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奔狼领后，天色已近黄昏。

空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脚步不疾不徐。派蒙趴在他肩头，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就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

“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戴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一直往前走……”

空看了眼前方那道沉默的背影，没有回答。

派蒙瘪了瘪嘴，又往前探了探脑袋，冲着那个走在前面的高个子喊了一声：“喂，戴因！你倒是说句话呀，都走这么远了，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走在前方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暮色中，那双幽蓝的眼睛格外深邃。

“我要去那个一级遗迹。”他说。

派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遗迹？那个神像的遗迹？可是空都已经答应——”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戴因斯雷布打断了她，目光落在空身上，“答应的人可不是我。”

空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我会自己去那座遗迹，也许能发现别的线索。”戴因斯雷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要是觉得有违承诺，也可以不去——但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若我在半个时辰内没有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派蒙惊讶地张大嘴，又闭上，扭头看向空。

空想了想，“我跟你一起，以防万一。”

戴因斯雷布没有说谢谢。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再次来到那处遗迹。

入口比上次更加坍圮，仿佛有什么力量从内部将其撕裂。遗迹深处的通道依旧幽邃，空气中弥漫着深渊独有的腐朽气息。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

最后，他们踏进了那座空旷的大厅。

幽晦的光勉强照亮了半空中那具倒悬的神像。粗大的铁链缠绕在石像主体上，将神像牢牢锁在半空。神像双手虚捧，本该有一颗宝珠的掌心，此刻却捧着一团浓郁的深渊能量。深紫色的污秽沿着石质的纹理向下流淌，像被钉穿后干涸的血痕。

派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心里直犯怂，“呜……还是这么恐怖的环境……”

几人没能交谈几句，深渊使徒的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几句交锋，冰冷而短促，旋即便是剑刃相击。

很快，在空和戴因斯雷布的联手下，不过几个回合，深渊使徒节节败退，就连试图打开传送门逃走都被戴因斯雷布阻止了。

空没有犹豫，剑尖指向了被牵制住的深渊使徒。

就在这一刻，一道裹挟着深渊力量的剑气骤然袭来，能量的撞击令猝不及防的戴因斯雷布顿时被击飞。

男人在半空中调整身形，落地后敏捷地退到了空的身边。

执剑的身影在烟尘散去后清晰地映入了空震颤的瞳孔中。

金发，白裙。

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

少女站在深渊使徒身前，那个同样被力量对冲击飞的深渊使徒，正恭敬地口称“公主殿下”。

眼前所见的一切，让旅人刹那间明白了妹妹如今的立场。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干涩。

“……荧。”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空脸上，眼底没有哀愁，也没有喜悦，只有望不到底的平静。

“哥哥。”

那位公主殿下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你不该与我的「敌人」同行。”

她说。

“不要来阻止我。”

空向前迈出一步，派蒙从他肩头滑落，惊慌地飞起来。戴因斯雷布站在原地，神情凝重而警惕。

——可此刻，少年眼中只有他阔别已久的血亲。

“别管那些了，我们回家，好吗？”

他向妹妹伸出了手，“一起离开吧！这里的一切对我们而言，本就毫无意义。”

“不。从一开始，我的计划就只关乎你我。”说这些话时，少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哥哥的脸，她平静地开口道：“我需要得到与天理对等进行谈话的资格。”

空愣住，深渊公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戴因，眼底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归于沉寂。

“哥哥，属于你的旅途尚未完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继续往前吧。在终点之后，我期待你的答案。”

深渊使徒再次开启了传送门，而她亦转身，毫不犹豫踏入了更深的黑暗。

空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派蒙不安地轻轻拉了拉他的披风，声音小得像怕惊扰什么，“那个……你还好吗？”

戴因斯雷布缓步走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走出遗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风穿过山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

空站在遗迹外的荒草间，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戴因斯雷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再会”便不知去向。

派蒙默默陪在空身边，想要说什么又担心扰乱空的思绪，安静飘着不敢出声。

又过了一小会儿，空终于有了动静，他稍稍安抚了一番不安的派蒙，准备离开。

“心有所惑，不妨求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平静，像深潭的水。

空猛然回头。

钟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周身岩元素的气息沉静而厚重，仿佛与这天地浑然一体。他的目光平静，落在空身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洞彻。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到。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照出那张沉静的面容。

“钟离？”派蒙惊讶叫出了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空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要开口，却被钟离抬手止住。

“你之所见，皆为碎片。”他说，“而碎片汇流之处，名为世界树。”

空抬起头。

“世界树承载此世从古至今的一切记忆、情报与智慧。”钟离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铺开，“须弥之主布耶尔，她的意识连接着世界树。她的力量，亦是世界树力量的部分显现。”

夜风吹过，带起他袍角鳞纹。

“欲寻答案，不妨随我往须弥一行。”

他抬起手，一抹金色光芒在指尖凝聚成一连串古老文字，随即又暗淡隐没，“以此拜帖，她会见你。”

空望着那点光完全消失，心头震动。再抬首时，钟离已转身望向夜色中的山峦，语气淡然：“等待回音尚需时日。恰好有件趣事。前日接到一份委托，自称至冬国来的考古勘测员，邀我担任顾问，同行的还有一位自荐加入的考古学家女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空身上。

“这一趟小冒险，于你未来旅途，或许不无裨益。可愿同往？”

派蒙眨了眨眼睛：“至冬国来的勘测员？还有考古学家？钟离先生，你说的‘有趣’……是什么‘有趣’呀？”

钟离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沿着山间的小路向下走去。

空看着那道从容的背影，思考了几秒，毫不犹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