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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朝前走,别回头。”

龙翎长枪贯穿了他们。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温迪的手还扣着巴巴托斯的手腕,却已经失去了力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青色的枪尖从自己胸口透出,带着温热的、正在逸散的神血,继续向前,没入巴巴托斯的身体。

两个人被钉在了橡树的树干上。

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胸膛贴着胸膛,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或者那只是幻觉,因为此刻谁也不知道,胸腔里那颗虚假的人类心脏是不是真的还在跳动。

温迪抬起头。

巴巴托斯在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来不及凝聚任何情绪的翠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倒映着自己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脸上似释然,又似歉疚的笑容。

温迪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想叫那个名字,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轻快的语调哄小王子开心,用狡黠的话语让小王子无奈,然后看那只骄傲的小鸟被逗得气鼓鼓又强装冷淡的模样。

——但这都不是他现在z真正想做的。

巴巴托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正在失去光泽的翠色眼眸。他能感觉到温迪的手还扣在自己手腕上,力道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不是失力后的松开,而是有意识的、温柔的松开——诗人松开了他的手腕,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

带着一点颤抖,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巴巴托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每一个字都清晰烙进了心底。

“朝前走,别回头。”

掌心下的温度开始流失。

不是渐渐变凉,而是正在消散——像一缕细风正在散去,像一朵蒲公英正在飘远。

巴巴托斯没有动。

他没有打落那只手,没有去看温迪此刻的表情。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胸口的刺痛,感受着那只手正在变成虚无。

然后那只手消失了。

连同温度,连同存在,连同所有的痕迹——化作一缕青风,从他眼前散尽。

那缕青风在他眼前转了一圈,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最后的不舍,又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青风散尽。

巴巴托斯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睁着眼睛,望着前方。

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胸口的伤口疼得清晰,疼得真实。

然而比起正在胸口蔓延的空洞,这一刻的疼痛算不了什么。

他低头,龙翎长枪还插在他的身体里,枪身泛着青色的微光,将他和橡树钉在一起。泛金的青色神血从伤口处缓缓渗出,又在风中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这是诗人送给他的礼物,是诗人亲手用特瓦林最漂亮的那根翎羽锻造的长枪,是他说要留作纪念的赠礼。

——现在,这份礼物杀死了诗人,也贯穿了他的身体。

巴巴托斯抬手,握住枪身。

枪身冰凉。

他用力——长枪被一寸一寸拔出,带出更多的神血。那些血离开伤口的瞬间就化作点点泛金的青光,消散在风中。

当啷一声,长枪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那里。枪身上的血迹很快化作光点消散,重新露出纯净的青色光泽,仿佛从未沾染过什么。

巴巴托斯的身体滑落下来。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在潮湿的草地上。

伤口还在涌出青色的神血,那些泛着碎金微光的血液滴落在草叶上,在风中消散,滴落在泥土里,被大地吞没。

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

他捂着胸口。

那里还在涌出神血,还在消散,还在疼痛。

可他感受不到疼痛了。

风从橡树间穿过,带着远方即将落雨的潮湿气息。天色昏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上远山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水落在土地上。

不是血。

血不会留下痕迹,只会化作青光消散。那是别的什么——

透明的,清澈的,从那张低垂的脸上滑落,砸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而后更多水迹落下。

从天上。

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遮蔽了天地,遮那棵巨大的橡树,遮蔽了树下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雨水冲刷着他的发丝,冲刷着他的神袍,冲刷着他胸口的伤口——那些不断涌出又不断消散的青色神血,在雨中变得更加稀薄,更加虚无。

神明仍旧纯白无染。

因为鲜艳的血痕已回归成风。

因为风从不舍得他堕坠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胸口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神明的躯体正在自行修复。

可那道伤,真的只贯穿了血肉吗?

巴巴托斯想起诗人最后的动作。

那只沾满血的手,轻轻地、固执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热。

那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眼睑上,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挥之不去。

巴巴托斯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滚落,顺着他的脸颊从下颌滴落。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清透的翠眸深得发暗,像是浸透了雨水,又像是浸透了别的什么。

他感受着体内属于温迪的痕迹。

那是他们灵魂交融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依然清晰如故。

他没有收回分享给温迪的权柄。

就像试图保留最后一次的私心。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然后,转身。

踉跄着,消失在雨幕中。

蒙德城。

琴站在办公室窗前已经很久了。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黑云压得很低,几乎要压上果酒湖面。

风在呼啸,凄厉得像是有怨灵在哀泣。

琴心里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缘由,却挥之不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啦啦吹动不休的狂风突然停歇,几点湿意溅到了琴的脸上。

……下雨了?

骑士的神情出现了几秒空白。

那双蓝灰色的眼珠颤了颤,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虚掩的办公室门被人一把从外推开,凯亚疾步走进来,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严肃万分。

“蒙德城下雨了。”

这一日,瓢泼大雨降下在了受神灵庇佑千年不曾有雨的蒙德主城。

同一时间,须弥。

净善宫外,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钟离与空刚从宫中走出,草神布耶尔已经应允,在处理完国内愚人众的威胁之后,会为空开放访问世界树的权限。

空正要说什么,一只不该出现在草之国的风晶蝶摇摇晃晃飞来,停在了钟离伸出的掌心。

随即,碎成一片光点。

光点中,有一缕极淡的青色一闪而过,快得空来不及捕捉。他只看见钟离垂眸,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一沉。

只一瞬。

空愣了下:“是有什么急事要先去处理吗?”

钟离抬起眼。

他看向空,目光在空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事。”钟离说,声音平静如常,“无妨。”

他顿了顿。

“有些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金发的旅者似懂非懂。他不知道的是,钟离在看他时,看到的不仅仅是“旅行者”。那位岩主天星所看到的,是一个梦境的支点,一个已死世界得以维系的核心。

空是这场梦境的梦主,是这个世界的基石。只要空不自知地站在他们这边,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一种锚定,一种稳定——让钟离,让温迪,让荧,在这场与死去世界意识的博弈中,获得一丝不被干扰的稳定。

钟离有自己的节奏。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走吧。”钟离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常,“我虽不便插手他国之事,但你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空点点头,跟着他离开净善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钟离的平静里,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深到他看不清楚,也无法询问。

在他们身后,净善宫的门静静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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