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部分村民被安置在临时帐篷里。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沈雪归膝上摊着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上面是她在混乱中凭记忆画下的物资分布图。
记录了哪些是直升机空投的,哪些是救援队带来的,哪些……是多吉经手的。
风青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困倦模样。
但耳朵却时不时颤动,听着营地里的动静。
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多吉的身影。
等她看到多吉在帮忙搭建完最后一顶帐篷,很自然地一个人走到营地边缘时。
超级豹豹,每时每刻,准时出动。
白色大猫一个纵跳,溜下大石。
阴影里,背对着人群,多吉掏出了那个黑色对讲机。
这一次,完美融入夜色里的风青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第二批……对,药品……改路线……原路线不行,检查站多了……绕北边沟子……”
等多吉结束通话,将对讲机塞回腰间,转身脸上换上惯常的笑容时。
风青也已经溜回“饲养员”身边,脑袋转向物资堆放区,小幅度地偏了偏。
“我去拿点热水。”沈雪归从豹如流站起身,拍拍风青的豹头,状似随意地朝物资堆放处走去。
风青不紧不慢地缀在研究员身后,尾巴尖悠闲的晃着。
任谁看都是一只粘人的“大型猫咪”在跟着饲养员溜达。
堆放药品的帐篷有人看守,志愿者在清点登记。
看见沈雪归,他立刻站起来:“沈博士,需要什么?”
“看看还有多少抗生素。”沈雪归走进帐篷,目光快速扫视。
箱子按品类堆放整齐,但最里面几箱的封条……?
有问题。
正规救援物资的封条是机器压合的,平整紧密。
这几箱的封条边缘有轻微翘起,应该是被小心揭开后又重新贴上的。
沈雪归:“这些什么时候送来的?”
看守的年轻人看了看:“下午,和多吉哥一起从车上搬下来的。他说是县里调拨的应急药品。”
沈雪归点点头,没再多问。
取了盒退烧药,沈雪归走出帐篷时,余
光瞥见多吉正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多吉先移开视线,低头点烟。
回到篝火边,沈雪归打开笔记本,在物资分布图的一角快速写下:“药品箱封条异常。多吉经手。对讲机频段非常规。”
风青凑过来看,用鼻子碰了碰“多吉”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
“我知道。”沈雪归轻声说,“但我们需要证据。”
她摸出手机——依然没有普通信号,但卫星频段是通的。
她给大姐发了条加密信息:“灾区发现可疑药品调包。请求协查批次号:藏药监
2043……。”
发送。
等待。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批次属实,但这批药已于三日前运抵拉萨储备库,未下发。你处药品来源存疑。已通报当地药监、公安联合核查。注意安全。”
沈雪归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她抬头看向营地——多吉正在帮一位老阿妈烧开水,侧脸在火光中显得质朴而温和。
有些人戴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凌晨两点,大部分人都睡了。
沈雪归靠在帐篷边假寐,风青蜷在她身边。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引擎声。
不是救援车辆那种柴油机的轰鸣,是更轻更快的汽油车。
风青立刻抬头。
沈雪归也睁开眼,一人一豹对视一秒,同时悄声起身。
她们绕到了营地西侧的山坡上,趴在一块岩石后往下看。
村外土路上,两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缓缓停下。
几个人影下车,快速打开后备箱——里面不是救援物资,是一个个捆扎严实的麻袋。
多吉从阴影里走出来,和其中一人低声交谈。
那人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多吉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指向药品帐篷的方向。
风青的肌肉绷紧。
她看向沈雪归,蓝眼睛里写着询问:现在?
沈雪归摇摇头。
她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拉近焦距。
夜色很暗,但月光足够拍清那些人的脸,还有麻袋上模糊的logo。
那是一家曾被曝出倒卖过期药品的黑心企业。
下面的人开始行动。
两个人摸向药品帐篷,另外三个守在车边放风。
多吉没有跟去,他站在原地,点了支烟,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沈雪归的镜头紧紧跟着。
摸向药品帐篷的两人撬开了帐篷,迅速搬出几箱药品,换上了麻袋里的东西。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就在他们搬第三箱时,远处突然传来狗叫声——村里唯一幸存的看家犬醒了。
放风的人立刻低喝:“快!”
几人加快动作,扔下最后一箱,跳上车。
引擎发动,越野车没有开灯,沿着土路疾驰而去。
多吉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男人没有回自己的帐篷,绕到了村后的林子里。
那里藏着他的摩托车。
沈雪归收起手机,看向风青:“跟着他,别被发现。”
风青点点头,银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没入夜色。
沈雪归则快速返回营地,叫醒了卓玛和次仁。
她把手机录像给他们看,三人的脸色在屏幕微光下越来越沉。
“我去抓他。”次仁咬牙。
“不。”沈雪归按住他,“让他走。我们要知道他去找谁。”
“可那些假药——”
“已经调包了。”沈雪归冷静地说,“但真药还在。”
卓玛一愣:“什么?”
“下午我发现封条异常后,就让人悄悄把真药转移了。
”沈雪归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她手绘的藏匿点地图,“换进去的是我从县医疗队要来的过期训练用药——能吃,但没效果,也吃不死人。”
次仁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你们忙着救人时。”沈雪归收起纸条,“现在,我们需要有人跟上多吉。但不能用我们的车,太明显。”
正说着,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多吉出发了。
几乎同时,风青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
她嘴里叼着个东西——是多吉落下的烟盒。
沈雪归接过,打开,里面除了几支烟,还有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上面是一个坐标,和一行字:“老地方,明早八点,带‘货’来。”
“这是交易地点。”沈雪归迅速判断,“他今晚不是去交易,是去汇报。真正的交易在明早。”
她把纸条拍照发给大姐,附言:“请求明早八点在此坐标布控。”
回复很快:“收到。已协调当地公安。你们原地待命,注意安全。”
沈雪归收起手机,看向卓玛和次仁:“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次仁问。
“等天亮。”沈雪归望向东方还漆黑的天际,“等证据自己走到光下面。”
风青蹭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轻柔呼噜声。
沈雪归蹲下身,把脸埋进风青温暖的皮毛里。
很累,但心里某个地方异常清醒。
有些人以为灾难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却不知道,浑浊的水面下,真相反而看得更清。
就像冰川裂缝,平时被积雪掩盖,地震一震,全都露出来了。
天快亮时,村里传来哭声。
是那位受伤老阿妈的女儿。
老人家夜里发高烧,吃了“退烧药”后不但没退,反而开始呕吐。
沈雪归赶过去时,帐篷里围了好几个人。卓玛正在给老人检查,脸色凝重。
“药有问题。”她看向沈雪归,眼神里有后怕,“幸亏你提前换了……”
沈雪归没说话。
她走出帐篷,看见晨曦中渐渐清晰的村庄废墟,看见那些一夜之间失去家园却还在互相搀扶的村民,看见孩子们挤在临时炉灶边等着喝粥。
她的手在身侧握紧。
有些人为了钱,可以拿人命当筹码。
那她就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
早上七点半,沈雪归的卫星电话响了。是大姐:“布控已完成。你们的人可以出发了,但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沈雪归叫上次仁和两个信得过的巡护员。
风青自然跟上——她昨晚跟踪多吉到了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场,亲眼看见他进了里面。
“月影认识路。”沈雪归说,“让她带我们。”
越野车沿着颠簸的山路行驶。
风青蹲在副驾座位上,鼻子贴着车窗。
开出十几公里后,她突然用爪子拍了拍车窗,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低鸣。
“在这里停。”沈雪归说。
车停在路边隐蔽处。
几人下车,跟着风青徒步前进。
翻过一道山梁,下面的山谷里,那座废弃矿场赫然在目。
矿场入口停着两辆车——多吉的摩托车,和一辆黑色越野。
几个身影在矿场空地上走动,其中一个正是多吉。
沈雪归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多吉正和另外两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那两人接过文件翻看,点头,然后从车里搬出两个箱子。
交易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