也只能捂了他的嘴,不让他再出声。他自己也能会得意,渐渐放弃了争扎。
很快,嘈杂的声音从外间传到里间,连井底都能听见人声和脚步声。但并不能分清,那声音里面有没有阿爹,抑或姨娘。
可能是阿娘的在天之灵真有保佑,倒并没有人来打这口枯井的主意。外面的火光从小然到大,又从大燃到暗,我抱着弟弟一动也不敢动。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却也不敢马上就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就这般囫囵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天刚蒙蒙亮,毕竟也不能真的安睡。我叫醒弟弟,确认了外面没有人声,壮着胆子移开盖板,双双从枯井中爬了出来。
触目所及皆是狼藉,残砖碎瓦余烟未烬,眼前的东西业已不是温馨的住所,在昨晚被全部付之一炬。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子焦糊味、血腥味,只是地上并不能看见人的尸体。
我和弟弟忍着悲痛,一脸迷茫,相互搀扶,向外面寻去。
然后便看见了堆成的一堆,那是下人们的尸体。
弟弟当场就开始呕吐。
我强忍着,知道那一堆都是我的亲人,甚至可能还躺着我的至亲。克服身体上的不适,伴着止不住的颤抖,向那堆尸体走去。
便看见空地上,另外单独摆放的,大娘、三娘的尸体。
弟弟跟了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扑在他阿娘身上哭。我亦俯下身去,陪同稀里哗啦落了一通泪,但还是先行抹掉站起。
还没看见阿爹。
穿过中堂的废墟,直至倾倒的大门,均未看见。满院子寻找,终于在西北角落的客房处,有了发现。
但入目的,同时有另外一个男人。
阿爹浑身是血,摊躺在那人怀中,双手无力地耷拉着,没有动静。那人也瘫坐在地上,抱着阿爹,却似哭得比我还要伤心。
我一时愣了神,道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只敢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缓缓挪步查看。然后便看见了阿爹颈间的血口,以及掉落于地上,那把沾满了血的只曾挂来装饰的长剑。
旋即呆住。
阿爹的确也死了。
而抱着阿爹那人的脸,我依稀认了出来,是见过的。他曾经就在这间客房里住过,是阿爹的朋友,还曾唤过他叔叔。只是不怎么受大娘和姨娘都不怎么待见,像欠了我们家债似的。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却一个劲儿的巴结讨好。
这种人,我自然也是不喜欢。
“我阿爹,是不是你杀死的?”我下意识地,会将这眼前所有的痛苦磨难归结于他。
那人却是无动于衷,只淡淡答非所问:“你便是他的孩子吧。”亏得他还能记着。
我正想发怒,但身后突然传来弟弟的惊叫,让我立时陷入慌乱。
而后,几个彪形大汉想拧小鸡儿似的,将弟弟带了过来。看见我后微微一愣,但并不在意,仿佛我无关紧要似的,只先行向抱着我父亲的男子抱拳作揖:“公子,等了一晚上,逮着个小的......不,两个。”这下,便是把我也算了进去。
而那男子果真如我所料,不是什么好鸟,他确实是罪魁祸首。刚刚还哭得伤心,旁人一来,像立时拨动了他脑中本就不太正常的神经似的,转眼便换了脸色,满目尽是狠意。将我阿爹放置于地站起:“便也是那些个贱人的贱种!”
也不叫那些个跟班动手,说罢又俯身拾起阿爹的长剑,高高举起,三步并做两步就向我砍来:“就让我送你跟她们一起团聚。”
可怜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跌坐于地,唯有闭眼扭头等死。
我的确都已经感觉到剑锋砍中了我额头。
“铛”的一声脆响,被人从剑锋底下救了回来。长剑断成了两截,我被折断的剑尖擦过头皮。赶紧用手一摸,虽满手是血,好在脑袋仍在。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声朗诵音过,一个和尚从天缓缓降落,站立在了场中。
是的,一点都没有夸张,真真正正的从天而降。可怜我自从阿娘死后,便一直是讨厌和尚的,如今再次看见,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种敬仰之情。
“哪里来的和尚,敢碍我做事!”没能杀了我,那男子自然是恼怒的,这会儿便立刻迁怒于和尚,提着断剑向他发难。
可惜他没掂量过自己斤两,三两下便被赤手空拳的和尚一掌拍中胸口,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向后跌了回去。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慧明。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和尚倒是淡定得高深莫测,这个时候,还有闲心给这些个强盗说教。
我却惦记着弟弟,赶紧看向他。
未想,我弟弟想趁他们不备一个挣扎,那些个跟班也立时醒转,一把扯过他去,举起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就要架到他脖子上:“死秃驴,还不快闪开,小心大爷一刀就......”
那跟班话还未说完,刀还未落下,就被和尚轰得倒飞了出去。我连和尚怎么过去的都没看清,待看清时,弟弟已安然被他牵在了手里,又护向身后,递给了我。
“罪过罪过,孩子是无辜的,阿弥陀佛!”
和尚除了老是喜欢念经,这一点招人烦以外,其他都还是顶好。我赶紧将弟弟护在一旁,要不是贼人还在,真想立刻就跑上前去,先给和尚磕几个响头。
对了,贼人还在。
我立刻看向那个男的,他受伤尚还倒地不起,而我眼中开始升腾起复仇的火焰。平常我可能奈何他不得,现在不正是我亲手杀死的最好时机?
我不由得深呼吸几口,给自己使劲加油打气,好让不争气发僵的双腿能迈开步伐。
便见,那男子面目狰狞地开始狂笑,边笑又一边往我阿爹身旁爬:“你竟然宁愿自裁也不宁愿再跟我,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带着哭腔,就突然冒出这些个莫名其妙的句子。
“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爬到我阿爹身边,然后,就把那柄断剑驾到了自己脖子上:“你别想这么便宜躲开我,我这就下去找你!”手上一拉,把自己脖子抹了。
脑袋一如既往地有问题,脾气一如既往地狠。
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淌了一地,倒和阿爹死得一副模样。
我呆在那里,痴痴地看着一切,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由活到死的全过程,被震惊得呆若木鸡,脑袋一片空白。
......
“死秃驴,你还不知道你刚刚逼死的,是什么人吧!”那男人的几个跟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也很是慌张,但还是痛快选择将这口锅甩给了恩人。
此番言语叫醒了我们所有人。
但我也只轻轻扭了扭头,然后又继续盯着阿爹同地上的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发呆。似糊涂又好似明白了些什么,恍然若失又不知所措,便也自动忽略了旁的在做些什么。
和尚闻言微愣,但仍旧不动如山,亦无意开口相询。
而跟班已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筒,一拉尾线,朝天放出一只轰天雷,在天空绚丽绽放开来。“死的人是姬家的公子,姬家的家事你也敢管,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啦。”
和尚终于变了脸色,露出惊讶,不可置信地朝那死去的男子投去难得的一眼关注:“姬家!”
“对,姬家!”跟班恶狠狠道。他们这会儿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明明不是对手,还大放厥词:“在场的一个都别想活,统统陪葬!”说完,全都跟打了鸡血似地,不要命地向和尚扑去,向我和弟弟冲来。
和尚这会儿却开始认怂。不知是被刚刚跟班的响箭和话语唬住,害怕了被一堆不要命的围攻,还是菩萨心肠太过,不愿对这些跟班下死手。简单打发掉他们,将我和弟弟一手提拧一个,跑了。
当然,应该算是,救走。而那时的我,也以为和尚是将那一众跟班尽数打死。
......
我是全然没有反应,整个人是木的,身体便也没有任何挣扎。对逃出生天没有太多的感觉,反而是对自己想透了的事情,从麻木中,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悲伤。
为什家里么这么多姨娘,却只得我和弟弟两个?为什么大娘生不出孩子?奶奶为什么被气得一病不起?是了,奶奶最讨厌下人们议论阿爹了,自己也未尝没有听闻过关于阿爹的闲言碎语,只是自己不懂抑或不愿相信罢了。
统统联系了起来。
阿娘为什么要投井自尽?阿爹为什么招来这些个祸事,而后自己刎颈一了百了?大娘、三娘为什么恨那个男子?那个男子又为什么哭阿爹,还跟着阿爹赴死?
他们又为什么一同死在那间客房?
“阿爹是个断袖。”
我木然地喃喃。看向身旁的弟弟,又看向身后消逝的家,流出了两行莫名悲伤的泪水。
那一刻,仇恨消失了、怨恨也消失了,只剩下心头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悲伤、不解、茫然。
我只是木然地重复:“阿爹是个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