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墙上传来的那声呼唤——
“特瓦林——”
温迪的声音被风送上了高空。
特瓦林听到了。
那个声音——焦急的、带着几分嘶哑的、从城墙上飘来的呼唤——
是巴巴托斯,那个不务正业的吟游诗人,那个成天笑嘻嘻骗酒喝的——老朋友。
特瓦林的竖瞳猛地收缩。
祂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战场,忘记了眼前的黑龙,忘记了一切。龙首转向城墙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风障,锁定了城墙上那一点绿色。
巴巴托斯也看到了城墙上的人。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抹绿色,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城墙上,仰头望着高空,风吹起绿色的披风和发辫,翠色眼眸里映着苍穹和云翳。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声呼唤。
那个声音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本该被记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触碰不到的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可他没时间细想,黑龙又一次扑来,他侧身闪避,长枪横挡,将黑龙的利爪格开。
右胸的伤口在这一瞬间又扩大了一些。
温迪站在城墙上,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白色身影,指尖按上琴弦。
——不能再等了。
琴弦震颤。
温迪拨响了第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风拂过琴弦时发出的轻叹。
巴巴托斯皱了下眉。
风中携带着信息,被本能地解读出来——引去雪山。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建议。
轻柔的,克制的,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巴巴托斯在空中微微侧头,余光捕捉到城墙上的身影。那人站在城墙边沿,正仰头望着他,怀里抱着琴,手指按在琴弦上。
巴巴托斯沉默了几息。
他不想去雪山。
他讨厌雪山。
雪山冷,有他不想回忆的东西——虽然他记不清到底是什么。
但风中传递的信息是对的。黑龙的毒血正在污染空气,再这样下去,即使不被黑龙直接攻击,蒙德城也会受到影响。
雪山会是更适合的战场。
那人的提议是对的。
巴巴托斯面无表情地收枪,目光从城墙上的绿色身影上收回,重新锁定在黑龙身上。
“特瓦林。”
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往雪山方向。”
特瓦林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城墙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闷声应了。
祂没问为什么。
——反正问了也没用,这个巴巴托斯不会跟祂解释。
龙脊雪山的轮廓在天际线浮现。
白雪皑皑的山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下降,风里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巴巴托斯不喜欢这种寒意。
他不喜欢冷。
不喜欢雪。
不喜欢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但他什么情绪都没有流露。
风雪在呼啸。
琴声在山间响起。
很轻,很弱,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奇异质感。
那些音符精准地穿过了风雪,落在了黑龙的灵魂上。
温迪轻声开口,唤出了那个名字。
“杜林。”
温迪知道杜林。
他知晓万物的真名,自然也知晓这条龙的来历。
莱茵多特的造物,腐殖层炼金生命,一个从未在现世真正降生的龙形元素。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它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当作武器打造的孩子。
一个以为自己在与人们共舞、实际上却在摧毁一切的孩子。
温迪的琴声还在继续。
琴声与名字交织,化作一道无形的力量,穿透了黑龙坚硬的鳞片,穿透了它混沌的意识,直抵它灵魂的最深处。
杜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听到了歌声。风之歌者的琴声如此真实鲜活,它也一同唱歌,和歌者、和人类一同唱歌,唱它听不懂但觉得非常好听的歌。
它看到了苍青色的龙。美丽的、优雅的、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龙,正展开翅膀,在天空中盘旋。它在和那条龙一起飞,一起追逐云朵,一起俯冲过山巅。
它笑了。
它觉得好开心。
巴巴托斯看着这一幕,翠色的眼眸沉了沉。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在风中读到了另一个风神的意图——不是杀死,而是安抚。
那家伙在将这条龙的意识拖入幻觉,让它在美梦中失去反抗的能力。
天真。
巴巴托斯这样想,但没有出手。
他只是在空中悬停,握着长枪,注视着那条陷入幻觉的黑龙,和站在雪中拨动琴弦的诗人。
黑色的龙落在了北境的明冠——那座城市里到处是欢笑的人群。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孩子们围着它跑,伸出手想要摸它的鳞片。它看到一个孩子好奇又大胆地伸手还想要摸一摸它的龙角,那个孩子笑得露出了豁口的门牙。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急促的、近乎欣喜的低吼,朝幻觉中邀请的手扑去——
巴巴托斯侧身避开,长枪横扫,枪尖割裂黑龙的鳞片。
剧毒的血液喷溅。
杜林在半空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它有些迟疑,庞大的身躯翻滚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歌者的琴音混杂在风雪里,轻声的、反复的,像一张柔软的网,一层又一层地裹住它的意识,将它拖进一个暖洋洋的、不设防的梦。
龙在梦中游戏,像一只快乐的幼兽,发出含混的低吟,听起来竟像是在歌唱。
巴巴托斯皱了皱眉,重新调整姿态,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裹挟着锋利的流风,在黑龙的侧腹撕开一道新的伤口。杜林发出哀鸣,甩动的尾巴把他整个人抽了出去。
风雪忽然静了。
不是因为风停了。恰恰相反,风还在吹——只是风的主人坠下了。
巴巴托斯的视野在摇晃。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处裂开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到那道缝隙。右胸的青色痕迹正在蔓延扩散,边缘的金色时之沙像碎星一样闪烁了几下,终究没有拦住那抹青意继续攀爬。
他想稳住身形,但风回应他的触感正变得稀疏。方才还能踩实的流风现在像水面上的碎冰,一踩就散。
坠落发生得很快,风先于他本人意识到了这件事。
雪山的轮廓在视野中旋转,白色的雪、黑色的岩、灰色的天空。
风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
……又是雪山。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对寒冷本能的排斥依然清晰。他想要风接住自己,但被什么阻碍了——是伤口,是流逝的本源,是正不断扩大的青色在一点一点吞没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讨厌雪山。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