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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蒙德的剑,从不只有一把。”

敢死队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返回营地的。

准确地说,是敢死队剩下的人回来了。

鲁斯坦站在营地入口,看着那几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走进来。去时三十余人,回来的不到十个。他们浑身血污,甲胄残缺,有人是被同伴架着拖回来的,有人拄着断剑一瘸一拐。没有欢呼,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完整的队列,只是执着地挣扎着回来,回到营地的火光里。

巴巴托斯站在更远处的山脊上,风吹起他白色的斗篷。

他看到那些人走进营地时,营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有人摘下头盔,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抖动;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眶通红却咧着嘴笑,低声念着祷词感谢风神的庇佑;还有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场持续了太久的噩梦终于要迎来结局。

年轻的副团长安静地站在人群外,目光扫过每一个活着回来的面孔,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去处理后续的事——安排伤员,调整防线,重新部署兵力。

战场指挥官的职责不会因为暂时的胜利就结束,恰恰相反,越是接近胜利越不能松懈。

垂死的猎物最危险,魔物也是一样。

风轻软地吹过营地。

巴巴托斯站在风中,看见那些活着回来的人被战友搀扶着、背着、抬着回到帐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有人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他看见那些人类脸上的泪水,看见他们跪在地上祈祷时颤抖的肩膀,看见那个指挥官独自站在阴影里沉默地清点阵亡者的名单。

神明看着人类的反应——跪着的、喊着的、沉默的、哭泣的。

看着那些灵魂上点亮的辉光,像暗夜里的小灯草,微弱却不屈,一个接一个,连成片,汇成河。

还有压抑的哽咽夹杂——来自某个新手骑士,大约是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回来。

风把这些全部送到神明耳边。

——他仍没有找到答案。

明明所有致命的危险都可以让神明出手拦下,人类只需要祈祷和收拾残局就好,可偏偏现在,人类不畏生死地成为了战场上的主角,以血肉之躯铸成不可突破的防线。

巴巴托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默许人类的牺牲。

他总觉得不该的这样的。

然而,很不可思议,他在这里,他看着这支队伍,就下意识明白,“巴巴托斯”不该直接替这群人站上战场。

这是属于蒙德的战争,必须由蒙德人自己去争取胜利。

很奇怪。

但……好像必须这么做。

所以他只是看着,只能看着。

看着人类的欢呼与泪水,看着他们拥抱彼此的肩膀、拍打彼此的脊背,看着那个沉默的指挥官独自扛起最沉重的部分。

巴巴托斯其实不喜欢人类。

但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勇气、牺牲、信念,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很耀眼。

接下来的几天,骑士团的士气比之前更加高昂,开始从全线防守转为局部反攻,多线游击作战同时展开,将残存的魔物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鲁斯坦重新调整了防线,把那些在连续作战中成长起来的年轻骑士编入几支机动小队,安排小规模的主动出击,让他们沿着魔兽退去的方向进行追击和清剿,以此达到练兵的目的。

巴巴托斯没有再出手。

他站在高处,站在风中,站在那些人类看不到的地方,看着那些骑士在旷野上与残存的魔物交战。他们的剑术还不够纯熟,配合也时有破绽,但他们自己打赢了这场仗。箭矢不再需要他偏转,利爪不再需要他拨开,那些骑士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风中战斗,如何以血肉之躯挡住魔物的入侵。

他们不再需要他了。

不,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需要他。

巴巴托斯坐在营地外那棵树最高的枝桠上,双腿悬空,看着下方正在整队的骑士们。鲁斯坦站在队列前方,正在对一群年轻的骑士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得很远。

这群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连日作战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他们听鲁斯坦讲骑士团的规矩,讲剑术的要领,讲战场的生存法则。声音不大,却很稳,像风穿过山谷时低沉的回响。

“……如果我倒下,会有别人接上。”

鲁斯坦的声音穿过风,清晰地传入巴巴托斯耳中。

“蒙德的剑,从不只有一把。”

巴巴托斯偏过头,看向营地。

他看见那些年轻的脸,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剑,有人沉默地思索。鲁斯坦站在他们中间,没什么激昂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巴巴托斯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句话。

“蒙德的剑,从不只有一把。”

神明可以拦下魔物与危险,为什么人类还是自己拿起了剑?

——神明可以拦下魔物与危险,为什么还是默许了人类自己拿起剑?

巴巴托斯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修长、苍白,指尖冰凉,没有温度。

他瞥了一眼隐隐作痛的右胸。衣料上的青色痕迹在这些天里又扩大了一些。血从伤口处渗出来,在衣料上晕开,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不记得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只记得自己在找一个人。

一个和这道伤口有关的人。

模糊不清的记忆让他偶尔有种荒谬感。

他是蒙德的风神,是风之大权的主宰,是这片国土的守护者。他记得自己曾在魔神战争中斩杀强敌,记得自己登上王座时千风温顺臣服的模样,记得子民在城中虔诚祈祷将思念与信仰托付给风,他甚至记得以同归于尽的决意召唤长枪贯彻彼此时的哀与痛——可他不记得这道贯穿右胸的伤是因何而起,不记得那双捂住自己眼睛的手属于谁。

不。

不是忘记。

只是记不清了。

——我知道我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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