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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陆嘉学,请多指教⑦

暮色初合时,汴京城的灯火便次第亮起,宛若星河坠入人间。各商铺早早挂起各式灯笼,有绢扎的如意灯、糯米纸糊的元宝灯,还有精巧的五福琉璃灯,将青石板路照得流光溢彩。

西街一带最为热闹。卖磨喝乐的小贩将摊子支得满满当当,那些泥塑的偶人穿着绫罗绸缎,有的还缀以小小的金珠牙翠,排坐在彩绘的木栏座里,即使要价数千钱,照样被抢购一空。旁边卖“水上浮”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你挨我我挤你地看手艺人将熔化的黄蜡塑成凫雁、鸳鸯、龟鱼,再用彩笔描画金缕,栩栩如生。

茶坊门口支着大锅,熬煮着元日专供的桂花酒酿汤圆。蜜糖的甜香混着桂花瓣的气息占满整条街,还掺着新蒸年糕的糯米香。

往州桥方向去,人流愈加密了。

小儿郎们举着鲤鱼形竹灯,模仿傩舞中的吉祥图案你追我赶;少女们结对祈福,手执五色丝线编织“长命缕”,比较谁编的结子最精巧。

渐深的夜色中,汴河水面上漂着各色莲花灯,顺流漂往下游。画舫游弋其间,笙歌隐隐传来,与岸上的喧哗交织成一片。

月光被晚风揉成万千银鳞,先是爬上宜玉的下颌,一道流动的银边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继而漫过唇畔,在那淡色的唇上点染细碎的光点,仿佛衔了满口星子。

掠过眼眸的刹那,长睫低垂,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影,如同蝶翅轻颤;眼波流转之际,比任何珠宝都要璀璨。

陆嘉学的视线凝在她面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像是在压抑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好了吗?”

“…好了。”

宜玉遂抬起手,小心摸触发间新增的重量,是支发簪,插得极稳,恰到好处地绾住了她鬓边的碎发。

指尖碰到毛绒绒的花瓣,她稍怔,“是你亲手做的?”

“对,很衬你。”

“我想看看。”

话音未止,宜玉已自然而然扶住了他的胳膊,微微倾身向前。波光潋滟,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云鬓轻挽,那支以金丝为蕊、绒瓣层叠的桂花簪子斜倚鬓边,点缀几粒珍珠,仿佛将秋日清晨最莹澈的露珠也挽在了青丝之上。

她正望着水中人,唇畔悠悠扬起清浅的弧度,却忽觉颊边一暖。陆嘉学不知何时已然挨近,一个轻如云絮的吻徐缓印在她的侧脸,温柔而克制,惊起涟漪阵阵。

“陆嘉学!”

陆嘉学闷声笑开,“我在。”

马车碾过寂静长街,檐角灯笼在疾驰中剧烈摇晃,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途,很快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稍许颠簸着,将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连成一片恍惚的流影。

玄色大氅将宜玉整个纤细的身形都密实地拢在其内,叫她几乎完全陷进了陆嘉学的胸膛与臂弯之间,大氅的毛领蹭着她微凉的脸颊,呼吸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捧着暖炉的手上,修长的指节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宽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沉稳力道。古铜与雪色,冷硬与柔软,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描绘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暖意从炉身透出,更从彼此紧密相贴、再无缝隙的肌肤间滋生蔓延,无声地抵御着车外呼啸而过的寒凉。

同一时间,罗府丹华苑。

安神香的香味自青瓷香炉中散出,是苏合香混着乳香,以及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试图将夜色熨帖得更为安宁。

陈兰倚在榻上假寐,院里的管事嬷嬷赵妈妈推门进来。

“大娘子,出事了。”

陈兰不紧不慢地睁开眼,“事没办成?”

“老奴打听到,那个杨卿画还好好地待在那个明澜堂里,老奴担心…那两个流匪绑错人了。”

陈兰坐起,“那他们两个,绑的到底是谁啊?”

“是老奴没用。”

赵妈妈忙不迭跪下身,“老奴本想着如今这世道乱,那找两个流匪来抢劫,这样以后追究起来也追究不出什么——”

“那两个流匪可认得你?”陈兰打断她的自责,毕竟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有情分在。

“老奴一直戴着帷帽,那两个流匪未曾见过我的脸。”

陈兰兀自松了口气,“那就行,咱们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屋外,月黑风高,浓厚的乌云将天幕压得极低。

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水和垃圾的酸臭气味。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呜咽和碎语交谈。

“…老哥,你说那小娘们能得罪谁了?”

“管他呢,反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笔钱来得容易,咱不如去找家店喝点?”

“嘿嘿,成啊。”

两个流匪刚从路口窜出来,便遭一伙儿官差模样的给拦下。他们还想反抗,但对面的动作显然更快,几个呼吸间便被拧住胳膊,按倒在地。

叶严快步走到马车边,恭敬行礼,“侯爷。”

侍从机敏地将乌木踏脚凳放置妥当。

幔帘被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陆嘉学先行弯腰下了马车,站定后,再朝车内伸出手。

===

烛火在昏黄的铜镜里摇曳,将室内熏得暖融静谧,妆台上搁着盛了玫瑰清露的瓷碗,一旁是叠得齐整的软绸寝衣。

偶有风过,引得廊下灯笼轻荡,在窗纸上投射诡谲的光影。

赵妈妈拿起玉梳,正要为陈兰通发时,门外忽然响起守夜小丫鬟低低的阻拦,但未能奏效。

“吱呀——”

房门被不待回应地推开,夜间的萧瑟之气瞬息涌入,扑得烛火猛地一跳。

宜玉站在门外,发梢沾着寒露,眼神平静地落在陈兰尚未卸完的妆容上。

“母亲。”她唤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冰投入温水中,激得陈兰心头一紧。

陈兰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不同寻常的状态。她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忐忑,强作镇定地朝门外吩咐,“都下去吧。”

侍立的丫鬟们低眉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只剩她们三人,以及那跳动不安的烛火。

“玉儿,这是怎么了?”

宜玉一言不发地招了招手,下一刻,云竹推搡着两个被粗绳死死捆住手脚、口中塞着麻核的男人跌撞进来。那两人形容狼狈,衣衫上沾满污渍,重重摔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

赵妈妈倒吸一口冷气。

陈兰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那两个流匪和面色冰寒的女儿之间来回游移,指尖蓦然发凉。

“玉儿…”

宜玉避开她,直视赵妈妈,“不知赵妈妈可觉得他们二位眼熟?”

赵妈妈讪讪笑了笑,“大姑娘说笑了,老奴每日跟着大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机会认识什么外男啊。”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个稍微胖点的流匪猛然挣扎起来,眼睛死死瞪着赵妈妈,被堵住的口中发出急促的“呜呜”声,拼命点头,神情激动万分。

另一个流匪也随之用力点头,扭动着身体指认赵妈妈。

见状,赵妈妈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下意识后退半步,惊惶地看向陈兰。

“姑娘。”云竹适时递上一柄短刀。

宜玉接过,刀身反射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她沉默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锦缎鞋面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并未发出丝毫声响,却似有千钧重压,步步踏在人心尖。跳跃的烛光将她清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宛如索命的幽影。

“玉、玉儿…”陈兰喉头干涩,试图端起母亲的威仪,“你这是…做什么?这些人是谁?”

宜玉置若罔闻,手腕一沉!

寒光闪过,伴随着极轻微的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血线陡然喷射而出,并非溅上她们的面颊,而是温热地、极具冲击力地泼洒在陈兰和赵妈妈脚旁,逐渐洇开一大片暗红的黏腻。

那两个流匪瞳底的惊恐仍未消,便已断了气息。

浓重的血腥味忽而炸开,蛮横撕裂,霎时盖过了精心调制的安神香。

赵妈妈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陈兰也猛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煞白如纸。她们何曾真正见过这等场面?更何况动手的,竟是平日里看似柔顺的大女儿/大姑娘!

宜玉缓缓直起身,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溅在眼角的那一小滴血珠。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在那片苍白的肌肤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

她垂眸看着指尖的猩红,声音轻得似叹息,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却字字昭聋发聩,“女儿身单力薄,母亲留下的烂摊子,怕是收拾不了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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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云竹步履沉稳地踏出房间,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徐徐合上,彻底隔绝了内里那片狼藉与悚骇。

“记得让人去把里面处理干净。”

“是。”

廊下夜风沁凉,吹散了宜玉发间沾染的些许血腥气。她挺直的脊背在走出数十步、确认离得足够远了之后,强撑出的所有决绝与狠戾如潮水般猝然抽离,仅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两腿倏而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姑娘!”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临到,反而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颀长身影似鬼魅悄无声息地自廊柱阴影处闪现,赶在她力竭的顷刻,伸臂将她稳稳接住。

眼眶又热又涨,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冰凉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连宜玉自己好像都不曾觉察。她只是茫然地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魂灵还未归位。

陆嘉学脱下大氅为她披上,略一施力,将她轻松打横抱起,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穿行在罗府的庭院之中。云竹低头垂眼,屏息静气地紧随其后。

“…雨蕉现下如何?”

缓了许久,宜玉方抽离出几分神智,嗓音暗哑地问。

“姑娘放心,有叶统领护送,雨蕉已平安回了漱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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