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苦涩的气息弥漫在温暖的毡帐里。涅里塞躺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了许多。肩头的伤口被层层麻布包裹，渗出的血迹变成了深褐色。她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口中反复呢喃着“青格勒”和“别走”。

完颜翎几乎寸步不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当涅里塞终于缓缓睁开那双依旧明亮却带着深深疲惫的眼睛时，完颜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涅里塞……”他的声音沙哑。

醒来后的涅里塞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帐内，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眸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取代：“……青格勒……她……”

“她没事。”完颜翎立刻按住她想要起身的动作，沉声道，“她伤了辽帝，撕了他的皇冠，飞走了，回长白山了。” 他将那日混乱的结局简单告知，却略去了风青最后那充满人性的眼神。

涅里塞闻言，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冷汗直流，但嘴角却勾起一抹虚弱的、释然的微笑：“……那就好……安全……就好……”

然而，养伤的日子远非平静。

首先是完颜洪亮留下的烂摊子——这个蠢货虽然已经被完颜翎秘密控制，但他之前私下与辽国达成的“卖国协议”如同毒瘤，在女真各部间还是引发了剧烈的动荡和猜疑。一些原本就摇摆的小部落人心惶惶，担心被牵连报复。

完颜翎必须以雷霆手段整肃内部，清洗完颜洪亮的党羽，重新凝聚人心。他需要涅里塞的智慧来甄别忠奸，安抚各部。

而辽帝虽然暂时忍下了奇耻大辱，但随时可能到来的报复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辽国使者带着措辞严厉的斥责文书频繁“光顾”，要求交出“凶鹰”和“严惩”涅里塞，同时加紧了对女真各部的经济封锁和军事调动。女真各部需要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最后也是最棘手的是并非所有女真人都理解涅里塞为一只鹰挡箭的行为。一些保守的酋长私下议论她“冲动误事”、“因私废公”，险些将整个女真拖入万劫不复。

涅里塞醒来后需必须用自己的能力和接下来的行动来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真的未来。

每一次议事，每一次接见使者，每一次处理内部纠纷，都牵扯着涅里塞的精力，让她无法脱身。她无数次站在营帐门口，眺望南方长白山的方向，眼中是思念和焦急。她想立刻飞向那片山林，去寻找她的青格勒，她的搭档伙伴。

但肩头的伤依旧疼痛，而眼前堆积如山的烂摊子，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地捆住了她的脚步。

“青格勒……等我……”她抚摸着那条风青离去时刻意留下的、缀着细小彩石的皮绳，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等我处理好这一切……等我带着胜利，去接你回家！”

按出虎水畔——完颜部大营……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逝。冬雪消融，春草萌发，又到了万物蓬勃的夏季。

涅里塞的伤已基本痊愈，虽然左臂的活动仍有些许僵硬，但她眼神中的光芒却比受伤前更加锐利、更加坚定。她不再是那个明艳任性、只凭本心行事的公主，而是真正淬炼出了属于领袖的锋芒与沉毅。

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完颜翎坐在主位，涅里塞坐在他身侧，下方是铁利部、白山部等生女真核心部落的酋长和勇士。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肃杀与决绝。

“辽狗欺人太甚！”铁利部酋长兀术汗一拳砸在案几上，眼珠赤红，“银牌使者变本加厉，索要贡品如同蝗虫过境！前日还竟敢强抢我部女子！此仇不报，誓不为女真人！”

“完颜洪亮那叛徒虽已伏诛，但他留下的毒疮未清！”白山部酋长接口道，“辽国在宁江州屯集重兵，打造器械，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坐等他们打上门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完颜兄妹身上。

完颜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涅里塞脸上。涅里塞对他微微颔首。

完颜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洪钟，响彻大帐：

“诸位！辽主无道，暴虐贪婪，视我女真如猪狗牛羊，夺我姐妹，掠我财物，伤我手足，辱我尊严！查干湖之辱，白山黑水永世不忘！如今，辽狗在宁江州磨刀霍霍，欲置我等于死地！我辈岂能坐以待毙？！”

他拔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南方：

“传令各部！集结所有能战的勇士！磨快他们的刀，擦亮他们的箭！目标——宁江州！”

“此战！不为劫掠，不为称臣！为自由！为尊严！为死去的亲人！为流淌的血仇！”

“此战！有进无退！不胜，则亡！”

“是——！”帐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埋藏怒火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涅里塞也站起身，她的火狐裘换成了利落的皮甲，长发束起，英姿飒爽。她走到帐前，举起完颜翎的佩刀，声音清越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长生天在上！祖灵见证！我完颜·涅里塞，在此立誓！此战，必以辽狗之血，洗刷我女真百年之耻！必以胜利，迎回我自由的天空！”

厉兵秣马，箭在弦上！

按出虎水畔，号角长鸣，战马嘶啸。来自白山黑水各部的女真勇士，如涓涓溪流汇聚成汹涌的江河。他们装备或许简陋，但眼神中燃烧的怒火和求生的意志，足以撼动山岳。

完颜翎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涅里塞则如同最锋利的箭头，亲自训练挑选精锐的斥候与突击勇士，将风青曾与她配合的、超越时代的伏击、分割、机动等战术思想融入其中。

天庆四年（公元1114年）秋，宁江州。

这座辽国控制生女真的前沿重镇，城墙高耸，守军森严。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分散的、可以随意欺凌的部落，而是一支被百年压迫点燃了复仇烈焰、被一位明艳公主和一只神鹰传说激励着、由完颜兄妹统领的、初露锋芒的女真雄师！

战鼓擂响，如同大地的心跳！女真人的怒吼声震碎了北疆的宁静！

“杀——！！！”

宁江州之战，爆发！

箭矢如蝗，刀光映日！女真勇士如同出笼猛虎，在完颜翎的指挥和涅里塞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向着坚固的城池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复仇的火焰，从查干湖畔点燃，终于在这宁江州城下，燃成了焚天的战火。

而在遥远的长白山鹰崖上，一只银白色的海东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从栖息的岩洞中飞出，盘旋在最高的峰顶，金色的瞳孔望向南方宁江州的方向，发出一声长唳。

那唳声，充满了期盼，也充满了战斗的渴望！

白山黑水的风暴，终于以最猛烈的方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