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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Chapter 101

人的灵魂本是的清风,落地人间裹了一身尘土才称得出欲望的斤两。少年被那夜入耳的缱绻勾起了欲念,躯壳初熟,再不能回归未开化的轻盈。

总统重诺,免他罪责,再不打扰他的生活。他也会守约,从此不做杀手。总统府的高墙拦不住天狼星,却将奇迹和盛襄分在两个世界。好在,巴塞的一切都是流动的,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夏季,空气里复杂的气味魔幻得像是另一个崭新的世界。雨水浸润每一寸土地,苔藓与青草无差别地吞没人类未能占有的地方,将动物的尸体、腐烂的植被、城市的垃圾,化作蘑菇、野花与蓬勃的绿意。

蜜蜂从郊外的花田中振翅飞起,掠过城市,穿过人群,来到放学后的校园,最终落在一束黄玫瑰上。黄昏的光线在它的翅膀上闪烁,映出躲在楼梯拐角处的少女的身影。

那是个黑黑瘦瘦的原住民女孩,戴着眼镜,小步跟在目视前方、大步行走的银发的实验体身后。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仍小得像蚊子叫:“请…请等一下!”

这样说着,她从背后取出一束还带着水汽的鲜花:蓝蓟如利剑般挺立,蒲公英的金伞点缀其间,洁白的旋覆花拱卫着主角黄玫瑰,星星点点的白花蛇舌草让这束野花显得明快又灵动,连带着露水的清香一并扑面而来。

“这是我凌晨摘下的鲜花。我想……送给你……”

“啊呀,手指都被扎破了,真可怜。”一个娇俏的女声打碎了少女的勇气。

黑瘦少女猛地抬头,手一抖,野花散落在地。眼前不是别人,正是大小姐路易莎。少女的心意就这样暴露在夕阳下,她慌乱弯腰捡花,眼镜也掉在地上。

“喂,趁早死心吧。天狼哥哥没见过你那张照片,估计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路易莎抱着胳膊道。

提及照片,少女的小脸皱成一团,看上去都快哭了。她是贫民窟的野孩子,因在沃克总统慰问灾区时献上一束野花,被记者的镜头捕捉到,诞生了一张充满社会意义的新闻照。而她作为苦难的具象化,一夜成名,圣胡安学院借机宣传,将她带到首都,入读贵族学院。

在这所不属于她的阶级的学校,她与周遭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没有人欺凌她,那些富家子弟待她甚至称得上善良。

可疏离的善良,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少女摸索着戴上眼镜,良久,像是愤懑的胸腔内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关你什么事!”

路易莎哼了一声,“ 你倒说说看,你喜欢他什么?你了解他是什么性格吗?你知道他是谁吗?我看你根本就是——”

“Geist是和我一样孤独的人!”少女吼出来,“你又怎么会懂……”

路易莎冷哼一声:“原来,你知道他是Geist。那是天生不需要合群的实验体,他不懂得热闹是什么,又怎么会懂孤独?你在别人身上寻找孤独的解药,才是真的蠢!”

路易莎骄纵惯了,没想到一句话会彻底点燃少女的怒火。她猛地扑上来,将路易莎推倒在地,抓起一支带刺的玫瑰,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将花茎对准路易莎的脸刺下。路易莎躲闪不及,脸颊顷刻间被划出一道血痕。

“你——你敢打我!?”

少女的力道大得出奇,膝盖骨压在路易莎胸口,几乎要掠夺光她胸腔内的氧气。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路易莎只得睁大眼睛,目睹着少女如同毒瘾发作一般痛苦地抽搐,酸臭的液体从对方口中滑落到她的脸上。

生死攸关之际路易莎挣扎着恢复一点力气,正要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对方的手指正长出黑色的倒钩。

只见少女的四肢迅速抽长,皮肤泛起灰绿色,宛如被真菌侵蚀的枯枝。她殷红的唇瓣张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舌头如同昆虫的口器那样探出。

“救命!救命!!!”路易莎一边向后爬,一边尖叫——

这是怎样一只人虫!像是巨大的纺织娘,四肢抽长,关节突出,背部退化了的翅膀紧贴皮肤,边缘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路易莎爬到楼梯口,膝盖一软滚了下去。

纺织娘开始鸣叫,叫声很大,就好像那些生活得过分孤独的人,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被听到的可能。

那声音如同一把钥匙,唤醒了夏日深处最幽暗的匣子。空气中开始响起密密麻麻的振翅声,最先出现的是蚊蝇,它们从树叶的阴影中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流动的黑网。紧接着是蜘蛛,从墙缝和地砖的裂隙中爬出。起初还无人在意,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蟑螂群从下水道涌出,铺天盖地,像一条涌动的黑色地毯。蜈蚣盘绕着树干向上攀爬,各种各样不知名的飞虫们向教学楼靠近。

路易莎想要站起来,但扭伤的脚踝处传来剧痛。虫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的虫足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划破了虫群的包围。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尺,精准地钉在了纺织娘畸变体的口器上。少年从四楼跑来,飞身跳到五楼走廊,将外套甩给路易莎,同时厉声:“躲起来!”

路易莎用衣服蒙住脑袋,只露出眼睛的位置。只见奇迹背后生长出散发着浅浅荧光的淡蓝触肢,像捕猎的水母那样,固定住躁动的纺织娘。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搅动,顷刻间便扭下了纺织娘的前肢。

路易莎捂住嘴巴,胃里翻涌着酸水。

这时,群虫仿佛受到了女王的召唤,潮水般向少年涌去。转眼间,奇迹全身上下都沾满了各色蠹虫,眼看就要被万虫噬咬,他抓住纺织娘的另一只手,竟直接连带着恶种从五楼的过道上翻了下去。

操场聚集了保安和未离校的学生。天空中,纺织娘震颤着鞘翅,身上驮着一道人影横冲直撞,给下面的人吓得不轻。奇迹臂膊绷紧,将钢尺刺入纺织娘的鞘翅,然后如剖开熟透的橘子般顺势下划,拉出一道竖直的伤口。

翅膀就这样被半割半扯地切了下来,纺织娘失去平衡,急速下坠。奇迹身上的虫群此时已散去大半,他抓准时机,在大约两米高时一跃落地。

“所有人立刻回教室!锁紧门窗!重复一遍——”校内安保紧急疏散滞留的师生,恶种和虫潮同时出现,必然携带大量病菌,一旦失控,燥热的夏天将会让整个都城都成为恶意病毒的温床。

站在最前面的保安面前,数不清的节肢蜈蚣如黑色洪流般涌动。保安颤抖着举枪,扣动扳机——砰!砰!砰!三声枪响在校园中回荡,子弹击中地面,只激起几簇泥土与断裂虫尸。“该死!”他大骂。

话音未落,蜈蚣已攀上他的裤腿。那细长的节肢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缠绕着他的小腿,如同千万细针刺入血肉。保安的平衡被瞬间打破,他向后仰倒,如同慢动作般坠入那片蠕动的黑色海洋。他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其余安保人员目睹这一幕,面色惨白如纸。原始的恐惧从脊髓深处喷涌而出,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几人丢下武器,与慌乱的师生一起挤向教学楼。

纺织娘吞噬着鲜血,发出一种介于啜泣与满足之间的诡异哀鸣,响彻云霄。奇迹一个滑步前冲,捡起地上掉落的电击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高高跃起,电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电弧,直指那颗依稀还保留着少女轮廓的畸变头颅,电流噼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狼哥哥!不要杀她!”

路易莎的声音从五楼楼道传来。

奇迹的动作慢了半拍,电棍的轨迹偏离了致命点。纺织娘扭转头颅,口器如液压钳般咬合——咔嚓!电棍应声而断。

“啧。”无数飞虫像被磁铁吸引般朝奇迹涌来,他只得后空翻,甩开身上的飞虫,与纺织娘拉开距离。

纺织娘已找到新猎物——另一名来不及逃跑的保安。它覆盖在受害者身上,进食的满足感暂时安抚了它疯狂的神经。虫群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指令,停止了进攻,在原地徘徊。

直升机的轰鸣声划破长空。畸变管控中心的消息显然已经传达。装甲车刹车的尖锐声响从校门外传来,全副武装的军人涌入校园。军人们快速组成一道人墙,枪口一致对外,却在中央让出一条通道。靴子踏在地面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是总统先生!”师生惊呼。

盛襄在畸变体保镖的簇拥下,逐步靠近那只巨大的纺织娘。距离足够近时,一道黑色的花枝从他手腕延伸,缠绕住纺织娘的虫身。片刻,纺织娘停止了挣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是你啊。”盛襄感慨,“原来,你来这里上学了。”

纺织娘的头部轻轻颤动,发出低沉的虫鸣。在场众人无不震惊——总统竟认出了这只恶种!

初见时,她曾向总统献上一束野花,从此改变了她的命运;再见时,总统依旧如天神般降临,而她却已面目全非。漆黑的桔梗花从她断裂的鞘翅处绽放,纺织娘缓缓生出崭新的翅膀,意识也随之回溯。她听见总统温柔的声音:“这个世界早已不再只属于人类。不必执着于身份,你会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盛襄将黑桔梗的力量驾驭得炉火纯青,他一举一动无不被注视,已然成了人们心中无所不能的信息素之神。

纺织娘振翅而起,叼起一支散落的黄玫瑰,向盛襄飞去。保镖们欲上前阻拦,盛襄却抬手制止,接过那朵沾染露水与鲜血的玫瑰。

“谢谢。可以拜托你,把这些虫子带去远离人群的地方吗?”盛襄请求道。

伴随着一阵悠扬婉转的虫鸣,空中的飞虫汇聚成一道黑色绸带。纺织娘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从不属于她的土地,振翅向落日飞去。她的身影逐渐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只留下零星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处理完危机后,政府迅速开展善后工作,封锁校园,直至把所有可见范围内的虫子彻底清除。

盛襄有些累了,被人簇拥着坐下,保镖将能量棒和矿泉水递到他嘴边。

“总统先生。”奇迹走到他面前,时隔小半年又一次相聚,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保镖将少年拦在五米开外。他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飞虫袭击的红肿与青紫,显然不适合接近总统。

盛襄抬眼看他,“你做得很好。保护了同学,而且,没有杀死纺织娘。”

奇迹这才明白,人工处理虫潮极其困难,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病毒扩散。总统亲临现场,正是为了从源头解决这场灾难。

“差一点就杀了。”奇迹向上望了一眼,却未找到路易莎的身影。

校门口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盛襄只道:“快上车去!”

“我做得很好。”奇迹重复,语气中没有丝毫得意,“我从五楼摔下,被恶种钳制,九死一生。算大功吗。”

盛襄微微一愣,“当然……”

“每年,沃克总统都会亲自给获得总统奖学金的优秀学生颁奖。”

盛襄摸了摸鼻子,“哦……当然!奖学金马上打到你的账户。你缺钱吗?其实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第一名可以获得与总统共进午餐的机会。”奇迹打断他,“就要这个。”

盛襄掏出一支烟,保镖为他点燃。他深吸一口,末了,点了头。

-

夏夜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车驾驶离喧嚣的市区,驶入一座静谧的私家庄园。青铜门框上镶嵌着金色的店名,灯光柔和地洒在大理石台阶上。管家微微躬身,领着少年穿过大厅。

水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斑,深红色的地毯上,侍者们步履轻盈,钢琴声清澈如流水,萨克斯的低音穿插其间。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后是庄园里最私密的包间,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深色木质墙壁上,抽象油画的色彩浓郁,隐约飘来极淡的檀木熏香。

总统早已在包间等候。洁白桌布上整齐排列着银质餐具,每一件都闪烁着金钱的光。方桌的对面,男人举起高脚杯,手指苍白而修长,指尖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酒,低头轻嗅酒香。侍者端上一盘松露牛肉塔塔和木薯面包作为前菜,随后悄无声息地合上门。

“坐。”盛襄抬抬手。

奇迹手边放着一杯气泡水,他不懂什么进餐礼仪,坐下后喝了一口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盛襄那双灰雾色的眼睛。“盛襄。”

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盛襄微微皱眉,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空气中沉默与香气交织,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饿了吧?”盛襄试图打破这紧绷的气氛,伸手摸到一个面包,又去摸小刀。

奇迹却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面包,切开后抹上奶酪,再夹上一点牛肉塔塔,递了过去。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瞎子,盛襄早已习惯了被人照顾,此刻临时想要摆出点长辈的姿态,却显得有些笨拙,只好接过面包,咬了一小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为什么躲我?”

两人同时发问。

盛襄讪笑出声,“躲?我躲你?”

奇迹看到盛襄白皙的手腕丧,有星星点点的针口。

——这是残次的Beta频繁注射抑制剂的证据。

“为什么不来找我。”奇迹低声道。

就在这时,侍者恰到好处地敲门而入,收走了前菜,换上新餐盘,端来了下一道前菜。

鹅肝慕斯配以焦糖苹果片和黑麦脆饼。鹅肝入口即化,苹果的甜与鹅肝的浓郁相得益彰,黑麦饼的酥脆为整道菜增添了层次。盛襄优雅地挑起一小块鹅肝,俨然是不折不扣的上流姿态,早已不是昔日风餐露宿的流放者。

奇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盛襄脸上,对佳肴视若无睹。

“不吃吗?”盛襄打破沉默。

“不饿。”

盛襄轻笑一声,放下叉子,双手交叉于桌面,微微前倾:“和我共进晚餐的机会可不常有,刚才那个蠢问题我就当没听到,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往届获此机会的学生都准备充分,我也乐于给予一些‘人生建议’。”

“我想知道…”奇迹顿了顿,“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允许你打探我的事。”

“你的事?”

人生中若要给重要之事排序,会是一道难题。权力、财富、威望,甚至青春和健康,皆如桂冠上的宝石闪耀诱人。但最重要的,终是那桂冠是否属于自己。

其实人生的长短不重要,是不是富裕和幸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人生是不是他的。

“你知道,我是谁。”奇迹直视盛襄,“只有你能告诉我。”

此时,侍者再次敲门而入,端上主菜——慢烤和牛肋眼牛排,外焦里嫩,肉汁丰盈,搭配松露酱和烤蔬菜。牛排的香气瞬间充满房间。“真的不尝一点?”盛襄又有了换话题的借口,切下一块牛排用叉子递去。

奇迹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叉子落地作响。

“你干什么?”盛襄低声斥责,“放手!我叫人了。”

“总统先生为何愿与一个曾刺杀您的人独处?您为何那么信任我?”奇迹将他的双手按在背后,膝盖顺势顶入盛襄的双腿之间,盛襄整个人被框死在墙和少年之间,大口喘着气。

少年抬眼着看盛襄,深金色的瞳孔里见不得任何杂质,几欲将盛襄吞没——他无法拒绝,就算失去了正常人的视力,盛襄也拒绝不了这样的光芒。或者说,盛襄根本没有办法推开奇迹。

高纯度的Enigma信息素压迫感强烈,盛襄头脑发热,浑身无力。少年湿热的唇齿停在他后颈,引得腺体阵阵酥麻。盛襄惧怕那犬牙咬破腺体,“不要!”

夏夜漫漫,人间慢慢。

奇迹瞬间变了方向,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盛襄全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一巴掌抬起,反被对方扣住了十指。

“没有人会比我和他更像。”奇迹低下头,轻声唤他,“总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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