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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毕竟……连我自己都是假的啊。”

风在黄昏时分转了方向。

钟离的身影消失后,温迪依旧坐在原处。他望着远方,望着千风神殿的方向,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渐渐西沉的日轮,看着天色从金黄转为橙红,又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哀伤的暗紫。

他坐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直到第一颗星在深蓝的天幕上亮起,他才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风会记住的。”他轻声开口,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金发白裙的少女从树影间走出,月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双与旅行者极其相似的金色眼眸望着温迪,里面盛着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幽寂。

“情况怎么样?”温迪问。

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温迪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又去千风神殿了。”他说。

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不是。”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温迪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千风神殿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当然什么都看不见,月光下的森林静谧幽深,只有夜风偶尔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我知道。”良久,他说,“毕竟……连我自己都是假的啊。”

荧沉默着,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个方向。两个身影站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是从某个古老故事里走出来的剪影。

“你打算怎么办?”荧问。

温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琴弦,那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摩拉克斯会去的。”他说,“他会亲自去见证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荧侧过头,看向他。

“你相信他能接受?”

温迪笑了,这一次的笑意里,有一丝荧从未见过的复杂。

“那可是摩拉克斯。”温迪笑了,“正如能说服他的理由一定能说服我,你那个说服了我的理由……想来也能说服他。”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风吹过森林,吹动树叶,吹动衣袂,吹动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

“你知道吗,”温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有思考过,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还会不会……这么认真。”

荧没有说话。

温迪摇了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

“会的。”他说,“因为是假的,所以会要认真。”

他转过身,看向荧。月光下,那双翠色的眼眸清澈而明亮,里面没有疲惫,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荧见过无数次却始终未能真正理解的光芒。

那是自由。

也是比自由更沉重的东西。

“时间差不多了。”温迪说,“我该离开了。”

荧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退了一步,退进橡树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温迪望向千风神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风卷起几片落叶,又轻轻放下。

月色寒凉。

巴巴托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千风神殿的。

风在身后呜咽,像谁人叹息,又像一曲挽歌。

他走过荒颓的石径,走过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草地,走过那些在夜色中静默伫立的残柱。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母亲的话语像一枚楔子,深深钉进他的胸口。

“……那是他允许的。”

他允许的。

巴巴托斯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拖在身后的、无法摆脱的疑问。

他想起那座倒悬的神像。

想起那些爬满石像表面的暗紫色纹路,想起被凿去的宝珠里嵌着的深渊能力。

那是他允许的。

巴巴托斯闭了闭眼。

他想起温迪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翠色眼眸,在风起地的橡树下,在摘星崖的晨曦里,在酒馆昏黄的灯火中,无数次望向他。那目光里有纵容,有宠溺,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母亲的轻叹又在脑海中响起——“他将无法传递的思念与期盼寄托于你身。那双眼睛所注视的,从来都不只是你。”

巴巴托斯的手指倏地攥紧。

他其实是知道的。

很早以前就知道。

那些瞬间——诗人看着他时偶尔的失神,那些越过他望向虚空的目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不属于此刻的哀伤——

他知道诗人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知道那些温柔与纵容里,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

可他从未在意。

因为落在身上的目光,终究是暖的。

因为那双眼睛望来时,映入的他。

毕竟他们是同源的风,毕竟诗人待他那样好,好到他可以假装那些目光里的复杂与自己无关,假装那些怀念的重量不会落在自己肩上。

可此刻,在月光下,在那些话的余音里,他再也无法假装。

我在他眼中,究竟是“我”,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所以,那些纵容,那些宠溺,那些让我几乎忘记自己是过客的温暖——

有多少,是给我的?

风从身侧掠过,巴巴托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胸口一点点冷下去。

……全都是假的吗?

不,不是假的。

巴巴托斯想。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更让人难过。

因为那是真的——真的关切,真的温柔,真的希望他能开心——只是这些真的背后,还存在着另一个人和另一段无法传递的思念。

诗人对他的好是真的。

只是那份好的起点,从来都不是他。

“……我早该问的。”

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而现在……

现在他已经要失去了。

那些与深渊的勾结,那些隐瞒的秘密,那些被允许的亵渎——这些已经足够把信任都撕碎。

可母亲还在提醒他:那份自以为的温柔,也从来不是为你。

冰冷的真相像看不见的尖牙,悄无声息地撕咬着他心底最后一点光亮。

风忽然变了方向。

巴巴托斯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偏离了回城的路。脚下的草地变得稀疏,裸露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远处传来低沉的呜咽——那是狼嚎,却又与寻常的狼嚎不同,带着某种撕裂般的凄厉。

奔狼领?

他抬起头,望向被月光浸透的林地。风从那方向吹来,裹挟着熟悉的气息——冰霜的凛冽,狼群的野性,还有……

深渊。

巴巴托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股气息他太过熟悉。暗紫色的、腐朽的、如同附骨之疽般难以驱散的恶意,正从奔狼领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渗出,与风中本该纯净的冰元素纠缠在一起,发出令人作呕的共鸣。

他本该回城的。

他本该去找那个诗人,把所有的疑问摊开,要一个答案。

可他的脚步已经迈向了奔狼领的方向。

或许这样更好。

他想。

至少在这里,在深渊的污秽面前,他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

比面对那个人,要简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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