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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Chapter 103

玻璃幕墙将落日切割成几何状的光斑,散落在议会厅的深色地毯上。玻璃中浮现出总统清晰的倒影:一张年轻隽秀的脸,完美裁剪的西装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姿,却掩盖不了他肩膀微微下垂的疲态。

“安立奎,你竟敢放奇迹离境!”盛襄的十指陷入沙发皮料,骨节处泛出青白。“既然见过他,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盛襄鲜少发这样大的脾气,连安立奎都有些许拘谨,“我劝过,他非走不可。我又不可能真把他打伤。这件事告诉你也没用。”

“安立奎!要是奇迹出了什么事……”

“不会,能出什么事?他身手好,人聪敏,而且从小就在外面接触社会,应变处事能力可能还在阿庸之上。”安立奎叹,“总统阁下,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了,Geist是什么品种的倔种,你还不清楚?”

盛襄:“他想做什么?”

“他没说。我怀疑——只是怀疑,他想替你办事,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其实挺好理解的,我青春期的时候吧,也讨厌比不过别人。尤其那小子死活不觉得自己是阿庸,别人看到他想到的都是阿庸的功绩,这哪个有心气儿的男人受得了……”安立奎说了一大通,眼见着盛襄逐渐失去耐心,他顿了顿,像在衡量接下来的话可能带来的后果,“往A国去了。”

听到A国,盛襄的心一下子就悬起来,声音甚至都有些发颤,“他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话……”

“说!”

安立奎深吸一口气,“他说……‘并不是每一个Geist,都愿意做肖恩沃克的看门狗’。”

盛襄陷入沉默。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说一不二的决断:“正好,九月三日是萨缪尔的登基典礼。”

安立奎:“外交部确定的出行名单,你已经批复了。”

“哦,变动不大,就加个人。”盛襄负手微笑,“我亲自出席。”

——A国·常青府

首都的主干道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位身着礼仪制服的帝国士兵笔直站立。宽阔的大道两旁,银叶星芒旗帜随风飘扬,这曾是世纪军团的标志,如今却成了整个国家的象征。形态各异的恶种们穿着节日的盛装——今天,他们将见证萨缪尔将军的加冕仪式。

盛襄站在使馆窗前,眺望着远处三座硕大的锐三角形,那便是大卫圣心教堂了。

教堂巨大的穹顶描绘着古老的星象图,六芒星的图案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宏伟的石柱矗立两侧,每一根都雕刻着圣经中的场景——这是人类在帝国时代遗留的大教堂,原本应与恶种的历史毫无关系,

当然恶种并不需要懂得这些璀璨的文明,荣耀只需是荣耀,供胜利者释义。

盛襄坐在第一排,身着深灰中长西装,简洁而威严,被特许在室内也全程佩戴墨镜,也不与恶种应酬。古老石材的厚重,烛火的暖香,祈祷香的神圣,还有恶种与少量人类混合而成的气息图谱,在他眼中中形成了一幅全景画面。

等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神职就位,乐团奏乐,教堂的大门缓缓开启。

当今天下的第一恶种,萨缪尔将军,就这样众星拱月地在皇家卫队中央,缓步踏上红毯。他身穿鸦黑笔挺的帝国军装,领口佩戴着银叶六芒星徽章,胸前和肩上,都镶满了大大小小的军章。而在军装之外,他披着猩红色的礼袍,长袍上,缀满由细碎宝石组成的十字星。军帽的阴影紧压着上挑的眉眼;再往下,则是高挺的、中间略微弯折的鼻梁,以及薄而锐的唇。

萨缪尔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盛襄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扬起手臂,让开篇的奏乐随着他的指挥落下。

白袍教皇缓步上前,他身着白色曳地毛料法衣,一条纯白刺金腰带,一顶嵌有彩宝金十字的白色无檐帽,手捧着博物馆典藏至宝安第斯王冠。

教皇今日不为上帝说话,不为人类说话,只为权力代言。

“今日,在神的见证下,萨缪尔·J·辛普森将接受上的加冕,成为我们的守护者、王、和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数千支蜡烛同时被点亮,教堂内顿时光芒四射。六芒星的投影从天窗投下,正好落在萨缪尔脚下的圣坛上。古金色的王冠上镶嵌着无数祖母绿宝石,中央那颗重逾五十克拉的梨形巨宝在光下泛出幽邃的翠色,仿佛封印了整片森林的魂魄。钻石与黄金藤蔓的细密点缀让王冠犹如穿越时光,将神迹降临此间。

这件足以令历史上任何一位君王都垂涎的绝世珍宝,让那不可一世的恶种将军甘愿低下头颅!

盛襄鼻翼翕动。表面波澜不惊的萨缪尔此时情绪高涨,身上散发出一丝近乎病态的狂热和满足,像是红酒与毒|药的混合物。

“我以神之名义,加冕你为——”

教皇的话还未说完,一声巨响从教堂后方传来。彩绘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人群的尖叫,五彩的光芒在碎片中分解,几名蒙面恶种从窗户和侧门冲入,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篡权者!”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穹顶之中,回声荡漾,真就像是上面降下的真言一样。

宾客们进入大教堂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安全检查,在场只有卫兵能够配枪。而在万里挑一的卫兵的枪口下,不出五分钟,闯入者就全部倒下了,就好像是一场无用的闹剧。

萨缪尔看了一眼穹顶上令人眼花缭乱的笔画,对国务大臣下令:“霍华德,守好出口,一个也不能放跑!”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气息吸引了盛襄的注意。那个人静悄悄地和神父修女们一起站在角落,但那气味——盛襄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气味——是辛普森!没错,就是他!

不出一刻,变故陡生,国务大臣青灰的皮肤下,骨刺刺破手套,直直刺向萨缪尔的心脏!萨缪尔勉强躲过要害,但从左肩到大臂已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叛徒!”萨缪尔怒吼。子弹接连击中霍华德,西装上却连一滴血都不见。

国务大臣的眼球浑浊泛黄,瞳孔是竖立的裂隙,如深海鱼般冰冷地缩放。眼下他的西装逐渐被隆起的钙化瘤块撑裂——就像是石头鱼的表皮。他的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如针的石灰色尖牙,口腔内壁覆满剧毒的黏液,滴落时腐蚀地毯,嘶嘶作响。

致命的毒素也只是让萨缪尔脚下踉跄了一下。卫兵团中,巨人般肌肉虬结的恶种一声嘶吼,挥拳击碎了钙化瘤块,很快国务大臣就被乱殴打死。

正当萨缪尔准备安抚现场,继续登基仪式时,望见一名神父伫立在红毯尽头。

“为了无上的超凡时代!帝国的守卫们,现在,向篡权者萨缪尔·辛普森开枪!”神父叫道。声音不大,甚至有几分老贵族的低沉儒雅,却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萨缪尔瞬间变色,几乎是同一时刻喊道:“杀了他!”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萨缪尔身边的几名近卫同时机械般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原本应该保护的对象。

萨缪尔嘴唇发青,情急之下掏出腰间主要用于装饰的银质手|枪,一连数枚子弹撕裂空气朝目标飞去!

然而,那名神父——真正的辛普森——在红毯上犹如闲庭漫步。他展开双臂,子弹偏偏全都以细微的偏差落空。几枪过后,萨缪尔的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仿佛终于意识到了这因果律般的存在法则,干脆将枪往宾客席一扔,放弃抵抗。

枪声在教堂内回荡,萨缪尔的胸口和腹部连中数弹,那猩红色的长袍深得像浓稠的红墨汁。他踉跄几步,单膝跪倒,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上身。

辛普森接过安第斯王冠后,随手掐死教皇,托着王冠,一步步走上圣坛。

“萨缪尔,我亲爱的儿子——”

狩猎者的眼睛泛着幽林绿光,与王冠上的宝石别无二致。

四年前,白桦林中,他已恢复记忆,那么现在在他超凡的躯壳中,究竟住着人类的灵魂,还是恶种的执念?

还是说,两者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襄!”萨缪尔高呼盛襄的名字,千钧一发,为盛襄确定方向。

砰!

砰砰砰!

扳机连续扣动,子弹击中了辛普森的背部、肩胛骨,最后一枪击中后脑。

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盛襄喘着粗气,放下了枪。

辛普森的身体向前栽倒,手指在最后一刻仍死死抓着王冠的边缘。王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其上镶嵌的祖母绿宝石崩落几颗,在血泊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教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被“心锚”控制的卫兵们如梦初醒,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

良久,萨缪尔捡起了王冠。

黑色的血从他身体上的多处枪伤中涌出,但他的眼神反而愈发锐利。

禁卫军迅速控制了局面,叛乱者被击毙,医疗后勤入场,他们熟练地为萨缪尔处理伤口。有赖于灾厄级恶种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子弹只是嵌入骨头缝里,并没有伤及重要器官。这位新皇始终站立着,他的鲜血染红了华贵的衣袍,散发出一种奇特的肃杀气息,如同古老传说中受难的君王身上的圣油。

宾客惊魂未定,新皇侥幸逃生,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极凶的预兆。萨缪尔却拒绝了推迟典礼的建议,大步登上圣坛,胸前的绷带隐约可见血迹,但站姿依然睥睨。

当萨缪尔用那双染红的双手,颤颤举起血王冠,戴在自己头上时,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盛襄都无法不为之叹服:对权力的渴望到达如此地步,当真是连神都无法审判他的罪了。

“教皇为暴徒残害,圣殿也染上鲜血,但,我依旧站在这里,还有什么比我的存在更能代表神的旨意?”

“我,来为自己加冕!”

在一阵沉默后,掌声陆陆续续响起,恶种们毫无疑问地倒向真正的最强者。就在掌声雷鸣之际,萨缪尔突然向盛襄伸出手。盛襄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上圣坛。

萨缪尔拉着他的手高高举起,“央央大□□千万里,肖恩沃克与吾共治!”

教堂内爆发出轰动的欢呼声。恶种们高呼着两位领袖的名字,祝福属于超凡者的时代来临。教堂的天窗被推开,阳光直射而下,透过装饰物,将十字架与六芒星的光影投射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近乎神话的光辉。

这一刻,注定会出现在后世历史书中的某一角。

饶是盛襄都有些恍惚,在万民高呼中,握着萨缪尔的手,他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盘旋!什么都有了:事业,地位,钱财……“可是,我是来找奇迹的。”他忽然想起来。

盛襄在生死存亡之际凭借与萨缪尔的默契救了他,那时候尚未来得及想这一举动自然而然将他推向了恶种阵营的一方。世界将如何看待这一选择?他为和平与秩序所做的牺牲,是否值得?

“萨缪尔、萨缪尔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淹没在恶种的狂欢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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