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已透出隐隐的金线,云层被染上淡淡的暖色,预示着日出将至。
巴巴托斯摩挲着枪身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被礼物打断的正事,抬起头看向稻妻的方向,“诗人,我或许该去一趟稻妻。”
“稻妻?”温迪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对那片雷暴之地感兴趣了?”
巴巴托斯沉默了片刻,视线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逐渐明亮的天空,看到那片雷暴永恒的国度。“找上我的执行官、那个稻妻人偶身上,”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沾染着母亲的力量痕迹。很微弱,但……我想去看看。”他指的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执政,伊斯塔露。
温迪的心猛然一沉。封印之中伊斯塔露跨越时空的警告——“死亡在觊觎”、“警惕”——蓦然如同冰锥刺入脑海。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轻松,刻意让语气带上一点不赞同的调侃,“可是小王子,这个世界的伊斯塔露,并不是你真正的造主母亲啊。”他说得轻巧,目光却紧紧锁住巴巴托斯。
“……我知道。”巴巴托斯的声音低了些,他看着远方,晨曦在他眼中投下微弱的光,却显得分外寂寥,“可是她回应了我。”
温迪的血液几乎要冻结,“回应?”
“她那晚,在千风神殿的日冕下……回应了我。”巴巴托斯的声音很轻,述说了那晚在千风神殿日冕发生的事,却像羽毛般重重落在温迪心上,“我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和安抚。”巴巴托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她允诺,在此世,我亦可是她的孩子。”那是他流落此世后,少数能感受到的、源自更高层面的、类似“归处”的安宁。
巴巴托斯收回视线,久久凝视着温迪,那双清澈的翠眸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澄澈。他轻声开口,声音落在渐起的晨风里,却带着千钧之重:
“我是……时间与风的孩子。”
温迪脸上的戏谑笑容险些彻底凝固。
巴巴托斯那句平静的“她回应了我”,其下掩盖的,是他源于最深层次“造物”对“造主”回应的渴望与依赖。作为时之执政亲手塑造的神子,巴巴托斯的神格核心深处,烙印着对造主无可替代的依恋与追随。这并非情感上的软弱,而是其存在基石的一部分,是他力量与权柄的源头,却也在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心理弱点。
温迪瞬间明白了。巴巴托斯不是分辨不清两个世界的差异,而是太过需要一份来自同源至高存在的、清晰的、温暖的锚定,来对抗这个陌生世界带来的全部疏离与不安。自己放任他独自待在千风神殿的那晚,“伊斯塔露”的回应对因迷失而脆弱的神子而言,无异于是送到溺水之人手边的浮木,足以让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甚至愿意接受其作为“母亲”认可。
——可那位真正的母亲正在警示。
她说“「死亡」在觊觎”。
她说“警惕”。
她说“谎言”。
——万一呢?
万一回应并非来自那位原初之影单纯的、跨世界的怜悯与关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小王子这个弱点量身打造的骗局?
万一在温柔的允诺背后,是觊觎“光”与「钥」的陷阱,意图将一只飞鸟困在这个虚假牢笼之中一点点吞噬殆尽呢?
温迪觉得自己现在有点草木皆兵了,他现在看什么都像是覆盖着蜜糖的毒饵,尤其是发生在巴巴托斯身上、看似美好的事情。
——他连自己都不敢信。
吟游诗人只能竭力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像是玩笑,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小心翼翼地试探,试图在那份看似坚固的依赖上凿开一丝缝隙。“哎呀,我只是有点担心……要是你真正的母亲大人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失望?自己精心养育的宝贝,跑出去没多久就乱认妈妈……”他观察着巴巴托斯的神色,语气放缓,隐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的担忧,继续半开玩笑地说道:“万一这个世界的伊斯塔露觉得小王子你这么好,白捡一个孩子,不想放你走了可怎么办?”
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带着笑意,想要点醒对方,又不得不小心隐藏好自己内心深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恐惧——他害怕那回应是假的,更害怕那回应是真的,却来自于一个怀揣着可怕目的的存在。
巴巴托斯果然被温迪提出的这大胆又忤逆的新奇角度说得愣愣的,翠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像是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微微蹙眉,当真开始认真思考“真正的母亲会失望”这个命题。
温迪看着他这副难得怔愣的模样,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一时间捉弄人的心思压过了担忧,笑嘻嘻地凑近补充了一句:
“其实你也可以考虑下我嘛!你看我都这么宠你哄你,你完全也可以叫我——嘶!”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拳风已然袭到面前!温迪反应极快地后仰避开,却还是被裹挟着纯净风元素的劲气扫中了额发。
“诗人!”巴巴托斯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警告,“你适可而止!”
“哇!开玩笑的啦!”温迪大笑着灵活地后跳躲开,轻巧地落在神像的另一根手腕上。
巴巴托斯显然有被这句口无遮拦的玩笑惹恼,收起到手的礼物温迪见势不妙,身体灵活地向后一翻,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向广场地面。巴巴托斯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身影也随之化作清风,紧追而下。
两人一追一逃,轻盈地从高大的神像上跃下,如同两只灵巧的飞鸟,在空旷的广场上追逐起来,惊起了几只早起觅食的鸽子。
晨曦微露,给蒙德城的建筑镶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巴巴托斯正要去揪那个胆大包天的诗人,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琴。
年轻的代理团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此刻天光微亮,她正想到广场透透气,清醒一下头脑,没想到迎面就撞见了两位追逐打闹的神明。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疲惫,露出温和而不失礼节的微笑,“温迪阁下,巴巴托斯大人,早安。”
巴巴托斯迅速收敛了脸上那点罕见的、生动的怒气,恢复了平日里矜贵清冷的模样,微微颔首回礼。
温迪也笑嘻嘻地站定,仿佛刚才那个被追着打的人不是他。“是琴团长啊,这么早?工作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啊。”
琴露出一丝温和的苦笑,“多谢关心,只是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她看着两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诚挚而期待,“对了,正好遇见两位。风花节庆典将至,两位若得空闲,请务必参加接下来的庆典。”
巴巴托斯看着她,短暂思考了一下,开口问:“这是你,作为信徒的请求吗?”他的问题直接而纯粹,带着神祇审视信徒般的意味。
琴怔了一怔,随即微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温暖而真诚,“不,这是来自琴·古恩希尔德,以及所有蒙德居民,对二位衷心的邀请。”
巴巴托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确认话语中的真实性,最终轻轻颔首。“好。”
温迪暗暗松了口气,“好啦好啦,邀请收到了!琴团长你快回去休息吧,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儿上把自己折腾到下了,蒙德可离不开你哦!”
琴感激地笑了笑,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目送琴离开后,温迪转头看向巴巴托斯,“走吧,小王子,”他笑着提议,“既然答应了要过节,总得看看他们都在准备些什么吧?说不定有好玩的哦。”
巴巴托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太阳在那一刻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瞬间洒满大地。
只是他们,再一次错过了日出。