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买来……”话音未落,那抹清冷的白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小院,只留下院中浓郁的酒香和满盘狼藉的棋子。
黑白玉子如星雨般哗啦啦倾泻一地,在青石板上跳跃滚动。
宁风致倚在软枕上,望着尘心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眸中醺意未散,却浮起笑。
他并未起身收拾,只是抬手揉了揉微烫的额角,这僻静的天斗城一角竟同时有四个封号斗罗。
倒也是奇闻异事。
……
尘心步履如风,穿过两条寂静的巷弄时,脚步渐渐放缓。临街那家熟悉的、飘着浓郁麦芽甜香的糖铺已近在眼前。
一股带着冰寒刺骨气息的魂力波动,如同毒蛇吐信般,一闪而逝,绝非寻常魂师所能拥有的魂力波动!
尘心眼眸骤然一凝,眉宇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孤高,周身残存的酒气在凌厉的剑意涤荡下瞬间消散无踪。
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如常踏入了店内。
店内温暖的甜香扑面而来,混杂着糖浆熬煮的焦香。柜台后,两个身影正背对着门挑选。
左边一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着一身深青近墨的劲装,侧脸线条俊美英挺。
右边那人则身量稍矮纤瘦,银发如雪披散肩头,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俯身看着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糖果。
“尘心,好久不见。”青鸾斗罗率先转过身,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光翎斗罗也闻声抬头,冰眸在尘心身上转了一圈,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着少年般的清亮与好奇:“尘心?真没想到,你也会来买吃的?”
他捻起一颗包裹着霜糖的松子糖,对着光线看了看,“这家铺子的手艺确实不错,在天斗城也算数一数二了。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品味。”
尘心面无表情,只是对着两人极其生硬地略一颔首,算是回礼。他与武魂殿众人素无交情,唯一想清算的旧账只在千道流一人身上。
光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将那颗松子糖放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旋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含着糖,口齿有些含糊地问道:
“对了?宁风致呢?”
他环顾了一下小小的糖铺周围,“你怎么没在他身边?”
光翎咽下后,声音清晰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我还挺想见见他的。”
“你要和风致聊什么?”尘心声音清冽,带着戒备和不易察觉的不满。
光翎斗罗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边残留的糖霜,漂亮的冰蓝色眼瞳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宁风致当年在武魂殿宗门大选时透露给他的某些惊人秘辛,如同冰锥般横在心头。事关重大,他连身边最亲近的青鸾都未曾言明。眼前这位剑斗罗,虽说与宁风致关系匪浅,可万一宁风致自己都没说……
对,不能说……
光翎雪白长睫微垂,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若无其事。他捻起一颗梅子丢进嘴里,含糊地嚼着。
“老夫与宁宗主在当年的武魂殿宗门大选时一见如故,不行吗?”娃娃脸青年抬眼。“怎么,七宝琉璃宗的宗主,老夫还不能找他聊聊天了?”
一直沉默立于他身后的男人向前踏出半步,“一见如故?”
青鸾的声音低沉温和,他微微俯身,发丝垂落,气息拂过对方冰凉的耳廓,“什么时候的事?有多如故?”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不如……邀请宁宗主来供奉殿坐坐,好好叙叙旧?”
光翎含着食物的腮帮子顿时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连忙摆手,“不是!青鸾你别瞎说!我找宁风致是有正事!”
光翎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瞟了一眼青鸾没什么表情的脸,语速飞快:“千初不是在七宝琉璃的承天学院吗?我这次来天斗城主要也是为了看看她而已。”
青鸾斗罗站直身体,没有再逼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尘心冷眼看着他们,神色并不放松,武魂殿的供奉能安什么好心?千初和南星两人都与风致关系匪浅,剑斗罗爱屋及乌。
他不再言语,只是转身对着柜台后噤若寒蝉的店家丢下几枚金魂币,“一份松子糖,包好。”
拿到那用油纸细心包好的糖盒,白袍一拂,带着凌冽剑气消失。
光翎斗罗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他歪了歪脑袋,银发滑落,“喂,青鸟儿,这人……是天生就这副不高兴的棺材脸,还是单纯脾气差?”
青鸾斗罗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我看,多半是前者吧。”
他目光扫过方才尘心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是……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一种极其清雅的草木熏香。
“他方才身上沾着点酒气,虽不明显。”青鸾低声道,“他来之前应是与宁宗主在小酌,气氛……想必不错。”
他没有说后半句:结果被我们撞破,还问及宁风致,扰了人家的清净,能给你好脸色才怪。
青鸾斗罗清俊的眼眸转向光翎,带着些感慨:“大供奉与他父亲之事……是死结。他今日还能与你我站着说话,未曾拔剑,已是涵养极佳了。”
换做是他面对杀父仇人所在的势力成员,绝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
光翎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嘁,涵养好还一副别人欠他八百万金魂币的样子……”
他不再纠结尘心的态度,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琳琅满目的糖果上。
“老板,再来一份!”光翎指着那罐晶莹的糖点,“包得精致点,用那个带海棠花暗纹的盒子。”
他一边吩咐,一边又抓了几颗蜜渍梅子塞进自己袖袋里,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光翎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拿一罐玫瑰酥,“小孩晚上就该带队到天斗城了,晋级赛这种一对一的无聊斗魂,她们承天学院作为种子队伍不用参加,正好能在这边歇两天脚。”
他顿了顿,神色明显一冷,“等这边打完,所有出线的队伍才会一起出发去武魂城,果然还得老夫亲自把糖给她送到。”
店家手脚麻利地将东西装进光翎指定的精致木盒里,用油纸细心地包好,系上了红绳。
光翎满意地接过,掂了掂分量,“青鸾付钱!”
“好好好。”
……
小院内,流云熔金,暮色初染,院中老梅的枝影在青石板上拉得斜长。
廊檐下悬着的琉璃灯盏晕开暖黄光晕,此间之人镀上层朦胧的金边。宁风致依旧倚在软枕上,月白袍袖半垂,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微凉的酒盏边缘。
他眼眸半阖似笼着一层烟雨,姿态餍足,只将目光虚虚投向院门的方向。木扉轻启,尘心颀长的身影踏入。方才在的冷戾气息,悄然敛去。
“回来了?”宁风致声音带着微哑,仿佛羽毛拂过软肉。
“嗯。”尘心应声,将手中油纸包裹的松子糖轻轻放在石桌一角,怕惊扰了什么。
宁风致这才慢悠悠地侧过脸,眼神迷蒙如醉,深处却一片澄澈。
“剑叔方才……”他拖长了调子,“碰到谁了?气息可不太寻常。”
尘心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袍袖一卷,散落一地的黑白玉子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归拢棋盒。他似乎有些低落,但还是如实相告:
“青鸾光翎,在糖铺遇到了。”
宗主轻笑着微微仰头,望向天边被暮色浸染成瑰紫色的流云,“青鸾光翎再加上剑叔,三个九十七级的封号斗罗,这规格,可比开幕式要吓人啊。”
他伸了个懒腰,露出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随即用手背撑住微烫的侧颊,眼睫低垂,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点不知是感叹还是遗憾的飘忽:
“晚些再回去吧……不急。”那双半眯起的眼睛在暮色四合中更显迷离。
他知道尘心的遗憾,斗罗大陆之大连九十七级的封号斗罗也不少,可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唯三人。只有成为那样的存在,才能一报杀父之仇。
如果剑叔想要千寻疾的脑袋,他愿倾尽一切达成他的愿望,就当是今日这坛酒的报酬。
尘心从善如流地接住宗主靠过来的身体,还不知道宁风致下定了何种决心。
瑶琼破云,几点疏星缀上天幕。院中老梅的枝影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宁风致似乎并未完全睡去,只是阖着眼,呼吸清浅。
片刻后,他薄唇微启,“算算时间……承天学院的队伍,也该启程来天斗城了。”
七宝城与武魂城之间没有直达的魂导通路,索性就让承天学院的队员们先来天斗城这中枢汇合,届时还能在三位封号斗罗的庇佑下,一同前往武魂城。至于来天斗城的路途则无需担心,七宝城与天斗城之间已有传送魂导阵,十分便捷。
宁风致撑在颊侧的手微微滑落,好像真的被这静谧的黄昏和未散的酒意拖入了安眠,尘心也被传染了一般,呼吸渐沉。
小院重归寂静,只余偶尔的噼啪轻响。
夤夜深沉,灯花渐歇。
廊下两人几乎是同时睁眼,魂师体魄强横,静坐调息与浅眠无异,倒也无甚不适,宁风致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两人身影融入夜色,几个起落间便已回到七宝琉璃宗在天斗城的核心驻地,灯火通明的庭院内人声隐约可闻。
承天学院的十一名正选队员已然抵达,正由宁子儒和管事安排休憩。这些从数百场激烈斗魂中脱颖而出的天骄,基本都是至少四十五级的魂宗。
为首者正是千初,神圣天使光辉内敛;宁荣荣与朱竹清落后她一步,九宝琉璃塔与幽冥灵猫的气息一明一暗。
火舞、风笑天这对周身火风气息隐隐相合;水月儿带着几分雀跃紧挨姐姐;独孤雁和蓝电霸王龙宗宗的兄弟俩则唠着家常事。
阵容豪华,囊括七宝琉璃宗核心子弟和关系最密切的盟友,也都是真正凭实力打上来的。可谓面面俱到,让学院学员和各宗各院的老东西们无话可说。
见到宁风致与尘心联袂归来,庭院中瞬间一静。即便是这些心高气傲的天才,面对掌控着庞大资源、自身实力亦深不可测的宗主与剑斗罗,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敬畏与向往。
“爸爸!”宁荣荣眉眼弯弯,带着亲昵。她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然后被父亲稳稳接住。
尘心也微笑地朝女孩张开双臂,“荣荣到剑爷爷这里来,难道只想爸爸,不想剑爷爷吗?”
“宁宗主。”朱竹清抿嘴浅笑,其他队员亦纷纷执礼。
宁风致含笑颔首,琉璃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温润的嗓音在夜色中流淌:“一路辛苦,七宝琉璃已备好静室,诸位早些安歇,养精蓄锐方是正理。”
“另外,”白衣宗主看向那个懂事到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你们的队长做得很好。”
众人齐声应诺,在侍从引领下散去。宁风致与尘心穿过回廊,步入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墨香隐隐。宁风致在书案后落座,磅礴的精神力早已感知到门外徘徊的气息。
“进来。”
门扉无声滑开,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清冷的月光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投下深浅的阴影。
她反手合上门,步履无声。
“老师,学生有事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